擞儿
2025-01-15邵永河
这几天,C一个劲儿地往村民文化广场跑。作为初学乍练的京剧票友,他在广场票房拜了刚从城里回来的村民W为师学戏。W是城里票房小有名气的琴师,据说他是卖掉城里楼房回来的。老人家因何告老还乡?是怀土之情,还是叶落归根?抑或是……不得而知。反正只是跟他学戏而已,C不愿为与己无关的事费心思。
W第一次在老家收徒,就遇上了悟性极高的村民C。每每看到爱徒有板有眼地演唱,W虽不喜形于色,却也十分卖力地拉京胡伴奏,以示肯定。师徒二人今儿合作的是一段《乌盆记》:“老丈不必胆怕惊,我有言来你是听……我忙将树枝摆摇动,抓一把沙土扬灰尘……”
停!不知为啥,W今儿个对C的表现总不满意,尽管爱徒唱得字正腔圆,穿云裂石,可在师父看来是荒腔走板,稀松平常。师父鸡蛋里挑骨头,不信你听:“唱戏要有神和魂,擞儿就是神和魂。你的擞儿呢?咋一个也没带出来?没擞儿,是个人都能瞎号一气!”瞧,老人家训起爱徒来,宛如黑脸包公,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突然,W撂下京胡,压低声音问:“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是家里……”
可不是咋的!还真让老人家给说着啦。C暗自佩服师父判断能力之强的同时,不禁陷入沉思。
前些年,C擦净腿上泥,走出黄土地,在外拉队伍搞基建,着实赚了两桶金。至于赚了多少,这么说吧,就是猪肉炖粉条子可劲儿造,也足够C一家人造好些年的。C衣锦还乡时,父老乡亲对他刮目相看。别看喝家乡水长大的C是个“土财主\",可他的精神追求丰富着呢。C戏瘾大得很,平时跟老少爷们儿唠闲磕,那些生旦净丑的戏文张口就来,惹得众人笑个不停。这次返乡,听说村里新建的村民文化广场有票房,C便去拜师学艺。
作为戏迷,C平时有点儿演唱功底,加之聪明过人,很快就入了门,师父很满意。没想到的是,学擞儿时C遇到了困难,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擞儿是个啥东西。按师父的说法,擞儿可是戏中之要,不可或缺。W对C言传身教:“擞儿就是出彩儿,就是画龙点睛,锦上添花。因此,‘老丈不必胆怕惊’的‘惊’字要用硬擞儿,而‘我忙将树枝摆摇动’的‘动’字,要一个硬擞儿和三个软擞儿结合起来唱……”
C听得头都大了,怪不得师父总对他拉着个脸,原来是自己把擞儿给忽略了,真是一心不能二用。昨天,就在昨天,村干部进了C的家门,撺掇他这个“腰粗”的返乡人,牵头成立“种养+”产业合作社,让大伙儿背靠大树,享受分红。
干还是不干?C踌躇再三,面露难色,还下意识地捂了捂腰包。
“只要有擞儿,即使念白,也能给人以美的享受……”W开始抑扬顿挫地示范念白,“那诸葛亮出得帐去,一日不慌,二日也不忙,到了第三日,不用我国工匠人等,只用战船二十只,兵卒五百名,茅草千担……天至四更时分,趁满江大雾,往曹营进发……”
C惊得嘴巴张得老大,简直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着听着,C又走了神。往曹营进发?不可,牵头成立合作社,就得当大股东,这年头干啥都有风险,大家伙儿的事,七言八语的不好弄,万一……
“那曹操以为是都督前去偷营劫寨,吩咐乱箭齐发,借来十万支狼牙,特来交令。”师父声情并茂,字正腔圆,他却正经歪解,剑走偏锋。十万支狼牙箭可不是好借的,弄不好被箭射中,得不偿失。C主意已定,走,去村委会交令去。
于是,票房卷帘子散朝,C辞别了恩师,径直来到村委会打退堂鼓。
奇怪的是,他的到来并未引起轰动。就在C要跟村干部们摊牌时,忽见村委会的墙上张贴着一张公告,上书:关于成立“种养+”产业合作社的通告。咦?他往下看时,不禁呆住了,只见合作社法定代表人一栏赫然写着师父W的大名,注册资本五百万元。
村干部见他吃惊的样子,忙告诉他,W是个老党员,听说村里急需成立合作社,W就卖掉了位于城里黄金地段的楼房,用卖房款入股。村干部还告诉C,昨天见C有些为难,村里就批准了年事已高的W的请求。
师徒再次相聚于票房时,C心生感慨:“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W说:“为师今天教唱《野猪林》。”接下来,他便开始教戏:“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师父唱罢,旧调重谈:“‘人’和‘阵’是软擞儿,而唱到‘骨’字时,一个软擞儿、两个水擞儿,就把压抑中透着无尽悲凉和悲愤的林冲无奈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瞅着满身“艺术细菌”的W,C深受触动。突然,C的一句戏外话把师父从戏中拽回到现实。“我也入股五百万元,跟师父一起办合作社!”
W一愣,暂停教擞儿。因为,爱徒会擞儿啦。
此时,他分明听见爱徒比擞儿还韵味十足的念白:“俺悟出一个道理,擞儿无处不在,不光唱戏,还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