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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陆游旧题乐府诗创作

2024-12-31李依凡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1期
关键词:乐府诗乐府陆游

两宋时期,乐府诗的创作盛况空前,不仅承袭了唐人乐府的优点与经验,又为突破前人作出贡献。陆游旧题乐府诗内容丰富,既能学于前贤,又具个人特色,包含多重意蕴,镌刻了陆游的生命体验。从古乐府与新乐府整体把握陆游乐府诗研究的,有吴彩虹的《陆游乐府诗研究》以及孙启祥的《论陆游乐府诗的体裁及其他》;而单从古乐府角度研究的,有王淑梅的《传统与现实的交汇—陆游的旧题乐府及其诗歌史意义》,强调陆游旧题乐府诗主张“有补于用”以及与江西诗派脱离而展现中兴气象。本文试进一步研究陆游旧题乐府诗题旨内容及其语言特点,从而窥探其成就。

一、陆游旧题乐府诗创作数量

旧题乐府是相对于新题乐府而言,又称为古乐府,多指汉魏、两晋、南北朝的乐府诗,即“隋前乐府在乐府学史上习称古乐府”(郭丽《论古乐府的经典化过程》)。郭茂倩《乐府诗集》是一部总括古代乐府歌辞的诗歌总集,郭茂倩云:“凡乐府歌辞有因声而作歌者……有有声有辞者,若郊庙、相和、铙歌、横吹等曲是也。有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于金石是也。”即旧题乐府最重要的一条标准是诗乐合一,即便后代乐府诗大都转为徒诗,宋人依旧坚持传统诗乐观,未能依托音律的诗,皆为“唐世之新歌”。

按郭茂倩《乐府诗集》对旧题乐府的分类,笔者对陆游诗歌进行统计,陆游旧题乐府诗共有六十五首:《日出入行》《将进酒》《战城南》《艾如张》《上之回》《秋风曲》《出塞曲四首(借用秦少游韵)》《长安道》《陇头水》《关山月》《铜雀妓》《董逃行》《公无渡河》《放歌行二首》《长歌行五首》《胡无人》《短歌行四首》《婕妤怨》《长门怨二首》《估客乐》《采莲曲》《乌栖曲》《吴歌》《夏白纻二首》《思归引》《行路难》《荆州歌》《妾命薄》《长干行》《悲歌行四首》《古别离二首》《前有樽酒行二首》《古筑城曲四首》《箜篌谣二首(寄季长少卿)》《三峡歌九首》。

乐府诗文体基本特点:其一是音乐性,即能入乐演唱;其二是形式,用韵自由;其三是“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描写时事,具有现实性。后人摹写古乐府时,可否入乐不再是重要标准,多已转变为徒诗。但陆游依旧注重乐府诗的音乐韵律性,常常通过朗诵体会诗歌的节奏。例如,陆游提到自己阅读岑参的诗:“予自少时,绝好岑嘉州诗。往在山中,每醉归,倚胡床睡,辄令儿曹诵之,至酒醒或睡熟乃已。”(《跋岑嘉州诗集》)从中可以看出,陆游通过阅读体会岑参诗歌的意境。古乐府诗不讲求格律,没有用韵和用字的限制,陆游旧题乐府诗就有五言、七言或杂言,不拘泥于诗歌格律而抒情写意。陆游旧题乐府诗多感于时事,感于人生而抒发情感,从而具有较强的抒情色彩。

南宋时期,有相当数量的诗人创作旧题乐府诗,数量内容极为丰富,受时事民生影响,诗人在旧题乐府诗中关注现实,其中尤以汪元量、陆游等为代表。旧题乐府诗在前代均有不少代表佳篇,为众人所模仿。后人为推陈出新,避免蹈袭,以旧题写新事势必成为趋势,从内容上翻旧出新,陆游作出绝佳的例子。陆游以人生经历入旧题乐府诗,诗作主旨内容多写边塞、借史咏怀、爱国、抒情等。

