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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

2025-01-15铁流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25年1期
关键词:生化胰岛素

一个伟大的“奇想”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大概还能记得当年中国科学家人工合成胰岛素的事,有的人也许会说:“那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震惊了世界!”

人工合成胰岛素的故事,应该从1958年说起,这年的7月,上海市举办了一场规模颇大的科技展览会,名曰“上海市科学技术展览会”。开展这天,偌大的展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科技模型,墙壁上也挂满了人们已经付诸行动和尚未付诸行动的宏伟科技蓝图。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展厅,走在前边的是周恩来总理,陪同其左右的有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李富春和上海市市长柯庆施。当大家行至一幅大海报前时,周总理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海报上画了一只巨大的三角瓶,里面站着一个憨态可掬、呼之欲出的胖娃娃。讲解员见周总理看得仔细,又面露不解,就急忙解说道:“总理,这是中科院上海生化所的科学家们的宏伟蓝图。他们将在不远的未来,人工合成一个蛋白质,也就是合成一个新的生命!”周总理听了有些意外,追问道:“有这个可能吗?可行性大吗?”讲解员回答:“完全有这个可能。”周总理点点头,说:“科学家就应该有这种敢想的精神。古时候有嫦娥奔月的故事,我们总觉得这只是个神话而已,一代又一代的人谁想过人类能登上月球?第一是觉得不可能,第二是不敢想,可我们的苏联老大哥就把一只狗送到了太空,再过些年,说不定嫦娥奔月就变成可能了。”说完,他凑上前仔细端详,随后指着三角瓶里的娃娃,笑道:“这不,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嘛。这个想法好哇!我记得恩格斯说过一句话,‘生命是蛋白体的存在方式’。如果我们的科学家有朝一日合成了蛋白质,那将是一个伟大的事业。”言毕,周总理转身问讲解员:“我们的科学家打算多久完成这个目标?”讲解员激动地回答:“5年!”周总理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5年太长了吧?同志们,我们得加快步伐呀。我们的苏联老大哥已经放了第二颗人造卫星,紧接着美国人也放了,相比之下,我们的科技大大落伍了!主席着急呀,他说自己寝食难安呀。主席的话对我是个鞭策!对大家都是个鞭策!我们要行动起来,只争朝夕呀!”说完,他转过身来,对李富春道:“富春同志,对这个计划,你们要重点关注一下。”李富春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总理!我们马上组织行动起来。”一旁的柯庆施也急忙表态,将全力以赴支持他们。

1958年底,国务院有关部门起草了“1959年科研计划(草案)”,周总理特地指示把人工合成蛋白质列入该草案中。

1958年12月21日,中科院上海生化所把人工合成胰岛素计划正式上报中科院,时隔不久,人工合成胰岛素就成为国家1959年的头号重点研究项目,被定为机密级,代号“601”。

是从零开始的

1921年,麦克劳德、班廷、贝斯特和科利普向世人正式宣布发现了胰岛素,并很快将其用于临床。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学院为了褒奖麦克劳德和班廷,把1923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他们。

时至今日,注射胰岛素仍是全球糖尿病患者最佳的治疗手段。

英国著名杂志《自然》周刊是世界上最早的国际性科学期刊,自从1869年创刊以来,一直站在国际高度报道和评论全球科技领域最重要的科研成果,其权威性可想而知。对胰岛素的研究进程,它始终给予重点关注。就在1958年秋天,《自然》杂志在综合梳理了世界各国关于胰岛素研究的进程后,下了一个权威性的结论:“人工合成胰岛素,还有待于遥远的将来。”

为了抢在世界同行之前完成任务,中国科学家的研究是秘密进行的。1958年底,中央有关部门就此专门给中科院发出了这样的指示和要求:凡国际上没有做成的东西,中国要抢先一步做出来,这样才具国际意义。你们在研究合成过程中要严加保密,不能向外界透露一点儿信息,更不能把我们的研究步骤、进展情况发布到社会上。

中科院对此高度重视,迅速把这一要求以机密文件的形式传达给了中科院上海生化所及相关单位。在这之后,关于人工合成胰岛素的一系列报告、文件都加了密级。

参与人工合成胰岛素的科学家邹承鲁后来回忆道:“其实那时国内外通信闭塞,人工合成胰岛素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才辗转听到国外有两个小组也开展了类似的研究工作,一个是德国的,一个是美国的。”

中科院上海生化所研究员杜雨苍生前也有类似的回忆:“对国外同行的研究情况,中国科学家是到了1960年后才知晓的,国外对我们的了解应该也是这样的。在这之前,他们不知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们。”

对中国科研人员来说,人工合成胰岛素是一个陌生而又神奇的领域,开始时无路可循,怎么办?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所长王应睐三天两头召集大家开“神仙会”“皮匠会”,那段时间,大会小会连轴开。生化所年轻的科学家们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在一场“神仙会”上,钮经义提出不要急于下手,先操练一下,练练兵。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钮经义。怎么操练?怎么练兵?他们都急于在钮经义宽宽的额头上找到答案,在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找到蹊径。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钮经义没有吭声,只是摸着自己的额头。王应睐见状笑了,他看了一眼钮经义,道:“经义,你有什么好办法?说说看。”

钮经义也跟着笑笑,然后看了大家一眼,说:“目前,世界上已经合成了催产素,大家知道,催产素有9个氨基酸,也含有二硫键,我们就先从合成催产素开始练手。”

大家听了,都觉得这个办法好。王应睐点点头,他知道,在生化所众多的科研人员中,钮经义对合成胰岛素是有一定发言权的。钮经义早年留学美国时做过一些有机合成实验,在蛋白质一级结构测定中获得了很多研究成果。

1958年中期,钮经义开始挂帅练兵,麾下有许根俊、陈常庆、王尔文、黄维德等人,可谓精兵强将。后来成为著名生化学家、中科院院士的许根俊时年23岁,其他人也都与许根俊年龄相仿,皆是青年才俊。这年10月,人工合成催产素已初见雏形,又过了数日,九肽合成物出现在玻璃试管里。人工合成催产素实验当天,团队邀来中科院生理研究所的专家鉴定。众目睽睽之下,黄维德小心翼翼地捧出盛有合成物的试管,紧接着又拿出针管,抽出试管中的合成物,把针头扎进了兔子的身体里,随后她用手指轻轻一推,合成物便被注入兔子的肌体中。过了一会儿,专家通过仪器发现,兔子的子宫收缩了,人工合成催产素起作用了。专家们原本板着的面孔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就是成功的信号,大家一下子被感染了,掌声响了起来。许根俊、陈常庆、王尔文也都忘情地鼓掌,一下、两下,越来越热烈,这是胜利者的喜悦。年轻的黄维德用双手捂着脸,喜极而泣。她能不高兴吗?这项研究耗去了大家多少心血?!在黄维德纤细的手指上,还留有实验时被烧伤的疤痕。钮经义道:“这疤痕应该叫功勋疤!”一句话,逗笑了黄维德。她说:“为了催产素,值了!”

