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嘴
2025-01-15王春迪
老街小吃“三件宝”,酥烧薄粉烫面饺。
吃酥烧,老街人习惯到常松家,他家那个“常记”酥烧,表皮金黄,做馅儿的葱是常松家人一根根挑的,不仅馅儿和面的比例恰到好处,馅儿里的葱白和葱叶也比例适中,葱香味儿浓,咬起来酥脆,吃到嘴里发黏。吃薄粉,要数启亮家,薄粉主料是豆粉,乍看像本地人喝的糊糊,却比糊糊亮,又像是南方人喝的浓粥,但比浓粥稠。盛薄粉的碗也有讲究,要用亮堂一点儿的碗,不用黑碗。薄粉在碗里,静看像碧玉,撩起来又似绿缎,薄粉须趁热吃,一凉就硬。吃之前,要撒点儿干辣椒面儿,入口即化,满嘴火辣辣的豆香。老街人吃启亮家的薄粉,会买常松家的酥烧就着,一口薄粉,一口酥烧,再一口薄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食物的关系,启亮家和常松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两家人逢年过节、闭火关炉时,总是要聚聚。
相比之下,做烫面饺的秦大姑家就冷清一些。老街人管上了年纪的妇女要么叫大娘,要么叫婶子,从没有叫大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街,单单就管她叫大姑。少的叫,老的也跟着叫,仿佛她的名字就是秦大姑。
秦大姑的烫面饺很费工夫,需要拿滚烫的肉汤和面,饺子馅儿用的是猪肉、熟冬笋、韭菜、皮冻、虾籽、白胡椒粉,拌着香油、清水、姜面,顺一个方向搅打。整个过程,手捏,鼻闻,眼看,嘴尝,凭的是秦大姑多年的经验。蒸熟后的烫面饺,皮薄得能见五颜六色的馅儿,汁多而浓稠,馅儿鲜嫩清香。秦大姑的手臂粗壮,手却不厚实,看她包烫面饺是一种享受,几个手指头如同跳舞一般,一合一开,一个饺子就出来了。有人偷偷给她记过时,秦大姑三分钟能包六十多个饺子。
多年来,秦大姑每天凌晨三点钟就起来忙活,熬汤、包饺、蒸饺……交冬数九,很是不易,加上秦大姑的老伴儿走了好些年了,少了个帮手,就有人劝秦大姑,不如一次包个几天的,放在冰箱里冻着,也省得每天这样忙活。有人甚至出主意,现在有很多作坊都有成品配送,你不如贩一点儿,掺着卖。
秦大姑并不理睬,秦大姑有秦大姑的规矩。老街有不少爷儿们习惯喝早酒,老街靠近码头,有些在晚上工作的船工或者渔民,忙碌一晚上之后,早上收工吃饭,爱喝点儿高粱酒,去去寒,软软腿,回家补个觉。但秦大姑知道,绝大多数来喝早酒的,不过都是些闲散的酒蒙子,没事干,喝完酒回家睡回笼觉,有的一早就得喝半斤酒打底,喝多了满嘴跑火车,甚至骂街打老婆。
秦大姑看不惯,只要你吃烫面饺时拿个杯子比画来比画去的,被大姑看到,甭管你是熟脸生脸,她一准儿撵你走。被撵走的爷儿们,肚子里气鼓鼓的,嘴里还惦记着秦大姑的烫面饺,只好打包,挪个地儿喝去。
不给喝早酒还好说,还不让人扎堆儿聊天!老街的街坊都是熟头熟脸的,吃个早饭,遇一块儿,天南海北扯一段,不很正常吗,就这,秦大姑也不让。秦大姑的烫面饺,肉馅儿都是用水打的,馅儿都是抱团的,必须趁热吃,冷了容易变硬,再加热,馅儿会柴,皮儿发蔫。所以,你端着饺子胡咧咧时,秦大姑看见了,一准儿要催你。不知道的以为秦大姑催他们赶紧吃完好腾座位,只有那些熟客知道,秦大姑是在意你的感受,在意她那盘烫面饺子。
秦大姑一早出摊儿,忙一上午。下午休息没事时,秦大姑喜欢去河滨公园走一圈。那儿花多,一年四季都有几种花在开。她会骑着三轮车去买食材。选个鸡蛋,都得一个一个挑,带斑的、色暗的、壳薄的都不要,说是老鸡下的,水份大,含钙量少。秦大姑很少去人家串门,她到谁家去,都跟查房似的,瞅着啥不合规矩的,嘴就会“碎”,什么卫生间不放梳子啦,床头不挂风景画啦,沙发不放剪刀啦,柜门要关闭啦,客厅不放带刺的植物啦,床底不放鞋子啦……
其实她也是好心,但说多了,谁心里不膈应?
秦大姑已经一年多没去儿子家了。
儿子搬新家后,有一次,秦大姑到儿子家送东西,看到他家的冰箱门正对着厨房里的灶台,大姑立刻打电话给儿子。儿子那时还在开会,正忙,挂了,秦大姑再打,儿子出了会议室,问秦大姑啥事。秦大姑告诉儿子,你赶紧把冰箱挪个地儿,冰箱对着灶台,这叫水火不容,将来一家人保准要吵架。儿子哭笑不得,没等秦大姑说完话,就把电话挂了。秦大姑一生气,便撸着袖子自个儿去挪那冰箱,一不小心,把冰箱上的花瓶打碎了。那花瓶是儿媳妇在日本旅游时买回来的,铸铜花瓶,儿媳妇经常会买几朵花插在里面,她发朋友圈里的照片,好些都是用那个花瓶当背景。回家后,儿媳妇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心一疼,话就说重了些。秦大姑自感好心好意,倒落了个不是,也委屈,一扭头,不上门了。
有人到儿媳妇那边说和,儿媳妇说她婆婆规矩太多,眼睛跟尺子似的,嘴整天碎叨叨的,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可秦大姑认为,现在的人太不讲究了。人活一辈子,得有规矩,心才踏实,人才体面。
究竟谁是、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