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鹰
2025-01-15高春阳
他直勾勾地盯着鹰的眼睛。
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晴。
他和鹰之间,距离不过一丈。狭小的屋子里,人鹰对视,时间仿佛静止。
人眼如刀,鹰眼似剑。这场无声无息的较量,被称作“熬鹰”。
人和鹰,已经熬了八天。
地上有两根木桩,木桩之间连着一条粗粗的麻绳,麻绳中间是一个纺锤形的绳团,鹰的两只利爪牢牢抓着绳团。鹰立在鹰架上,往日雄风已隐去许多。但它的眼神依然犀利。
他坐在鹰的对面。
他的眼里只有鹰,鹰的眼里只有他。
鹰无处可逃,小屋就是它的整个世界。鹰的爪子除了抓紧绳团,别无选择。鹰的眼神除了与他对峙,也别无选择。
鹰没有选择,人也没有选择。这是命,这是运,这是命运。
勃日图已经是大小伙子了,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是渤海的青年才俊。整整八个日夜,为了熬这只鹰,他早已疲惫不堪。除了吃饭和小憩时阿爸来替换他,其余时间,他都在这间屋子里,与鹰比耐力,与鹰熬精力。他当然懂,要驯服海东青,首先要战胜它的意志。熬,熬掉这只鹰的锐气、霸气和傲气。不给它吃,不给它喝,不让它睡觉,生生地熬。整整八个日夜,鹰没吃,没喝,也没睡,已经陷入混沌,总想打盹儿。可它一点头,身体失去平衡,就又重新站好,睁圆眼睛,眼里尽是孤愤和无奈。
勃日图在等,在靠,在熬,他要等到鹰熬不住,一头栽下绳团的那一刻。听阿爸讲,熬鹰最多需要八天。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海东青困顿,偶尔会耷拉一下眼皮。阿爸进来送饭时告诉勃日图,这时候最紧要,绝不能让鹰瞌睡,去,摇摇绳子,接近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
勃日图站起身,用手轻轻晃动麻绳。鹰受惊,扑了两下翅膀,警觉地睁大双眼,跳两下,收翅站稳,傲视勃日图。
阿爸惊叹说,个头儿大,羽色纯正,威武雄壮,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海东青。老话讲,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
勃日图举起皮囊喝水,说,阿爸,等收了这只鹰,就可以换回大哥了。我一定要驯服它。
阿爸眼里掠过一丝忧郁,说,你大哥被辽人掳走,他性子刚烈,不会服软的,只有海东青能换回他。辽国官兵已经放出狠话,十天为限,贡不上海东青,就让你大哥改名换姓,在辽国为奴。
什么!勃日图一拳捶向桌子。桌子一震。鹰一惊,两只翅膀忽地振起,作势欲飞,可看看四周,哪里有方向?不得不收了双翅,挪了双爪,继续抓牢绳团。
蓦地,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勃日图和阿爸都怔了下。阿爸说,你看着鹰,我出去看看。
未几,阿爸回到屋里,面色凝重。勃日图问,阿爸,咋了?
阿爸说,外面飞来一只鹰,应该是来找它的。
勃日图愣了,看了阿爸一眼,又看向海东青。
阿爸说,可恶的辽人,害人害鹰。咱们驯鹰是为了狩猎,为了生存,每年春天都将鹰放生。辽国的权贵们收集海东青,却是为了得到北珠。
北珠?勃日图紧锁眉头。
阿爸说,咱们山里的湖泊河汊中出产一种淡水珍珠,叫北珠。北珠颗粒大,圆润饱满,价值连城。有一种天鹅最喜欢吃孕育北珠的珍珠蚌。它吃了蚌肉,却消化不了北珠,北珠便留在天鹅的嗉子里。海东青专门捕食天鹅。得到海东青,就能得到北珠。他们抓你大哥,就是为了逼着咱们拿驯服的海东青换回你大哥。
勃日图湿了眼眶。海东青眼神锐利,目光炯炯。
屋外传来鹰啸,屋内的海东青循声附和起来。它拍翅动爪,悲鸣不断,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阿爸说,孩子,为了你大哥,你再坚持两天。紧七慢八,十天到家。后天再熬不成这只鹰,就得放了它。熬鹰以十天为限,这是祖传的规矩,咱不能坏了规矩。
勃日图眼里涌出泪水,喃喃地说,赎大哥也是十天为限啊。
海东青这时安静下来,似有无限心事。
第十一天,天刚放亮的时候,勃日图和阿爸在屋子里,面容憔悴,一筹莫展。
这时候,辽国的鹰吏到了,进屋一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只见勃日图与他阿爸两个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快熬成两具干尸了;而海东青站在绳团上,脱胎换骨一般,精神抖擞,威风八面。尤其是它的一对眼晴,轻蔑中带着凶悍,睥睨四周。
鹰吏哼一声,说,你家老大宁死不从,撞墙自尽了。说完避开鹰目,拂袖而去。
阿爸扑通一声跌倒。
勃日图把阿爸扶上木椅,自己上前抱起海东青,出了门。他仰望苍穹,苍穹中另一只鹰正在低空盘旋。勃日图含泪放飞了海东青,海东青一声嘶鸣,箭一般刺破长空,与空中那只鹰团圆,然后一起扶摇直上。半空中,它回头看了勃日图一眼。
这一眼,是永恒。
勃日图迎着猎猎西风,紧握双拳。
后来,勃日图加入了渤海人高永昌的反辽起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