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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理论意涵、典型特征与运行机制

2025-01-23许悦宋洁

教育与职业(上) 2025年1期
关键词:运行机制产教融合职业教育

[摘要]市域产教联合体是产教融合组织形态的创新发展,也是职业教育改革发展的重要战略任务。从哲学本体论、目的论、方法论的角度看,其建设的本体是正确界定联合体的本质,目的是实现职业教育与产业发展的双向赋能,方法上以“多元治理”“协同共生”的理念为指引。在多元协作、共建共享、互利共赢的建设原则下,市域产教联合体呈现出区域性、开放性、生态性、复杂性等鲜明的组织特征。在此基础上,构建涵盖政策引导机制、组织治理机制、产教嵌入机制、利益共享机制、绩效评价机制的运行机制,有助于进一步规范产教主体的联动发展,推动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

[关键词]职业教育 市域产教联合体 产教融合 运行机制

[作者简介]许悦(1985- ),女,江苏金坛人,江苏理工学院,副研究员,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在读博士。(江苏 "常州 "213001)宋洁(1981- ),女,江苏南京人,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讲师。(江苏 "常州 "213001)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4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新质生产力背景下市域产教联合体机制创新与发展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4YJC880156)和2024年度江苏省社科应用研究精品工程课题“新质生产力背景下市域产教联合体机制创新与发展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4SYA—049)的研究成果之一。

[中图分类号]G710 " "[文献标识码]A " "[文章编号]1004-3985(2025)01-0005-09

2022年12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的意见》,提出将打造兼具人才培养、创新创业、促进产业经济高质量发展功能的市域产教联合体作为职业教育改革发展的战略任务。2023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职业教育产教融合赋能提升行动实施方案(2023—2025年)》,强调着力打造产教联合体这一产教融合新型载体。作为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全新组织形态,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成为职业教育研究领域重点关注的问题。由此,本研究聚焦于市域产教联合体这一新型组织形态,重点剖析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理论意涵、典型特征及其运行机制,为推进产教融合及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提供有益参考。

一、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理论意涵

市域产教联合体是由以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现代农业等为主导产业的产业园区为基础,由政府、龙头企业、职业院校、科研机构等多方参与,集聚资金、技术、人才、政策等多种要素,兼备人才培养与产业服务功能的实体组织。现有研究对于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界定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将其看作网络型组织。有学者认为,市域产教联合体是区域内产教网络组织,在纵横交错的关系网内推进产教融合的纵深发展[1]。第二种是将其看作任务型组织。有学者认为,市域产教联合体依托人才培养、产教融合等任务需求而建立,在实现自身组织任务的同时,积极助力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2]。第三种是将其看作联盟型组织。有学者认为,市域产教联合体涉及多主体、多要素,是多元产教主体联合组建的联盟型组织[3]。这些定义分别从某一特定视角出发对市域产教联合体概念进行了一定的解析,但尚不能完全概括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丰富内涵。为了多维度、立体化阐释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内涵意蕴,本研究将从哲学视角的本体论、目的论、方法论维度来进一步探讨。

(一)本体论: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本源是正确界定联合体的本质

当前,有关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相关研究还不多,对产教联合体的本体研究更是相对匮乏。市域产教联合体既不是职教集团,也不是产业学院、企业学院,他们之间虽有相似之处,却又有着本质区别。厘清市域产教联合体的本体认知是建设产教联合体的首要因素,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内在驱动力也源于对产教联合体本体的正确界定。