二、陆游旧题乐府诗内容

陆游以乐府诗感叹时事,写人生慨叹,为旧题乐府旧壶换新酒,是陆游对旧题乐府诗创作的一大贡献。陆游两次从戎幕府的经历,尤其是南郑从军的生活为陆游写乐府题边塞诗打下坚实的基础。由于南宋与金的正面对峙败多胜少,因此此类诗作中陆游多侧面描写战场,主调豪迈激昂,如“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动地银山来。长戈逐虎祁连北,马前曳来血丹臆;却回射雁鸭绿江,箭飞雁起连云黑”(《出塞曲》),用“追奔”“夺城”等突出宋军的骁勇善战。因为陆游亲历边塞战争,所以能将边塞征战描写得铿锵激昂,如“丈夫可为酒色死?战场横尸胜床笫”(《前有樽酒行二首》其二),“我语壮士勉自疆,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岂若妇女不下堂?”(《陇头水》)等。陆游将自己融入恢复中原的事业里,然虚拟幻境中的胜利终究是虚妄,因而陆游乐府题边塞诗主题内容除饱含伐金以恢复中原的渴望,又交错着危难之际无力回天的愤懑。

当乞和苟安已是朝廷基本策略之时,“朝廷之上,无不以划疆守盟、息事宁人为上策,而放翁独以复仇雪耻,长篇短咏,寓其悲愤”(赵冀《瓯北诗话》)。陆游作为坚定的主战派,对统治集团偏安南方的不满,以及遭遇嘲讽乃至被贬等这些个人际遇不再是单纯的忠奸对峙的悲遇,而是包含更深刻的悲剧,个人与大环境的不可对抗,显得如此凄怆孤寂。尤其是其名篇《关山月》,是陆游报国之心无处可施,民族有难而无力可救之时的激愤而作:“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关山月》旧题多述征人离思之情,唐前“以关山为背景,以月为核心,重在表现征人见月怀归的乡恋情怀”,唐时多“表现征戍之苦,抒发怀乡之悲,抑或表现对征战的理性思考”(闫福玲《汉唐边塞诗主题研究》),诸如李白“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司空曙“唯有故乡人,沾裳此闻笛”等。乃至到宋代依旧是以离思为主题,如严羽“黄沙三万里,何日是长安”,曹勋“胡笳声断塞鸿惊,征人泪下思乡国”等。而陆游以旧壶换新酒,用旧题写时事,拓展《关山月》主旨内容。陆游此诗写于淳熙四年(1177),“和戎”指隆兴二年(1164)宋金签订的和约,陆游揭露朝廷的妥协政策使得守边将士、中原遗民饱受蹉跎,也使得自身报国无门,于是写下“报国欲死无战场”(《陇头水》)的感叹。陆游的出发点是民族整体性,他主张抗金,既是基于外族压迫中原人民的角度,也是基于正义,在诗中明确表达出“胡无人,宋中兴”(《胡无人》)的思想,更是直言“黄头汝小丑,污我王会篇”(《长歌行》)。

陆游的爱国之情寄寓在一景一物里,在借史咏叹的旧题乐府诗中,发出对战乱的思考以及对国家的热爱。陆游以东汉末年董卓之乱所带给百姓的苦难,“平民踣死声嗷嗷,今兹受祸乃我曹”(《董逃行》),讽刺南宋朝廷消极避战。另外,陆游借历史皇帝与宫妃之情委婉而深刻地表达君臣之义,以及自己的政治失意。在《妾命薄》小序中,陆游写道:“太白作此篇,言长门宫事,予反之。”李白作《妾命薄》以陈阿娇由得宠时气焰之盛到失宠时覆水难收的经历,发出“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的感叹,而陆游则一反李白之意,从自身受到冷落是由于君王忙于国事的角度出发,“不须悲伤妾命薄,命薄却令天下乐”,主旨内容使人耳目一新。沈德潜言其“用意独高,置身百尺楼上”(《陆放翁诗选》)。又如《长门怨》:“寒风号有声,寒日惨无晖。空房不敢恨,但怀岁莫悲。今年选后宫,连娟千蛾眉。早知获谴速,悔不承恩迟。声当彻九天,泪当达九泉。死犹复见思,生当长弃捐。”“长门”乃是陈皇后被废黜后的幽居之地。陆游借被弃宫妃的哀怨、凄怆来回望自己的政治道路,陆游多次因喜论恢复遭到诋毁与君王的不喜,还曾制定北伐计划《平戎策》但遭到否决,陆游将种种遭际倾吐于诗中,却毫不显露政治寓意。