钮经义和他的团队终于在1959年国庆节来临时拿出了合格的人工合成催产素,上海生物化学制药厂闻讯而来,以最快的速度从生化所取得了技术转让书。1960年初春,上海生物化学制药厂正式投入生产人工合成催产素。

对生化所的科学家们来说,人工合成催产素的投产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只是将其视为一次成功的大练兵,由人工合成催产素攀登到人工合成胰岛素的高峰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人工合成胰岛素成了那一代科学家永远抹不去的记忆。每次说起往事,王应睐都激动不已:“在人工合成胰岛素的过程中,我们闯过了许多异乎寻常的难关,做了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1955年,当英国科学家桑格第一次阐明胰岛素结构的时候,英国《自然》杂志就预言合成胰岛素将是遥远的事情。说实话,他们的预言并不保守,也不武断。但是,谁能想到,仅仅过了3年的时间,中国人就敢做出跨越这个‘遥远’的决定?那时候,我们攀登的珠峰不是一座,也不是几座,而是无数座,可我们最终都胜利地登顶了。”

1958年深秋,上海生化所人工合成胰岛素的准备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初,所长王应睐的压力是很大的,对人工合成胰岛素,他同科研所众多科研人员一样向往,可能否成功,他在心中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深夜,万籁俱寂,王应睐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写着计划。墙上的老式挂钟响了,他抬头看了看,时针已经指向凌晨2点。他揉揉有点儿涨痛的太阳穴,又陷入了思考。他在想,人工合成胰岛素仅靠上海生化所一己之力是远远不行的,应该寻找一些得力的合作伙伴。他在脑海里一一搜寻着国内实力强劲的大学、研究所,他想到了北京大学,北京大学的有机教研室可谓兵强马壮。另外,合成胰岛素的一个重要环节是对肽链的有机合成,再就是酶促合成,生化所在有机合成方面缺少经验,鉴于此,得邀请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加入。

第二天上午,王应睐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大家,曹天钦、邹承鲁等人一致赞成。很快,生化所就派人到北京邀请北京大学参加。北京大学素来就是开先河的,与生化所一拍即合。复旦大学生化教研室也有意参加,该生化教研室是在中科院上海生化所鼎力相助下成立的,开展教学才几个月的时间,王应睐等几位生化所的科学家是这里的兼职教授。对复旦大学自告奋勇加盟一事,生化所开始并没有接受,后复旦大学再三要求,生化所才把其列入了合作单位。

对邀请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合作的事,王应睐心中没底,他和有机所的所长汪猷虽没有深交,但他知道汪猷是个“认死理”的人,脾气倔。

就在王应睐力邀有机所参加胰岛素合成项目不久的一个初冬的下午,汪猷来到了王应睐的办公室,他一脸严肃地对王应睐说:“王所长,我反复斟酌了一些时日,我们所决定参加人工合成胰岛素项目。”

言毕,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把他最近对胰岛素的所思所想一一念给王应睐听,有些地方还做了详细的分析。

王应睐很感动,连声说道:“欢迎,欢迎!你的认真劲儿真是名不虚传呀!”

汪猷点点头道:“认真才能不出差错。对我们这些搞科研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几天后,王应睐开始升帐布阵,钮经义负责有机合成,天然胰岛素拆合由邹承鲁负责,肽库由曹天钦统管,酶激活、转肽由沈昭文一并掌握。合成过程中,为了加强党的领导,生化所还专门成立了由党员组成的领导小组,组长是曹天钦,组员王芷涯、张友尚、陈常庆、杜雨苍。

小荷已露尖尖角

1959年春,生化所人工合成胰岛素上马伊始就遇到了重重困难。邹承鲁和他的拆合小组成员杜雨苍、许根俊、蒋荣庆、鲁子贤等人反复实验,一路左冲右突,可天然胰岛素的3个二硫键还是牢不可破。何谓二硫键?从严格意义上讲,它是个化学键,是连接同一个或不同肽链以及两个不同半胱氨酸残基的巯基的化学键,在蛋白质分子中担负稳定肽链结构的任务。

生化所的科研人员如果拆不开二硫键,项目就无法向纵深处开展。面对眼前的僵局,邹承鲁并不气馁,他摸摸明亮的脑门儿,诙谐地对杜雨苍他们说:“这二硫键就是哼哈二将,真是难攻难破呀!拆不开二硫键,咱们就进不了胰岛素的门;进不了门,咱们就分不开胰岛素的A链、B链。”杜雨苍笑了笑,说:“破不了二硫键,A链、B链这对情侣就分不了手啊!”邹承鲁闻言怔了怔,不禁放声大笑:“这比喻形象,太形象了!”笑毕,邹承鲁陷入了沉思。

1959年3月的一天,邹承鲁改弦易辙,决定用保温法一试,方法是将天然胰岛素、亚硫酸钠、四硫酸钠共同保温。功夫不负有心人,二硫键终于被这些夜以继日辛勤实验的人感动了,它们欣然松开了一双紧握的手,天然胰岛素的A链、B链成功分离。这虽然仅仅是人工合成胰岛素最初的一小步,但他们毕竟迈出来了,而且在攀登高峰的峭壁上找到了施力的抓手。邹承鲁他们松了一口气,所长王应睐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该如何把A链、B链重新组合成胰岛素呢?在这之前的数年间,世界众多科学家都为此做过不懈的努力,但均以失败告终。比如美国那位首次合成催产素的科学家,虽然奋力拆开了胰岛素的双链,但最后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它们合起来。当时,他采用的是钠氨法,他曾撰文说:“胰岛素的双链一旦拆开,就很难重新组合成胰岛素!用这种方法是不可能合起来的。”他的一锤定音让众多科学家从此望而却步。

合成胰岛素不仅仅是将A链、B链相接那么简单,如果是这样,那么世界上那么多科学家就不可能屡屡失败。A链、B链中好比有无数双“手”,在相连过程中,A链中的“手”与B链中的“手”相牵是有规律可循的。这就像将一对对热恋中的男女聚集在一起,男女分列,然后让他们各自去牵对方的手。目标自然都很明确,不会因人多而牵错了手。而胰岛素A链、B链相对而言更加复杂。它们把面目掩藏起来了,相互不知道去与谁“牵手”,一旦配错了,合起来的两条链就没有活性,就是死水一潭。因此,邹承鲁等人如履薄冰。

杜雨苍这年刚出校门不久,虽是初生牛犊,可也心细如发。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反复实验,终于有一天,他步履踉跄地走出实验室,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长廊里忘情地跳着喊道:“生了,生了!”声震屋宇。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振奋。大楼里的人闻声走出房间,邹承鲁高声道:“重合的胰岛素有生物活性了!”掌声瞬间响了起来。尽管重合后的胰岛素仅有0.7%~1%的活性,可这足以振奋人心了。

这个消息让所长王应睐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好消息,忧的是万一实验有错呢?杜雨苍走进其办公室时,王应睐正来回踱步,时慢时快。杜雨苍从他的步子中看出了其心中的忐忑。杜雨苍急忙道:“所长,放心吧!”王应睐抬头见是杜雨苍,一把握住他的手:“可靠吗?确确实实有活性?重复做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吗?要是换了其他人还是这个结果吗?”杜雨苍用力点点头:“一切都没问题!”王应睐有些释然了,他抬头望着窗外,好像对着杜雨苍,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不使用氧化剂相助,又会是什么结果呢?”杜雨苍道:“我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的!”王应睐回过神来,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由衷地说:“雨苍,你是好样儿的!”这句话让杜雨苍很受鼓舞,他挺着胸脯道:“所长,我们会完成这个项目的!”

人工合成胰岛素这支利箭已经搭在拉开的弦上,弦满月,箭欲发。邹承鲁、杜雨苍他们不敢懈怠,只有全力以赴。他们要在胰岛素拆合上寻找更好、更有效的途经。又几个月过去了,天气由热转凉又渐冷,那一株株香樟树寂然生长着。实验室里还是很静、很静,大楼里的所有科研人员都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杜雨苍就像上次一样高喊着:“生了,生了!”可期待中的激动人心的喊声迟迟没有出现。有人嘀咕:“杜雨苍什么时候会再喊‘生了’呢?”

1959年11月16日,一份来自中科院上海生化所的报告摆在了中科院院长郭沫若的案头,报告中写道:“……目前,在胰岛素再合成问题上,我们已经抢先,希望能尽快向外公布。若等到人工A链、B链完全合成后再发表成果,则可能落后于国外,那样我们就被动了……”

生化所是有前车之鉴的。早在1959年3月,邹承鲁、杜雨苍他们拆开A链、B链时,就曾经有公布消息的想法,当时也是出于保密原因,最后不了了之。不久,美国著名的《生物化学》杂志就公布了科学家贝利拆开了A链、B链的消息。

郭沫若看完这份报告后,激动得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用手连连拍着案头,高声喊道:“中国人了不得!中国科学家不得了!马上向中央报喜,马上向外界发布!绝不能让资本主义国家抢了我们的风头,赶在了我们前面!”