从本质上来看,市域产教联合体是多维主体共建共享的区域性产教融合组织。首先,政府主导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前提。在此之前,职业教育集团是以职业院校为主导,学校、企业等多方合作的联盟组织;产业学院或企业学院多为一对一的校企结对合作,较为重视企业的指导作用。市域产教联合体则更加突出地方政府的主导作用,将政府纳入其组织架构中,真正落实了政府在产教融合中战略指引、统筹规划、综合管理的必要职责,凝聚了产教联合体发展的共同目标与价值理念,消解了职业院校、行业企业间的组织壁垒与机制障碍,提升了产教融合的质量。其次,多元主体参与的理事会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基础。职教集团、产业学院、企业学院的运行并不必然需要理事会,即使设置理事会,其所包含的产教主体也较为有限。市域产教联合体通过纵向一体化的方式将多元主体聚集于一个组织,成立涵括政府、企业、职业院校、科研机构等多方主体在内的理事会(董事会),建构起稳定的组织框架、规范的联合体章程与畅通的信息沟通机制。这使得产教主体间合作目标更为清晰,责权划分更为明确,利益分配更为公正,有利于形成多元主体共同发力,产教有效协同、深度融合的新局面。最后,产教资源集聚的产业园区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依托。职业教育集团与产业学院的设置受区位因素影响较小,对产业集聚程度要求不高。市域产教联合体则必须依托产教资源丰裕的产业园区而建立。这种依托并不是简单的地域依托,也不是随机的校企配对,而是产教联合体建设的独特条件,即将职业教育产教融合下沉至市域一级,充分放大职业教育资源与产业资源的集聚效应,将职业教育与产业转型、区域发展深度捆绑,充分整合运用产业园区内的企业资源,创新良性互动的合作机制,解决以往产教联合组织虚拟化与空心化的问题,以进一步促进教育链、产业链、人才链与创新链的交叉融合。总体而言,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本体论是助推产教联合体区域性、联合性、特色性发展的本质命题,主要回答产教联合体“是什么”的本质问题。

(二)目的论: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价值旨归是实现职业教育与产业发展的双向赋能

职业教育的生命力埋嵌于实践与应用之中。产教融合既是职业教育的基本办学策略,也是职业教育最为突出的办学优势。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推进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科教融汇,优化职业教育类型定位”。然而,在现实中,职教集团、产业学院等产教组织中“校热企冷”“合而不融”的单向偏利行为一直存在。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产业系统与教育系统乃是两类截然不同的系统,两者遵循着不同的运行机制、发展策略与行动准则[4]。在这两种异质性较强的系统间实现行动协同与利益融合,就需要全面、开放、包容、迭代升级的产教融合组织形态予以承载。因而,在市域层面建设产教联合体既蕴含着长久以来产业系统与教育系统的双重期盼,也折射出社会对于职业教育类型定位的现实期待,更回应了经济发展与产业升级的实践诉求。

事实证明,产教融合要做得好,必须有一个独立运转的实体组织作为支撑,实体组织的意义就在于形成同时遵循教育和产业双重逻辑的运行机制,尽可能地放大产教融合的优势[5]。市域产教联合体将政府、产业系统、教育系统置于统一的行动框架内,统筹协调区域内的教育资源与产业资源,实行实体化的双向运作,进而推进高素质技能人才培养及产业发展双重目标的实现。此前的职教集团、产业学院大多未能构建行之有效的组织模式,也没有实现实体化运作,并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实现产教的双向融合。而在产教联合体的实体化组织架构内,一方面职业教育得以全面嵌入产业系统中,为行业企业提供技术技能人才与技术服务,赋能产业发展,促进产业升级与工艺更新,实现教育链与产业链的对接;另一方面产业系统得以深度参与到职业教育中,赋能职业教育发展,帮助职业院校在专业规划、课程设置、师资建设上更好地把握产业需求,提升职业院校的资源集聚能力,促进职业教育主动适应产业经济的新格局。从这个意义上看,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真正有望从市域层面打通产教融合的“最后一公里”,实现教育系统与产业系统相互满足利益需求的“双向奔赴”,助力区域经济转型升级及社会发展[6]。因此,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目的论是在产教联合体本体认知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其价值取向,回答产教联合体“为了什么”的实践问题。