相反,中科院党组书记张劲夫看完这份报告后很冷静。张劲夫,1914年出生,原名张世德,早年在上海参加地下组织,皖南事变后,出任新四军第二师政治部副主任。作为一个有着丰富地下工作经验的人,张劲夫知道,胰岛素的初步成果还不能向世人公布,一旦公布,世界上那些专注于胰岛素合成的科学家也许会借此先一步合成胰岛素。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时我们毕竟在合成上还没有完全成功,万一放了空炮,就会非常被动。后来,张劲夫说服郭沫若同意暂时不公布。

从首次重合胰岛素,使其具有0.7%~1%的生物活性,到向中科院郭沫若、张劲夫提交报告的几个月里,杜雨苍又历经数次实验,终于使拆合后的天然胰岛素生物活性恢复到了5%~10%。在最后一次实验中,杜雨苍决定弃用氧化剂,他把拆开的A链、B链放在较低温、较强碱性水溶液里,在空气中缓慢氧化。仅在选择什么样的“较低温”“较强碱性”合适这个环节,他就反复实验了上百次。

杜雨苍又在走廊里喊开了,只是声音里含着疲惫。

大家又奔走相告了:“杜雨苍这次‘生’得更有高度了!”

几个月后,加拿大两位致力于胰岛素研究的科学家迪克松、沃德洛在世界著名的《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他们重合胰岛素的成果,但他们恢复的生物活性仅为1%~2%。

1960年1月,在中国“第一次全国生化学术”会议上,27岁的杜雨苍做了关于胰岛素初步成果的报告,震动了中国科技界。他们的胰岛素拆合法曾一度被广泛应用,后来被国际蛋白质领域命名为“杜-邹法”。

开路先锋

中科院院士、著名生化学家张友尚晚年这样说:“杜雨苍很成功。就是他,把天然胰岛素中的所有二硫键都拆开了,重新合成后得到了5%~10%的活力。”张友尚面对着中央电视台记者说这番话的时候,杜雨苍已经去世多年。对世界科学家,乃至整个人类来说,胰岛素就是一片神奇的洪荒之地,杜雨苍当年迈出的那关键一步,无疑是中国科学家攀登人工合成胰岛素高峰的重要基石。

1959年,青年学子杜雨苍把重合的天然胰岛素活力恢复到了5%~10%后,王应睐在一次会议上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研究已经前进了一大步,大家应该想想,我们怎样才能把90%以上的杂质分离出来呢?这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王应睐讲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急,这是他一贯的讲话风格,但此时在大家听来,有万钧之重。谁能解燃眉之急?谁能担当此重任?

大家都知道,分离杂质是攀上人工合成胰岛素高峰的重要一环。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都沉默不语。曹天钦沉吟片刻道:“让张友尚来吧,我看他可以。”曹天钦轻易不发言,可一开口就能说在点子上。大家的目光都聚到了曹天钦的脸上。曹天钦看了大家一眼,再次用肯定的口气说:“他能行!”

就这样,这个任务落到了张友尚的肩上。

曹天钦推荐张友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张友尚在几所医学院任教过,积累了不少实验经验,虽然在科研上暂时还没有什么建树,可他的能力很强。

当王应睐一锤定音的时候,张友尚正在上海漕河农场的地头上欢天喜地地拉京胡,身旁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张友尚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心爱的京胡,在农场劳动的间隙,只要有人喊一声:“张友尚,来一曲!”张友尚就笑笑,道声“好”,接着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京胡。张友尚常说,这把京胡是他的宝物,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在里面装着。

1959年的一个夏日,在农场劳动的张友尚风尘仆仆地回到市区,如果不是重担在身,张友尚恐怕还会在那片在他看来充满诗意的土地上待上一段时间。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知识分子常被下放到农村或是某个农场接受阳光和田野的洗礼。经过几个月的劳动锻炼,张友尚结实了许多,皮肤也变得黝黑。有人调侃他说:“张友尚,看你朝气蓬勃的样子,你这是因祸得福啊。”张友尚笑了,说:“这都是大自然馈赠给我的。”

张友尚离开农场并没有回家,而是一头扎进了实验室。按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妻子了,应该先回到自己的爱巢和心爱的妻子诉说一下衷肠。细心的王应睐也是这么想的,他嘱咐张友尚道:“先回家看看,别急着进实验室。”张友尚点点头,说先到实验室看一眼再回家。可张友尚进了实验室就没有拔出腿来,那些熟悉的仪器好像一下子活了,有的扯住了他的衣襟,有的拉住了他的手,有的抱住了他的脚,张友尚觉得自己走不出实验室了。

在今天,分离纯化蛋白质轻而易举,因为我们有了各种先进的层析仪器。可在那个年代,摆在张友尚面前的只有离子交换层析仪,科研工作者们把它视若珍宝。张友尚觉得这台仪器会给他带来惊喜,可是,1959年8月的那些不眠之夜让他感到无比沮丧。他连续用了几种方法,都没能把杂质分离出来。他知道,眼前的离子交换层析仪虽然能把胰岛素的A链、B链分离出来,但对密集的杂质却无能为力。张友尚看着这台机器,眼里有些茫然。

这年夏天,上海热浪滚滚。人工合成胰岛素实验室成了一个大蒸笼,为了给张友尚等人解暑,王应睐特地给他们找来了一台电风扇,这台老式的电风扇尽职地吹着,可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张友尚的衣服全湿透了,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张友尚的妻子毛曼霞并不知道丈夫已经离开了郊区的农场,当她带着一包衣服和一肚子的话去农场时,却扑了个空。她很恼火,转身返回了市区。这时已经是夜晚,她下了车,径直来到生化所。推开实验室的门,她吓了一跳,眼前的人是她的丈夫吗?此时,他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下身只穿了条短内裤,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毛曼霞捂住鼻子扭过头道:“你真是张友尚?”张友尚笑了,道:“不是我是谁?你丈夫又不是孙悟空,会72变,变出万般模样来。”毛曼霞看着他哭笑不得,气也消了,说:“这些日子你就睡在这里?”张友尚指指仪器旁边的破沙发说:“就在那上面凑合,只是伸不开腿,蜷一夜人很累。”毛曼霞心疼地说:“你呀,你呀,都成野人了。”

是啊,一向注重仪表的张友尚为了科学已经顾不上其他了,他满脑子都是胰岛素提纯,除了用离子交换层析法,他也用了别的方法,可一样样地试,都没成功。

每到深夜,张友尚就拉京胡提神,并以此抒发心境。他并不知道,走廊里有一个忠实的听众,那就是王应睐。所长王应睐的家与生化所仅一墙之隔,他站在家中,生化所的一景一物尽收眼底。

在张友尚攻关之时,王应睐常从家中带饭菜给张友尚。为了不干扰张友尚,他很少当面问进展,可他几乎每晚都在走廊里听张友尚拉京胡,他能从旋律中判断张友尚的实验进度及成功与否。

京胡声没有响起,走廊里一片宁静,同以往一样,王应睐看着实验室的门,他盼着张友尚能走出来说上个一二,可实验室的门依然紧闭着,王应睐只得悄然离去。

1959年末的一个早晨,一夜未眠的张友尚踉跄几步走到显微镜前,他心中充满希望,可也担心像以往一样又是失望。他低下头,透过显微镜看到了胰岛素结晶,那晶体不再浑浊,而是晶莹明澈,洁净无瑕!

张友尚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门儿上,呼吸也急促起来,大颗的泪珠落到了显微镜上。

他拿起身旁的京胡,很快,一阵激昂的旋律在实验室里响了起来,声音很大也很有力,最后冲出实验室,在走廊里回荡着。这时,实验室的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王应睐笑容满面地闯进来,后面紧跟着曹天钦。张友尚停下演奏,从破沙发上一下子站了起来,疲倦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王应睐慢声细语道:“听你的京胡声,就知道有眉目了。”张友尚用力地点点头,颤抖着声音道:“所长,已经分离出来了,纯的,是纯的!”王应睐紧紧握着张友尚的手,点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正当我们为合成胰岛素费尽周折的时候,1961年夏末,一位叫安芬森的美国科学家对外界宣布:“蛋白质的一级结构决定高级结构。”安芬森1916年出生,1943年获哈佛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1961年初,45岁的安芬森和同事用桑格试剂等方法,拆开了单链核糖核酸酶的二硫键,然后进行重合,结果发现酶活性很高,由此安芬森有了一级结构决定其高级结构的科学断言。正是因为有了这项划时代的贡献,他于1972年登上了诺贝尔化学奖的领奖台。

其实,中国科学家在人工合成胰岛素的关键点上,比安芬森早了一年多,只是当时基于保密要求,我们没有对外界发布成果罢了。

相比于中国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安芬森拆开单链核糖核酸酶4个二硫键要简单得多。

富有戏剧性的是,当1961年安芬森把他的蛋白质一级结构决定高级结构的理论公布于众时,中科院上海生化所主办的《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上也发表了杜雨苍、张友尚、鲁子贤、邹承鲁共同署名的文章,标题为《从胰岛素A及B链重合成胰岛素》。

对于中国科学家的卓越表现,远在美国的安芬森是否知道和了解,我们不得而知。

无论世界科学家知道与否,中国科学家已经证明,拆开天然胰岛素A、B链,在一定条件下能够按照原来的天然结构进行二硫键配对并自动盘曲为胰岛素,无须其他分子参与,更不用加上外力让A、B两链如同少女跳舞般扭动纤细的腰肢。

而这一切,曾经让世界著名的生化学家维格纳奥德及众多科学家望而生畏。

就在1959年末生化所的杜雨苍和张友尚这两位年轻人在胰岛素上取得初步成果的时候,以钮经义为首的合成小组也打开了喜人的局面,他们已经把B链30个氨基酸小肽合成了。

我们来报喜

1960年4月19日,中国科学院第三次学部会议在上海锦江饭店举行,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国家科委主任聂荣臻,中科院院长郭沫若专程出席。参加这次大会的都是重量级的专家学者,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4月24日,北京大学学生叶蕴华赶到首都机场准备乘机远行。在那个年代,能乘机远行是很多人不敢想的事,可幸运落到了年轻的叶蕴华的头上,给叶蕴华带来这次幸运的正是人工合成胰岛素。

置身在人群中的叶蕴华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看得出,她把这个箱子看得格外重要,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的闪失。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箱子里的秘密,可叶蕴华知道,里面装的是胰岛素A链,那可是北京大学师生们用心血合成的啊!

叶蕴华临走的时候,被千叮咛万嘱咐:“要人在箱子在,这可是无价之宝呀!”她是专门到大会上报喜的。

24日上午,也就是叶蕴华从上海机场乘车赶往上海锦江饭店的时候,曹天钦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了报告席,他自豪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这次大会开始的第二天,我们生化所的科研人员已经成功合成了半人工合成胰岛素(人工B链和天然胰岛素A链合成的胰岛素)。”

曹天钦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高声说道:“下面请钮经义同志给各位专家做详细报告。”

钮经义在台上讲得很激动,台下反响也很热烈,掌声阵阵。坐在前排的汤佩松、童第周更是兴奋不已。这一年,汤佩松57岁,童第周58岁,这两位在生化领域卓有成就的科学家深知人工合成胰岛素的重要性和深远意义,听到这样激动人心的好消息,他们怎么能不欣喜呢?汤佩松连连点头,童第周则低声说了几个“好”字。最后,两位科学家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了一起,越攥越紧,眼里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正当大家欢欣鼓舞的时候,叶蕴华提着小箱子快步走进了会场。她低声对大会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随后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发言席。她此时很激动,没有铺垫,也没有渲染,开门见山地宣布:“我们北京大学已经成功合成了胰岛素A链……”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悦耳,很动听,也格外鼓舞人心,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听说她是北京大学胰岛素合成的负责人时,与会的科学家们对这位扛大旗的年轻姑娘更是刮目相看。汤佩松伸出大拇指,连连说:“北京大学了不得,了不得!少年可畏!后生可畏!眼前的这小丫头更可畏!”

汤佩松话音未落,会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那是报喜的锣鼓声,是那个年代常有的。不过,报喜的锣鼓声直接敲到锦江饭店会场外还是第一次。大家愣怔间,锣鼓队已经进了会场,有人看到,领头的竟是复旦大学校长、著名数学家苏步青。苏步青1902年出生,时年58岁。这位被人们誉为“数学之王”的大科学家,虽已近耳顺之年,可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不见老态。他是浙江人,个子不高,此时正起劲地挥手指挥着鼓点,每一次用力,都好像要跳起来一样。

大会主持人请苏步青发言。苏老迈着矫健的步子走上发言席,手轻轻一挥,锣鼓声戛然而止。他高声道:“同志们,我们今天特地赶来报喜,这是一件大喜事,一件激动人心的大喜事!我们复旦大学已经成功合成了A链和B链。”

苏步青话音未落,会场上已经响起热烈的掌声。

本是生化所来报喜,可最后火了北大,红了复旦,作为专业科研单位的生化所成了配角,红花变成了绿叶。王应睐、曹天钦、钮经义等科学家坐不住了,年轻的科研人员也如坐针毡,有的人甚至悄悄溜走了。

汤佩松握着王应睐的手急急道:“应睐,你们可被远远抛在身后了,这样可不行!学生超过了老师呀!不要气馁,要抖擞精神,开足马力,尽快赶上去!”

王应睐笑笑,面露尴尬之色。

是啊!复旦大学的生化专业是生化所一手拉扯起来的,是名副其实的小字辈,生化所的王应睐、邹承鲁、曹天钦、钮经义、沈昭文等人皆是复旦大学的特聘教授,常在那里传经送宝。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没毕业的学生超越了老师。

邹承鲁不甘示弱,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道:“谁是最后的成功者还要看最终的结果。”

邹承鲁何出此言?原来,杜雨苍和张友尚正在实验室里进行人工A链和B链的合成,一旦合成,人类首次合成胰岛素就算成功了。

那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

就在杜雨苍和张友尚全力以赴的时候,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单位的代表已经在中苏友好大厦举杯庆祝各自的胜利了。

另一边,刚参加完会议的聂荣臻、郭沫若及生化所的王应睐等科学家正在静静地等候生化所的消息。

然而,捷报还是没有来。

1960年6月28日,上海市科委举办了一场“大协作动员会”,参会的有生化所、有机所、复旦大学生化专业、北京大学化学系。上海市科委的领导说:“这次大会是受国家科委委托举行的,是一次大协作动员会。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希望大家不要搞山头、搞封锁,胰岛素不管几家搞,什么单位来搞,都是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为国争光。今天大家坐到一起,要把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来,不能藏着掖着,这样才能取长补短,才能加快速度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大家都不要潜伏着了,是时候暴露一下自己的目标了。”下面的人听了,都发出会心的笑。

有了这样的铺垫,大家都放松下来,中科院上海生化所率先发言,把A键、B键的拆合过程和盘托出,复旦大学、北京大学见状也竹筒倒豆子般各自把合成过程说了一遍,最后干脆把实验报告发给了大家。

这次会上,复旦大学的代表底气很足,他兴奋地说:“我们的结晶已经让小白鼠惊厥了,小白鼠跳得也很欢,这证明合成是成功的!”

邹承鲁笑笑,说:“很欢?欢到什么程度?”

会后,邹承鲁等人马上钻进了实验室,邹承鲁高兴地说:“我们就顺着复旦大学的实验路子做,看结果怎么样。”

张友尚道:“以我的经验来看,他们的实验方法应该是错误的。”

邹承鲁道:“实践出真知!”