(三)方法论: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要以“多元治理”“协同共生”的理念为指引

“多元治理”是就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组织管理而言的。市域产教联合体是多主体重构而成的联盟组织,其中有统筹管理的政府部门,有资源集聚的产业园区,有承担育人任务的职业院校,有提供实训岗位的企业,有提供中介指导的行业协会等。这是比以往任何形态都要复杂的一个产教融合组织,不仅涉及主体间育人目标的协同,更涉及教育资源与产业资源的竞争。治理理论的主要创始人之一詹姆斯·罗西瑙(James N Rosenau)认为,治理是主体间相互协作与竞争的过程。因此,如何处理好产教主体协同与竞争的微妙关系,并将其转换为有序的行动便是治理所关注的问题。美国学者奥斯特罗姆夫妇(Elinor Ostrom amp; Vincent Ostrom)认为,在公共事务的治理中,并不仅仅只有“单中心”的治理方式,多元权力中心并存的主体自治与层次化、多样化、阶段化的制度设计,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遏制集体行动中的机会主义,实现公共利益的可持续发展”[7]。因此,“多元治理”为最大限度减少产教主体间的“搭便车”行为,提升行业企业参与产教融合的主动性,构建权责明确的行动方案,保证市域产教联合体整体利益等目标的实现,提供了很好的实践思路。

“协同共生”是就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主体关系建构而言的。协同理论的创始人赫尔曼·哈肯(Hermann Haken)认为,协同是一种整体效应或集体效应[8]。“协同共生”作为解释不同主体间相互依存、互惠互利关系的理论工具,其本质在于通过主体间的协同共进、优势互补,实现一体化共生和对称互惠共生的理想模式和实践状态[9]。从构成要素看,政府、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等既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参与主体,也是基本共生单元。不同产教主体通过市域产教联合体这一共生环境,共同推动技术流、资源流、知识流的传输,进而循环演化成共荣共生的依赖关系。“协同共生”为重组产教主体的关系,提升产教主体的内驱力,增强产教主体的聚合力,最终达成市域产教联合体提升人才培养质量和促进产业经济发展的目标,提供了具体的操作指向和方法论借鉴。

可以看出,市域产教联合体与职教集团、产业学院建设的逻辑与方法论有所不同。一方面,市域产教联合体更加强调主体间的协同博弈,要求各主体以责任者身份和主人翁意识深度参与产教融合,关照整体利益的达成;另一方面,市域产教联合体治理的关注点不同,其重心从职业教育内部转向外部,更加注重职业教育的区域属性与外部环境。概言之,市域产教联合体的方法论就是探索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指导思想与实践路径,在目的论的基础上回答产教联合体“怎么建”的问题。

二、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典型特征

市域产教联合体是基于实践需求与政策需求产生的新型产教融合组织,产教融合实践所预期的产教共融、优势互补、互利共生的要求,以及产教融合政策所强调的央地互动、区域联动、协同发力的期望,赋予了市域产教联合体新使命。因此,市域产教联合体以多元协作、共建共享、互利共赢为原则,呈现出区域性、开放性、生态性、复杂性等鲜明的组织特征。

(一)区域性

顾名思义,市域产教联合体定位于“市域”范围。所谓“市域”,是指城市行政管辖的全部地域,包括市、县(区)、乡镇、村居在内的所有范围。在我国现行的行政区划下,市可以划分为直辖市、副省级城市、地级市和县级市。由于市域产教联合体依托职业教育资源与产业资源相对富集的产业园区而建立,因此,这里的“市域”重点聚焦于地级市及其以上层级的城市范围。显然,“市域”不仅是国家行政体系的重要层级,也是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生成的基础维度,更是产教联合体立足的地域范围。

长久以来,虽然国家高度重视产教融合,但地方政府推进及参与产教融合的热忱并不高,区域层面的相关配套措施尚未落实,各个地区在产教融合发展水平上存在着较大的空间分异[10]。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创设则表达了一种“自下而上”、区域协调的职业教育发展观,即将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扎根在地域一级,充分凸显其本土属性与区域特征。一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牵头单位在于区域。市域产教联合体由地方政府负责牵头建设,目的在于开辟区域产教融合的试验田,将产教联合体的建设与地方产教融合型城市的创建相呼应,形成以区域辐射全局的行动新路线。二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空间载体在于区域。市域产教联合体以产教资源聚集的产业园区为依托,深深植根于产业园区及地区经济发展之中,充分盘活区域内产业资源及丰富的中高职职业院校等教育资源。从这个意义上说,区域既是上述产教资源供给最为丰富的层级,也是产教联合体建设的落地条件。三是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功能发挥在于区域。在整合园区及市域资源的基础上,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以区域市场需求及经济发展为导向,联合体内各主体在同一地域范围内,资源共享、合作共建,积极服务于本区域内的人才培养及产业发展,自下而上推动产教融合发展战略。显然,以往的产教融合组织形态并不像市域产教联合体有着特定的地域限制,也不必然在特定的产业园区内进行深度的产教合作,而市域产教联合体则表达了更好地立足区域实际、融入区域经济的发展理念。