杜雨苍、张友尚点点头,他们按图索骥,照着复旦大学的实验步骤一一做下去。几个人在实验室里忙碌了一夜,经过反复实验,最后发现复旦大学的方法是错误的。

当年的中科院生化研究所档案中有这样的记载:“经过我们实验,最终结果发现复旦大学的两类测试方法都非常不规范,或者说根本就是错误的。”

在熊卫民的访谈录中,有邹承鲁的一段回忆:“大概怎么做他们说了,主要的问题是每一步都不经过分离鉴定,就稀里糊涂一步步往下做,这样能不能拿到东西?再有一点,他们测活的方法可靠不可靠?我记得有一个关键是,他们将最后的产物用冰醋酸溶解后直接注射到小白鼠的腹腔里,而胰岛素的要点是用水溶液注射。用冰醋酸溶液代替水溶液会出现什么现象?我们当天晚上连夜做了这个实验,发现单纯注射冰醋酸就可以得到一些与注射胰岛素类似的现象,那种现象不是胰岛素引起的,而是冰醋酸引起的。”

中科院上海分院数百人的攻关大兵团也是浩浩荡荡,就如中科院院士戚正武回忆起当年情景时所言:“用排山倒海之势来形容毫不为过。大家白天黑夜连轴转,都一脸倦意,有的已疲惫不堪了,还在那里硬撑着。有的赶也赶不走,跟领导玩起了‘捉迷藏’。最后大家不得不互相监督,强制休息。可是,领导也是如此。”

讲起那个年代的往事,汪克臻的表情丰富起来。他说:“那时候上上下下一条心,不攻破难关不算完。王应睐、汪猷这些人,那个时候都是学部委员了,学部委员就是现在的院士,我记得他们也经常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地干。别的不说,当年人们的这种精神就足以让人敬佩了。”

打消了顾虑

1960年后的一段时间,是胰岛素合成的低潮期,大家甚至产生了自卑心理。有的同志认为多肽合成是有机化学,自己的有机化学基础差,不是搞多肽合成的材料。有的则认为自己根本就不是搞研究工作的料儿。年轻的同志见比自己水平高的同志都觉得不行,那以自己的水平就更难应付了,所以就得过且过,不去好好钻研了。再就是大家觉得那些外国专家搞胰岛素合成都有十几年的经验了,而且人家设备比我们的好,我们没法儿和他们比。这样一来,一些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更没有士气了。

带过兵打过仗的聂帅知道这时候要鼓舞士气,第一场战斗败了不可怕,关键是打好下一场。他要当面给大家打气。

1961年的一天,聂帅来到了生化所。一下车,聂帅就直奔实验室,他问大家:“现在有多少人参与攻关?”王应睐回答道:“也就几十个人。”聂帅点点头:“这样好,很精干。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搞科研不需要大队人马,需要的是精神和一支专业队伍。过去我也说过搞科学人多力量大之类的话,我也需要检讨!”

大家听后都笑了,心理负担也一下子减轻了。

聂帅接着问:“这些年咱们用掉了多少钱?”王芷涯伸了一下指头:“也就100万元吧。”聂帅笑笑说:“我看不多。虽说咱们国家还不富裕,但为了科学还是要大气一些。”随后他语气一转,说:“你们不要有思想包袱,尽管做。在科学上,我们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再大的责任我们承担,不打你们的屁股。”

聂帅看了一眼张劲夫,说:“对不对呀?”

一旁的张劲夫笑道:“对,对!出了问题打我们的屁股。”

大家都笑了起来。

聂帅收住笑容,脸上严肃起来,他说:“人工合成胰岛素项目总理很重视,临行前他专门嘱咐我,让我问候大家,他说他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总理日理万机,可还在牵挂这个项目,我们应该怎么办?全力以赴!今天搞不出来,还有明天、后天,我们这一代人搞不出来,还有下一代人。总之一句话,人工合成胰岛素哪怕搞100年,我们也要搞下去!我们一定要有这个志气!就在几个月前,中央批准了《关于自然科学研究机构当前工作的十四条意见(草案)》,虽然还是个草案,但已经动起来了。同时我们还专门写了一个《关于当前自然科学工作中若干政策问题的请示》报告,以后,科研环境会越来越好,也越来越稳定,大家放下思想负担,安心搞研究吧!”

聂帅生化所之行解开了大家的心结,打消了科学家们的顾虑。

八肽跳楼

时至今日,生化所的老科研人说起胰岛素合成,还时常提及“八肽跳楼”的事,且津津乐道。

当年“八肽跳楼”后,生化所的人心疼得捶胸顿足。

什么是“八肽跳楼”?

是谁让八肽跳了楼?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年的亲历者或垂垂老矣,或已经作古,时过境迁,那些健在者也很少有人能够对“八肽跳楼”一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心生惋惜,但也心有不甘。

2016年3月的一个春日,一位当年的亲历者坐在了我的面前。他叫张魁榜,个子不高,胖胖的,戴着一副眼镜,一说话就面带笑意。

张魁榜到生化所纯属偶然。生化所成立之初,缺少职工,就从社会上招了一批年轻人。这些人大都是初中生、高中生,他们帮着做实验,干一些实验室的杂务。为了让他们成为有用之才,王应睐着手搞了个培训班,号召专家业余时间为他们补课。后来,这批人有的考进了大学,有的成为生化所的研究员。

张魁榜是江苏泰州人,出生在上海,从小跟着祖父母在乡下读书,初中毕业后回到了父母身边。那时他在派出所临时打杂,有一次一个民警对他说:“科学院招人,你快去吧,那是个稳定的工作。”后来,张魁榜成了生化所的一员,初时他跟着邹承鲁。

张魁榜说:“我总是觉得,只有在那样的一个年代,有那样的一群人,才能搞出人工合成胰岛素来。”

他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左手中指上那个金戒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亮闪闪的。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说这话你可能心下犯嘀咕,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急忙道:“没有。你知道‘八肽跳楼’这事吗?”

他一时怔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好像有些悲戚。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很久没有说话,可最后还是开口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让‘八肽跳楼’的人就是我的爱人呀。”

我有些意外,很快又心下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魁榜又看了我一眼,道:“意外吧?”说着,他又喝了一口水,接着就打开了话匣子。

1956年7月的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提着行李走进了中科院上海生化所。姑娘名叫叶箐,刚从北京十二中学毕业,到中科院上海生化所当见习员来了。

叶箐是满族人,其外祖父的姨妈是叶赫那拉氏。叶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且富有弹性,一头浓密的头发透着微黄,长长的睫毛,眼睛水汪汪的。她的到来,犹如一只金凤凰飞到了生化所,一下子就把年轻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叶箐和张魁榜一样住集体宿舍,同很多年轻人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上课。犹如月亮围着太阳转,小伙子们也都围着叶箐转,有人还不时地向叶箐表达爱意。那时候,张魁榜和叶箐年龄相仿,都是十八九岁,张魁榜有着南方人的细心、周到、体贴,常无微不至地照顾叶箐,让这位远离家乡的女孩心底生出不少暖意。久而久之,两人走近了,心也靠在了一起。有人和张魁榜开玩笑说:“你的名字可真是名副其实,这下你不仅中了榜,还是头魁!”

年轻人性情活泼,每日在实验室里对着的不是三角瓶、试管、烧杯,就是干燥管、灯泡瓶、小毛细管,难免感到单调、枯燥,可为了早一天合成胰岛素,他们都很有耐心,也很有定力。

当年常出现的一个情景是摇反应瓶。肽合成是双分子反应,要先把两个反应物溶解在三角瓶或灯泡瓶中,为了使溶解物反应更充分、更彻底,需要不停地摇晃瓶。那个时候,没有机器摇,全都靠人工,每人手持一瓶,老科学家在摇,年轻人也在摇,有的站着摇,有的坐着摇,有的蹲着摇,虽然姿势各异,可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科研工作单调,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一波三折,可为了胰岛素的合成,大家都想争口气,出把力。

那几日,叶箐身体有点儿虚,张魁榜让她请假休息,叶箐不答应。张魁榜三劝两说,叶箐就火了,她白了张魁榜一眼,道:“大家都这样拼,我怎么坐得住?”