(二)生态性

市域产教联合体内的政府、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等既具备一定的独立性,又嵌套于整体的系统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主体要素绝不是孤立的存在,也不是纯粹的总体堆叠,而是在联合体内外部力量的作用下进行物质循环、能量流动、信息传递,进而形成协同共生、交互影响的生态整体。这一现象突出地表现为联合体内人才培养及产教融合的生态性。一是人才培养的生态性。作为一个动态发展的有机整体,市域产教联合体意欲打破以往产教组织“校企两张皮”的人才培养困境,力图将政府、行业企业共同嵌入职业院校人才培养、教材开发、课程设置、师资队伍建设等各个环节,形成校企联合招生、联合培养、岗位成才的一体化办学格局。其中,政府投入土地、资金、财税等政策支持,行业企业投入实训岗位、先进技术及产业资源,职业院校投入师资、场地、教育资源。各主体间根据产业经济结构的发展趋势,不断展开人员、设备、技术、资金等资源的交换与流动,共建满足各方利益诉求的人才培养动态调整机制,营造适合人才成长的生态环境,切实激发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新动能。二是产教融合的生态性。市域产教联合体以地方政府为主导,以产业园区为依托,创新性地将产业系统与教育系统串联起来,充分融入当地产业、经济、文化发展的大系统中,逐步生成与区域经济社会协同共进、动态平衡的生态圈。职业院校、行业企业、政府在市域产教联合体所形塑的生态圈内,充分发挥主体间的耦合交互效应,逐步构建起供需匹配、协同创新、互融互通、环环相扣的产教融合生态矩阵。而以往的产教融合组织由于构成主体上较为单一,在多元主体协同共创人才培养的外部环境及一体化办学格局上有所欠缺,并未形成协同共进的产教融合新生态。市域产教联合体则可以在多元主体共享共赢的创新生态中,进一步促进教育链、人才链、创新链和产业链的有机融合。

(三)开放性

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生态性决定了其必然具备开放性的特征,其与外部资源进行循环交换的过程,也是开放性的过程。一方面,从内部来看,联合体搭建了共性技术服务平台,打通了产业系统、教育系统、科研系统间科技研发、成果转化链条,加快了主体间资源互融互换的速度,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产教融合的组织壁垒与制度壁垒,有利于凝聚主体间的发展合力,提升产教融合的实效。从外部来看,联合体需要与外部环境进行开放式互动,才能保持其长久的存续状态。也就是说,市域产教联合体通过开放性创新获取当地的产教资源、文化资源,吸纳同类型行业企业,中职、高职(含职教本科)学校以及普通本科学校作为成员,构建多渠道、多主体、多样化的行动范式,以开创分段式或贯通式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新局面,进而实现产教融合的长效性。而以往的产教组织囿于体制机制障碍,在开放性吸纳新的成员单位上有所不足,产教主体间的流动与互动也相对有限。另一方面,联合体内产教主体间的松散耦合关系也意味着产教联合体具备更高的开放性。卡尔·维克(Karl Weick)认为,开放组织结构上的松散耦合能够使系统具有更高的适应性[11]。 换言之,产教主体间既相互响应又松散联结,既稳固维系又张力适度的样态,使产教联合体具有超越以往产教融合组织的开放性、包容性与灵活性,政府、行业企业、职业院校更易跨越系统边界达成“一致性共识”,共同加入联合体的建构中,而避免再次走进产教结构性分离的怪圈。这使得市域产教联合体更能适应不断变化的市场环境和政策环境,并随市场需求和政策导向的变化对自身进行动态调整。然而,需要强调的是,开放性并不意味着市域产教联合体没有边界性,而是代表一种源源不断从周边环境获取能量,促使产教融合纵深发展,并维持自身长效发展的能力。

(四)复杂性

德国管理专家斯特凡妮·博格特(Stephanie Borgert)曾指出,参与者间的彼此联结造成了复杂性的情境[12]。市域产教联合体汇聚了“政校行企”四方主体,多元主体在产教融合实践中的交错关联生成了产教联合体的复杂性特征,并突出地表现在主体复杂、内容复杂与属性复杂三个方面[13]。一是主体复杂。市域产教联合体涵括了多方主体,其中,政府是产教联合体的主导者与推动者,职业院校与企业是产教联合体的建设者与执行者,行业协会是产教联合体的指导者与支持者。多元主体在联合体内相互作用、相互调适,既有信息要素的共享,也有产教资源的竞争,既有协同的行动,也有利益的摩擦,这些共同构成了关系复杂的联合体。二是内容复杂。市域产教联合体集聚了资金、技术、人才、政策等多重要素,兼具人才培养、创新创业、促进产业经济高质量发展等多项功能。要实现上述功能,必须将职业院校的专业对接行业产业,课程内容对接企业的岗位标准,教学过程对接企业的生产过程等。由于技术更迭与知识生产的速度日新月异,产业淘汰、新生的速度也日益加快,这给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增加了现实的难度。如何深化产教融合,加速产教对接,进一步提升技术技能人才的水平以及推动个体的终身学习,成为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三是属性复杂。如前所述,产教是两个异质性较强的系统,产业系统坚持效率属性与工具属性,教育系统秉持公共属性与价值理性,产教联合体则将多重属性凝聚于一身。然而,产教天然的属性差异,使得产教联合体存在一定程度的价值割裂、行动分化及目标冲突。因此,市域产教联合体有着比其他产教组织更为复杂的主体构成与组织特性。明确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复杂属性,有利于把握产教融合的着力点,减少产教主体的价值冲突,从而拓展产教融合的深度。

三、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运行机制

市域产教联合体整合了政府、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等多重要素,形成了服务人才培养与产业经济、主体间利益与责任相互交融的基本框架,其所呈现出的区域性、生态性、开放性、复杂性等特征蕴含着产教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与现实可能。随着区域产业经济的发展、创新生产要素的需求以及产教融合的深入,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将面临着更多的挑战,亟须构建完整高效的运行机制,以实现教育链、产业链、人才链、创新链的动态耦合,形成产教良性互动的发展格局。具体来看,至少应该包括政府引导机制、组织治理机制、产教嵌入机制、利益共享机制、绩效评价机制五个方面。

(一)政策引导机制: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前提

市域产教联合体是在政府主导下建立起来的多元跨界组织。目前,市域产教联合体面临的突出问题是如何调动各主体尤其是行业企业深度参与职业教育办学的积极性,如何构建真正有效、协同各方的可持续合作框架。其中,政府的顶层设计与政策引导必不可少。因而,在市域产教联合体运行机制中,建立健全政策引导机制是首要前提。

一是需要加强地方政府的高位统筹。地方政府要将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与区域经济发展、人才战略规划、产教融合型城市的建设联结起来,整体推进。统筹职业教育发展资金,增进政府部门、职业院校、行业企业间的“伙伴关系”和跨界合作,构建区域联动的“政校行企”四方协同的发展机制。同时,全面研判区域经济发展对技能人才的需求,按照“专业群对接产业链”的发展逻辑,形成对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上位指导。二是需要细化地方政府的执行举措。从政策视角来看,《职业教育产教融合赋能提升行动实施方案(2023—2025年)》虽已描绘了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发展蓝图,但相关政策举措还较为宏观,尚停留在框架性的设计层面。地方政府应在全面梳理、系统分析现有建设政策文件的基础上,进一步出台市级层面的财政、税费、土地、信用等方面的激励政策与配套措施,形成政策合力。鼓励各方主体在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上先试先行,率先突破体制“藩篱”,剔除阻碍产教深度融合的门槛障碍,形成制度供给充分,多元主体聚合共生、充满活力的良好生态。三是需要突出地方政府的区位优势。市域产教联合体将市域作为行动单位,因此,地方政府要分析市域范围内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供需状态、产业经济的优势特色、行业企业的发展情况,进而实施契合区位特色的产教联合体发展规划,进一步破除产教联合体发展的空间障碍,促进产教联合体在市域层面“落地生根”。