那天上午叶箐摇的是灯泡瓶,里面装的是刚刚合成的八肽。叶箐摇瓶的动作很好看,一摇三晃,婀娜多姿,那灯泡瓶成了她手中的道具,她摇得有节奏,摇得韵味十足。随着灯泡瓶的摇动,瓶口冒出了一缕缕气体,这气体有毒,呛得叶箐涕泪横流。于是,她走到窗口把手伸出去摇,摇得筋疲力尽,胳膊酸疼。一阵困意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眼皮牢牢地黏在了一起。

后来,叶箐跟张魁榜说:“那天我觉得自己软得就像面条一样,老是有一张床在脑子里转,那床太有诱惑力了,我就爬呀爬呀,终于爬到了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箐睡过去了,手中的灯泡瓶掉到了楼下,她一下子惊醒了!看看原本拿着摇瓶的手——空空的,叶箐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往楼下冲。旁边有人喊:“不得了了,八肽掉到楼下了,八肽掉到楼下了。”人们也都急急往楼下跑。

大家都一下子围了上去,不知谁在喊:“快回收,快回收!”

葛麟俊跺着脚道:“灯泡瓶都摔得四分五裂了,还回收啥?”

钮经义带着哭腔喊:“我的八肽呀,你怎么就跳楼了呢?!”

曹天钦眼巴巴地盯着八肽“殒命”的地方,一动也不动,好像那只摔碎的灯泡瓶在瞬间复原了,八肽还完好无损地装在里面。

张魁榜火了,冲着叶箐喊:“你为啥打瞌睡?看你这瞌睡打的,八肽这一跳楼,多少人的心血都没有了!”

叶箐眼巴巴地看着脚下破碎的灯泡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

这时,一个年轻人压不住火了,大声嚷嚷道:“你还哭,你怎么不跟着八肽一起跳下去?!”

叶箐的哭声遽然停了,随后一下子站起来,尖声尖气地喊道:“是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八肽,我跳,我也跳下去!”

说着,她扭身向楼上跑去,大家慌了,几个人冲上去拉住了她。

“八肽跳楼”从此在叶箐心底留下了很大的阴影。这以后,很多人发现,叶箐的笑容不见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时常在梦中突然醒来,连声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数年,为此,她还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很久以后才慢慢好转。

张魁榜说,在老伴儿叶箐面前,他至今都不敢再提胰岛素合成的事。

2015年9月,张魁榜瞒着老伴儿参加了生化所庆祝人工合成牛胰岛素50周年活动。按说,叶箐也应该去的,但张魁榜担心会勾起老伴儿心底的伤痛。

临分别时,张魁榜反复嘱咐我,如果见到了他的老伴儿,千万别提胰岛素合成的事。

一心一意搞出

“中国的胰岛素”

1963年,中国国民经济开始复苏,各行各业也有了精气神,中科院决定策马扬鞭,继续未竟的科研事业。

8月,中科院上海生化所、中科院上海有机所、北京大学再次大联合,成立人工合成胰岛素协作组,王应睐任组长。三方各有任务:A链的前九肽和后十二肽,由北京大学和有机所分头合成;B链的全肽仍由生化所担纲,最后完成A链和B链的合成。三方各司其命,不能越界。

1963年寒冬,北京大学的邢其毅、文重、施溥涛、陆德培、季爱雪、叶蕴华、李崇熙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一路上,邢其毅等几位男性都聊得很热烈,还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另一边,叶蕴华、季爱雪张口闭口都是自家的孩子。叶蕴华她们都是初为人母,都有一个一岁出头的孩子。车厢里的这两个女人说起自己的孩子,一个喜形于色,一个眉飞色舞,母爱像花一样盛开在她们的脸上,可是说着说着,泪水就打湿了她们的睫毛。

中科院上海有机所的汪猷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在全所大会上,汪猷说:“为了胰岛素,他们抛家舍业来到了上海。女同志更不容易,她们为了胰岛素,不得不给幼小的孩子断了奶。”

一句话让叶蕴华、季爱雪红了眼圈。

汪猷顿了顿,接着说:“他们在上海没有肉票怎么办?咱们不能让他们肚子里一点儿油水也没有呀!大家匀出点儿肉给他们吃,我先带这个头!”

当年的情景,叶蕴华至今记忆犹新。在熊卫民的一份访谈录中,我看到了叶蕴华的回忆:“那时候我们离开北京也是很困难的,李崇熙、季爱雪老师和我,孩子都只有一岁多,都难以放下……那时候真是不容易,我家3口人,分别待在3个不同的地方。我在上海,丈夫在湖北,孩子才一岁多,我们没钱,请不起保姆,只好把他送去了南京姥姥那儿。姥姥得工作,就托另外一位老人给带着……

“季老师他们在上海还有亲戚,所以偶尔会出去一趟。我和李老师在那里举目无亲,都是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没有人争名争利,更不论什么主角、配角,都甘愿给人打下手。举个例子,当年季老师负责合成一个四肽,我负责合成一个五肽,我们俩将合成的中间产物交给李老师合成九肽,李老师又把他合成的九肽交给陆老师,供他合成二十一肽。大家常常给别人制备原料,都没想过什么名利问题。发表文章时,作者排名也是领导定的,大家没争过。”

北京大学教授汤卡罗说:“当时的科研攻关我觉得那真叫较劲,现在的人估计有这样感觉的不多了,恐怕也做不到了。那时候,我家是上海的,可我就住在所里,我妈后来还老说我:‘在家门口你也不回来一趟,你那工作比妈还重要?’我开玩笑说:‘人家大禹治水还三过家门而不入呢。’我们那时候几乎天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早上天刚蒙蒙亮一直干到下半夜。季爱雪非常仔细,又有耐心,有时候我们做出来的多肽是油状体,她就在有机溶液里磨来磨去,像磨绣花针一样,最后就把固体磨出来了,我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蘑菇’。”

当年留在北京大学的李崇熙、季爱雪、叶蕴华、汤卡罗等青年教师后来都成为北京大学成就卓著的名教授。

用氨基酸一步步合成晶莹剔透的胰岛素结晶,那真是过五关斩六将,要通过200多步化学反应,每一步都要经过严格把关检验,中间产物鉴定合格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反应,缺一不可,没有合格证别想蒙混过关,更不能投机取巧。如果放在现今,元素分析轻而易举。当年元素分析半靠人工,半靠仪器,要几天才能出结果,众人等得心急如焚,望眼欲穿。汪猷常让人带着元素分析单来插队,上面还手书一个大字“急”!汪猷的“急”不是一般的急,是急得冒火,得让化验员马上给他“开后门”。这时就有人说,干脆等多步反应搞完后再进行分析,要不光分析这一关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汪猷把脸一板,说:“结果可能对了,那多步反应的过程错了怎么办?科研过程,宁可多一些加法,少一些减法,貌似是浪费时间,实际上是缩短过程。”“怎么办”是汪猷的口头禅,科研人员每天开始实验前,汪猷都像医生查病房一样到处转,他一是看,二是摸,三是问。目光就像苍鹰的眼神一样锐利,手就像感应器一样敏感,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不停。有人笑道:“这老头儿,是追命来了。”

汪猷又道:“急着分析,但不能急功近利!有人说我犟,干事业就得有点儿犟的精神!”

当年的亲历者徐杰诚对往事记忆犹新:“为了鉴定每步缩合产物的纯度,每一个中间体都要通过分析、层析、电泳、旋光测定酶解及氨基酸组成分析。其中任何一项分析指标达不到要求,都要进一步提纯后再进行分析,力求全部通过。当时我们称之为‘过五关斩六将’。汪猷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不行就推倒重来,就算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得从头开始。所以,只能小心再小心,唯恐哪里出现一丝差错。”

汪猷在科学上的严谨让年轻的叶蕴华心生敬佩。她离开生化所回北京时,特地带走了一张汪猷写有“急”字的元素分析申请单,一直珍藏至今。

生化所这边也是全力以赴。

钮经义领导的B链合成组又有了进展,他们已经合成了八肽和二十二肽,B链由30个氨基酸组成,如果能把八肽和二十二肽成功链接起来,B链就完成了。

龚岳亭这一年36岁,虽是男儿身,却有一双织女一样灵巧的双手,钮经义就把合成B链的任务交给了他。

龚岳亭1928年出生于上海,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在上海圣约翰念的。圣约翰大学创办于1789年,也称圣约翰、约大,最初为圣约翰书院,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