(二)组织治理机制: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基础

市域产教联合体是由多种产教要素与产教资源整合而成的产教系统,其建设的理想形态是将分属于不同系统的产教主体凝聚成共生性的实体组织。这意味着,不仅需要在宏观层次建立多元治理的组织架构,更要维持微观层次上主体间的动态张力。因此,完善的组织治理机制是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基础。

一是更新治理理念。相较于以往的产教融合组织形态,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重点在于职业教育外部,即更加凸显职业教育的类型特色、区域属性与多元协同[14]。因此,需要对市域产教联合体促进城市经济发展的功能重新进行定位,将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纳入本地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以整体思维优化市域职业教育及产教联合体的治理,全面调动各方主体深度参与。二是成立治理机构。地方政府对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负有主导责任。成立由地方政府、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等主体参与的扁平化、网络化理事会,制定规范和保障主体行为、协调联动的工作机制与长效化合作机制的联合体章程,可以最大限度遏制产教主体间的投机行为,减少由信息不对称产生的“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形成产权清晰、组织完备、共建共管、相互制衡的治理模式。三是明确治理职能。明确各产教主体在联合体内的职责权限是解决“形式虚化”“推诿扯皮”现象的关键之举。其中,政府要充分发挥在产教联合体建设中的引领力、服务力、统筹力和协调力,强化对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制度供给,创设联合体发展的良好外部环境。职业院校与企业要发挥主体责任,立足区域产业群优化特色专业群,围绕人才培养、课程设置、教学实施等方面,共建产品研发、技术革新的产业学院与实训平台,强化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支持体系。行业协会要发挥监督指导责任,协调产教需求,调配产教资源,链接产教合作,维系产教关系。四是优化治理工具。地方政府要不断创新政策支持,吸引社会资本和产业资金的投入,探索区域社会力量支持产教联合体发展的新机制,推动产教联合体组织形态的新发展。

(三)产教嵌入机制: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核心

市域产教联合体既是优化职业教育类型定位、提升技能人才培养质量的客观选择,也是助推现代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促进经济发展的现实需求。作为市域产教联合体的主体,政府、行业企业、职业学校亦承担着育人与生产的双重职能。从本质上看,产教主体间的交互关系实际上是高度社会化的嵌入关系[15]。从嵌入类型上看,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将嵌入关系分为结构嵌入和关系嵌入两种类型[16];莎伦·祖金(Sharon Zukin)和保罗·迪马吉奥(Paul DiMaggio)将嵌入类型拓展至结构嵌入、认知嵌入、文化嵌入与政治嵌入四种类型[17]。还有学者将嵌入类型延展至关系嵌入、资源嵌入、目标嵌入等多个维度。根据市域产教联合体的组织形式与融合程度,建构联合内认知嵌入、关系嵌入、资源嵌入与行动嵌入机制是促进产教联合体制度化、规范化发展,构建一体化产教关系,实现产教联合体功能目标的必然选择,也是产教联合体建设的核心[18]。

一是认知嵌入。认知嵌入是引领产教联合体聚合的心智过程。产教联合体内的主体要通过合作谈判、制定及出台融合细则,在产教合作、人才培养、服务产业等方面达成一致性共识,消弭主体间认知上的分化与差异,树立相对统一的目标取向与价值取向。二是关系嵌入。关系嵌入是维系产教联合体张力的浸润过程。产教联合体通过共建共享“双师型”教师队伍,优化互聘互用的用人机制,既支持职业院校聘请其他成员单位的技能人才参与人才培养,也支持行业企业聘请职业院校教师开展产品研发、工艺革新、制度建设等工作,促进教育链与产业链的有机结合。三是资源嵌入。资源嵌入是产教联合体实现生态化转型的融合过程。产教联合体通过共建资源一体化共享平台,充分盘活多元主体的资源储备,加速联合体内资源互换过程,打通主体间的资源壁垒,形成产教资源“1+1gt;2”的聚集效应,深化与地方产业的协同共进。四是行动嵌入。行动嵌入是实现产教联合体功能的落地过程。在认知嵌入、关系嵌入、资源嵌入的基础上,产教联合体形成主体间的自觉认同,构建内生性、系统性的协同行动框架,多元主体从松散联结走向产教联合的命运共同体。