圣约翰大学可谓声名显赫,是那个年代全国最著名的大学之一。不仅如此,它还是在中国开门办学时间最长的一所教会学校。这里曾经走出了著名的外交家顾维钧,还有宋子文、颜福庆、严家淦、刘鸿生、林语堂、潘序伦、邹韬奋、荣毅仁、经叔平、贝聿铭、张爱玲、周有光等传奇人物。

后来成为中国著名生物化学家、中科院院士的龚岳亭,自然也为母校增光不少。龚岳亭3岁丧父,是慈母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人。少年就知苦滋味的龚岳亭,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好学生。他的母亲虽不识字,可识大体明大理。她常对爱子说:“你一定要学好学问,有了学问,贼偷不掉,强盗抢不掉,你就可以为国家效力了。”母亲的话影响了龚岳亭的一生。

晚年的龚岳亭曾经说:“我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龚岳亭的母亲身体不好,晚年还患上了直肠癌,常常疼得大声呻吟。为了人工合成胰岛素攻关,龚岳亭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一次,龚母担心影响儿子搞科研,就打起精神,连说自己身体好着呢。

龚岳亭听后就放心了,给母亲按摩几下双腿,很快又回到了实验室。老人见儿子走了,又躺在床上大声呻吟起来。

母亲的去世让龚岳亭猝不及防。他后来对女儿说:“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一下你的奶奶,她就过世了,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说完,他泪流满面。

龚岳亭酷爱京剧,一招一式颇见功底,兴致来时他张口就唱;他还织得一手好毛衣,也是妻女眼中的好厨师。他膝下二女龚维屏、龚维敏每说起父亲来都赞不绝口。龚岳亭做饭也像他搞实验那样精细。他包馄饨时,将鸡蛋、肉、菜、水严格按比例调成馅儿,烧菜更是讲究色香味俱全。

1949年冬,龚岳亭从圣约翰大学毕业,来到了刚刚组建不久的生化所,师从著名的生物化学家沈昭文。在科研中,他很快就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在后来的胰岛素B链合成小组中被委以重任,担任副组长。

钮经义让龚岳亭负责八肽和二十二肽的链接,龚岳亭、葛麟俊等人连续几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成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手。

于是,大家都静下心来梳理思路,寻找蛛丝马迹。氨基酸很“娇贵”,是个“大家闺秀”,实验之前,得用保护基把氨基酸某一部分保护起来;实验开始时,先用其他试剂脱掉“穿”在氨基酸身上的“保护衣”,再把“裸体”的氨基酸缩合连接起来。前边都能愉快合作,可到了B链末尾,氨基酸怎么就闹起情绪了呢?

在小组会上,龚岳亭说:“天然B链是没有‘保护衣’的,人工合成B链是不是也不需要?”

钮经义一拍脑门儿说:“对呀,把最后一个氨基酸的‘鞋子’脱了,让它‘赤脚’上阵。”

葛麟俊连声说:“对、对,天然B链本来就是‘赤脚’的嘛!”

“赤脚”两个字看似简单,可里面蕴含着多少科学元素呀!

让氨基酸“赤脚”后,问题果然迎刃而解。

就这样,B链成功合成了,龚岳亭称了一下,说有6克多。

这6克多粉状物,咱们平时用的小匙子就能装下,6年时光仅为此,这真是粒粒皆辛苦,颗颗是乾坤。110步化学反应,终于换来了人工合成B链。

龚岳亭落泪了。这些年,他唱了多少出“关云长败走麦城”!激动之下,钮经义、龚岳亭抱在了一起,接着又各自拥抱了汪克臻、陈常庆、张申碚、胡世全,大家都泪流满面,语不成句!

葛麟俊、黄维德两位年轻的姑娘手拉着手,跳着、笑着。

风景这边独好。

有机所这边合成A链却碰了钉子。汪猷道:“有了咱们的十二肽和你们北京大学的九肽,再往下走怎么就难住了呢?这A链合成难道比B链合成难?纯度为什么就这样低?”

李崇熙道:“咱们借鉴一下合成B链的经验,把十二肽推倒重来,如何?”

施溥涛也赞成,说:“我看行!”

李崇熙点点头,道:“B链合成用了110步反应,A链是65步,与十二肽相关的也只是30余步,可若要推倒重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从零开始!”

汪猷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能从头再来了,下大力气再次提纯,每一步都要仔仔细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大家都知道汪猷的脾气,不撞得头破血流决不回头。

1964年初,中科院得到消息,美国、德国科学家已经得到了具有胰岛素活力的产物。中科院立刻通报给上海生化所,所有的人都急了,B链在翘首等待着与A链相会,却迟迟不见A链身影。

有人开玩笑说:“人家牛郎、织女虽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可每年都能见上一面,这B链和A链见一面咋就这么难呢?人家美国、德国A链和B链都‘结婚生孩子’了,咱们的这条链还打光棍儿呢!”

大家议论纷纷,李崇熙坐不住了,急得直拍大腿。

李崇熙是河北人,方脸,浓眉,嗓门儿粗,性子也急。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他一个箭步登上了实验台,大声喊道:“我们一定要赶,要是赶不上去,一切就白用功了!”

汪猷火了,指着李崇熙道:“赶什么?你这是赶鸡呀?你也是30多岁的人了,又是个知识分子,怎么站在实验台上嚷嚷开了?成何体统!下来,下来!”

李崇熙脸红了,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嘟哝道:“我这一着急,没控制住,就上了实验台。”

李崇熙生于1935年,195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后留校任教,1961年研究生毕业,曾任北京大学分校化学系主任,后成为著名的有机化学家,2010年1月去世。

李崇熙急了,施溥涛恼了,汪猷还是无动于衷。这时候李崇熙他们就想到了组织,两人一前一后来找有机所党支部书记丁公量。李崇熙说:“不调整合成的路子确实不行了,可汪猷所长坚决不肯,还朝我们吹胡子瞪眼的。”丁公量哈哈一笑,道:“在科学面前,我是门外汉。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先去听听大伙儿的意见。”这时龚岳亭、葛麟俊来了,犹如天兵天将下凡。丁公量说:“你们这可是传经送宝来了。”

龚岳亭说:“丁书记,十二肽合成的路子要改变,我们一开始也碰上了这样的钉子。”

葛麟俊说:“走不通了就应该回头,要不转来转去还是不行。”

丁公量道:“咱们不怕打败仗,关键是如何吸取经验教训。”

丁公量决定召开“神仙会”,听听各路“神仙”怎么说。北京大学的邢其毅、文重前几日就赶到了上海为A链“会诊”,在“神仙会”上,他们坚持从头再来,其他人也都纷纷响应。

汪猷沉默了,随后他站起来,道:“现在来看,是我太独断了。我同意这个方案。”

丁公量带头鼓起了掌。

汪猷与邢其毅耳语几句后,决定让有机所和北京大学各出一人负责。有机所派出了陈玲玲,北大派出李崇熙。

陈玲玲20岁出头,正是花样年华。

汪猷沙场点将后就出国了。

陈玲玲、李崇熙等一干人重新扎台唱戏。合成A链要走65步化学反应,这65步可不是咱常人走的步子,那可是九曲十八弯。在陈玲玲等人的一路护送下,“大家闺秀”氨基酸闯过了险滩,爬过了高山,足足走了两个月,才修成正果。

两个月后汪猷回国时,新的A链已经合成。

陈玲玲高兴地说:“这A链、B链加起来有175步化学反应,真是步步艰难!”

李崇熙感慨道:“那孙猴子护送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咱们男男女女护送氨基酸走了6年,闯过了175难!”

这时,有人开玩笑说:“氨基酸名花有主了,咱们的陈玲玲可错过了郎君。”

陈玲玲莞尔一笑,说:“先把这‘大家闺秀’嫁出去再说!”

科学家的抠门

如前期一样,天然胰岛素重合后初见活力,科学家们乘胜努力,最后将活性提高了50%有余,用人工B链和天然A链相合,结果如此,再用人工A链与天然B链相合,活性相当。要是把人工A链、人工B链相合,能不能得到活性物质呢?