(四)利益共享机制: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关键

市域产教联合体存续的关键,在于能否建立平衡有效的主体间利益联结方式与共享机制。产教主体间的利益共享会增强产教联合体的聚合性和持续性,从而促使产教融合落地落实。因而,在多元异质主体间形成“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共生思维是市域产教联合体建立的关系纽带,也是市域产教联合体顺畅运行的逻辑起点。为此,要对市域产教联合体内不同类型的产教主体进行分析,明确各自的权益诉求,在尊重人才培养与职业教育发展规律的基础上,建构利益共享的长效机制。

一是明确利益诉求。地方政府的利益诉求是统筹职业教育与产业融合发展,优化人力资源供给结构,为社会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支持。职业院校的利益诉求是优化学科专业建设,提高人才培养质量,提升办学能力。企业的利益诉求在于获取适配的高素质技能人才与最新的技术,提升企业员工能力,增强企业的合作收益。行业的利益诉求在于提升行业技术水平,优化业内企业布局,提升整个行业的竞争力。在明确各方利益诉求的基础上,要确立以人才培养与技术服务为核心的多方受益的利益驱动机制。二是增进利益耦合。地方政府要及时引导职业院校跟踪行业企业的新产业、新业态、新发展,对接区域经济布局与人才聚集格局,提升专业设置与产业设置的吻合度,有针对性地培养行业企业急需的技能人才,找到彼此的利益共同点,加强产教融合的契合度。三是完善利益补偿。参与产教联合体建设的行业企业在技能人才培养上往往付出较多的人力成本、设备成本、资产成本与岗位成本,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直接生产的效益。地方政府要构建行业企业的利益补偿机制,尤其是在税收、土地等方面给予企业更多支持,如制定结构性减税政策、建立优秀行业企业社会责任表彰制度等,降低行业企业参与产教融合的门槛。四是优化利益协调。为了避免产教联合体内主体间的利益冲突,地方政府或行业协会要依托理事会畅通利益调节机制,增进产教多方交流渠道,化解产教利益摩擦,保障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稳定性。

(五)绩效评价机制: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保障

市域产教联合体创新性与发展性的提升,离不开科学合理的评价体系。建立健全公开透明的绩效评价机制,对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情况与产出情况进行动态评价,是维持产教主体参与联合体建设活跃度与积极性的重要保障。其中,对政府而言,各级政府不仅要将产教联合体建设情况纳入产业园区工作考核指标和职业教育工作目标考核体系,同时还要将其作为考核下一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的重要内容,对真抓实干的地方政府及其成员给予表扬激励,对工作不力的政府及其成员给予问责劝勉。对职业院校而言,要建立信息采集平台对产教联合体的投入和共建情况进行监测,并将其结果作为遴选职业教育改革成效明显地方、现代职业教育质量提升计划资金分配等的重要依据。对企业而言,则需要对参与联合体建设的支持及合作情况和开展人才培养、技术研发、创新创业等方面的广度与深度进行评价,对参与较好的企业可以给予税收优惠等方面的支持。

从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的评价指标来看,主要包括组织架构、共建共享、人才培养、服务产业、特色创新五个方面。一是对组织架构进行评价。主要考察产教联合体组织机构、治理模式、管理制度、人员聘用、运营决策等方面的情况。二是对共建共享进行评价。主要考察联合体内各类主体共同制订人才培养方案或职工培训方案、共组教学团队、共建教学资源、开展联合招生和联合培养等方面的情况。三是对人才培养进行评价。主要考察联合体内各主体深度参与职业院校建设、协同育人、搭建人才供需平台、分段培养或贯通式培养学生等方面的情况。四是对服务发展进行评价。主要考察建设共性服务平台、协同技术攻关、合作开展成果转化、积极服务国家发展战略等方面的情况。五是对特色创新进行评价。主要考察联合体在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特色、制度建设及运行机制上的改革创新、促进本地区行业发展的实效等方面的情况。通过评价进一步将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关注点转向技术技能人才培养及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互动上来,真正实现以评价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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