大家都明白,这才是终极目标,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就像唐僧西天取经一样,少了一难,就拿不到真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邹承鲁的拆合组。

这时,王应睐派出了杜雨苍,有机所汪猷点了女将张伟君,北京大学派出的是施溥涛。

三方商定,由杜雨苍任“升帐大将”。

数年后,杜雨苍忆及此,不禁对采访他的记者笑道:“什么大将呀,其实就是主要操作人,压力也最大,比泰山还大。在胰岛素全合成冲刺阶段,指挥部指定我负责带一个小组攻关,主要是负责探索将人工合成的A链与B链总装配接合、合成产物的反复抽提、微量纯化及毛细管内结晶和鉴定等关键步骤。那就好比登山接力,前面三棒已顺利交接,山峰就在我面前,如果在我这一棒出现问题,整个过程就失去意义了。”

实验定在1965年春日的一天。前一天夜里,汪猷几乎一夜未眠,天刚刚亮,他就赶到了单位,院子里春意盎然,一片鸟语花香。汪猷无意春色,径直进了办公室,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时自语道:“先给生化所多少毫克呢?”合成的人工A链太金贵了,汪猷一时下不了这个决心。那太上老君炼丹也只用了七七四十九天,这人工A链、B链的合成花了大家6年的时间;炼丹用的是三昧真火,人工A链、B链的合成用的是科学家的心血、汗水和精气神。汪猷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的那一张申请单上,他终于下了决心,拿起笔在申请单上写下了“100毫克”。

同汪猷一样,王应睐、曹天钦、钮经义、邹承鲁、王德宝也早早赶到了实验室,所有的科研人员都聚集在了实验室门外,大家眼巴巴地盯着实验室的门,期待着那个伟大时刻的到来。

实验室里,杜雨苍、徐杰诚、施溥涛正紧张地工作着,从早上到下午,又到了傍晚,人工胰岛素合成了。这时,施溥涛提来一只小白鼠,杜雨苍麻利地把合成物注射到小白鼠体内,随后又把小白鼠放回笼子里。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白鼠,小白鼠在笼子里很悠闲,很放松,一点儿要跳动的苗头都没有。

实验失败了。

杜雨苍他们测试了一下产物,活性仅10%多一点儿。他们知道,人工合成胰岛素成功的标志是结晶,要想得到结晶,产物的活性必须在80%左右,最低也得是70%。

讨论会上,王应睐提出重做实验,然后将目光落到了汪猷身上。重做就意味着有机所要继续提供人工A链,汪猷急了,挥着手说:“这次失败,不是B链有问题就是实验方法有问题。”

杜雨苍摇摇头,道:“B链合成已经很成熟了,天然A链和人工B链重组就很成功呀!问题肯定不在这上面。”

汪猷道:“那就是接合出了差错。”

杜雨苍有些不高兴了,大着嗓门儿说:“我这些年做了多少次接合?我可以肯定地说,问题不在接合上。”

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杜雨苍寝食难安,脑海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大问号。徐杰诚说:“咱们试一试抽提结晶的方法。”杜雨苍点点头。汪猷不给A链,那就先进行模拟实验。几个月下来,杜雨苍他们累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功夫不负有心人,杜雨苍创造了两次抽提、两次冻干微量法,将合成抽提物的活性提升到了50%,是原来的数倍。

杜雨苍走出实验室时,已是深夜,天地间寂静无声。他深深吸了口气,做了几下扩胸运动。他觉得自己有把握也有能力接受下一次挑战了,从那个明媚的春日到炎炎酷夏,又奋斗到初秋,真是柳暗花明。他决定明天就去找有机所的汪猷。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一下子轻松起来。

今晚,这位年轻人可以踏实地睡个好觉了。

这天上午,汪猷听了杜雨苍的要求,一时没有说话。杜雨苍是急性子,他催促着,眼巴巴地等着汪猷的“金口玉言”。汪猷咳了几声,板起脸,问:“真有把握了?”杜雨苍点点头,说:“我敢立下军令状!”又是一阵激烈的心理斗争,汪猷终于同意了:“我再拿出20毫克给你。雨苍啊,你这是在割我的肉呀!”说完,汪猷心疼得直吸气。杜雨苍笑了,说:“汪所长,你可真抠门啊!”汪猷也笑了,说:“从自己身上割肉谁不疼?”

小白鼠跳起来了

同那个春日的实验一样,1965年9月3日,全合成实验再次开始了。杜雨苍每往试管里放进一点儿试剂,就停下来耐心等待。他知道,1959年那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用的是温和反应,一次次实验证明,用缓慢氧化方法能出最佳效果。世界上那些专注于胰岛素的科学家为什么没有成功?他们采取的都是强烈反应的方法,结果那些生物分子还没反应就夭折了。

杜雨苍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厨师,在拿捏着最佳火候。他这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在不知不觉中,花开了,草青了,柳绿了。

傍晚时分,人工胰岛素合成了。杜雨苍把装有合成物的试管捧在手里,就像慈母托着刚出生的婴儿。他双脚缓步向前,其他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他,像众星捧月,又像百鸟朝凤。他们走到冰箱前,把试管放进了冰箱里,又一齐注视着。

冰箱上锁了,也把大家的期待一起锁到了里面。人工合成胰岛素将在冰箱里静卧14天,在这14天里,它将在恒温下日臻完善。

1965年9月17日上午8时,生化所、有机所、北京大学的代表神情庄重地走进了实验室,最为关键的时刻到来了!走廊里的人连同实验室的人,都屏住呼吸,整个生化大楼竟像沉睡了一般。

杜雨苍觉得自己的心在咚咚作响,好似随时要跳出来一样。他俯下身想打开冰箱,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迟迟不敢完成。旁边的人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快让它出来吧。”杜雨苍答应了一声,可声音都变了,他的腿有些发软,手也在抖。他深吸了口气,终于平静了许多,然后打开冰箱门,拿出了试管。试管是冰凉的,可杜雨苍觉得它是滚烫的。他小心翼翼地将试管举到眼前查看——试管里的合成物已经变成了粉末状。杜雨苍的呼吸又一下子加快了,他轻轻转动着试管,逆光下,那些粉末状的物质闪闪发光。

杜雨苍抑制住满心的喜悦,立即从试管里取出少许粉末放到显微镜下观看,那是一粒粒的晶体,通体晶莹闪耀,光彩夺目,与天然胰岛素结晶形状无二。

杜雨苍这才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人都睁大眼睛等着杜雨苍张口,可杜雨苍双目含泪,嘴唇嚅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人的心都一下子揪紧了。

王应睐说道:“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告诉大家。”

一句话好像提醒了杜雨苍,他挥动双臂,大声喊道:“我们已经得到了结晶!”

大家一下子跳跃起来,很多人都相拥落泪了。

王应睐挥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他说:“接下来是小白鼠惊厥测验,这是最为关键的环节,等测验成功后大家再鼓掌也不迟。”

听了王应睐的话,大家遽然静了下来。是啊,如果小白鼠没有跳起来,就意味着合成失败了呀!大家的心又一下子揪了起来。

测验开始了。一些人跟着杜雨苍他们拥进了另一个实验室,这个时候,装有144只小白鼠的笼子已经一字摆开。按照预先方案,测验共分3次,每次有48只小白鼠上阵,其中24只小白鼠被注入天然胰岛素,余下的则被注入人工合成胰岛素。

注入完毕,大家又把小白鼠一一放在了玻璃箱中间。

大家等候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空气也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每个人好像都能听到钟表秒针走动时的嗒嗒声。

20分钟后,本来还悠闲自在的小白鼠全都像受了电击一样同时抽搐了一下,接着纷纷跳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在喊:“跳了,跳了!”

小白鼠跳起来了,所有的人也都跳起来了。

紧接着,他们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测验,从开始的大剂量到最后的微剂量,3次实验证明,合成物和天然物的活性完全一样。

最后科研人员又进行了层析、电泳、酶解图谱等测定,合成物和天然物的化学结构也完全相同。

杜雨苍大声喊道:“成功了!成功了!”

声音回响在整个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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