陆游政治道路的不顺,恢复中原无望,因此其旧题乐府诗中又常有感叹人生之意,聊以抒怀。陆游前半生宦海浮沉,常被弹劾。淳熙六年(1179),陆游再次被贬,感叹“人生宦游亦不恶,无奈从来宦情薄”(《长歌行》)。直到晚年陆游回忆一生为国家奔波,“嗟予一世蹈谤薮,汹如八月秋江涛”(《悲歌行》),“三二十年底难过,屈指朋侪余几个”(《放歌行》),读书做官不能遂其志、尽其才,同行之人少之又少,“有时野行桑下宿,亦或恸哭中途回”(《悲歌行》)。仕途不顺的同时,为生计发愁的陆游,以至于发出“自看赋命如纸薄,始知估客人间乐”(《估客乐》)的牢骚不满之语。

陆游旧题乐府诗中也有吟咏地方特色的诗作,如《采莲曲》写道:“采莲吴姝巧笑倩,小舟点破烟波面。双头折得欲有赠,重重叶盖羞人见。女伴相邀拾翠羽,归棹如飞那可许。倾鬟障袖不应人,遥指石帆山下雨。”整首诗写得活泼生动。《三峡歌九首》其三写道:“十二巫山见九峰,船头彩翠满秋空。朝云暮雨浑虚语,一夜猿啼明月中。”将巫峡群峰连绵、幽深秀丽的姿态描摹而出,神女故事本是虚妄,于是陆游在期望与失望中将情思寄寓在山水之中。

陆游将自己一生体验尽数纳于旧题乐府诗创作中,以旧壶换新酒,写时事政治、人生滋味,正是由于出自真切的人生体验,对乐府旧题内容作出创新。在此基础上,陆游不忘字句琢磨,展示了其深厚的文学功底。体会其乐府旧题诗的语言,我们能够体察其特有的艺术风格。

三、陆游旧题乐府诗艺术特征

陆游学于百家,对乐府诗具有深刻的认识,因而能从乐府诗内容、语言等进行创新。陆游尤擅想象,其旧题乐府诗虚实结合,又注重用字,取古乐府之法,从而独出机杼。

陆游注重养气,在《方德亨诗集序》言:“诗岂易言哉?才得之天,而气者我之所自养。有才矣,气不足以御之,淫于富贵,移于贫贱,得不偿失,荣不盖愧,诗由此出,而欲追古人之逸驾,讵可得哉?”主张养自身之气御才,又与孟浩然养“浩然之气”相近。陆游师法多样,其旧题乐府风格也浑然多变。

陆游认为乐府创作应文辞丰美,情感深沉,梗概多气。他曾在《徐大用乐府序》中言:“时出乐府辞,赡蔚顿挫。”多推崇岑参之豪伟,李白之狂放恣意,在旧题乐府诗中就多感激豪宕之风。但与岑参边塞经历相比,陆游无处安放的豪情只能转为沉郁。而其沉郁又可追杜甫,陆游对屈原、杜甫诗中忧国忧民之情怀,深有所感。

《悲歌行》有言:“有口但可读离骚。”身在飘零时代,陆游深感屈原、杜甫忧国忧民之心,尤其对杜甫诗之沉郁顿挫产生深切共鸣,正是追溯杜甫精神实质所指,陆游方得杜诗之精髓,因而其诗又多孤愤悲慨之气,将众美集于一身,如“诸人但欲口击贼,茫茫九原谁可作!”(《前有樽酒行二首》其二)。又如《关山月》笔调雄健沉郁,将杜甫之沉郁、李白之激情融为一体,然“其声情气象自是放翁,正不必摹仿李杜”(李兆元《十二笔舫杂录》)而养气,陆游又云:“大抵诗欲工,而工亦非诗之至极也。锻炼之久,乃失本指;斫削之甚,反丧正气。”(《何君墓表》)主张作诗“功夫在诗外”(《示子遹》),然其诗又不失字句、修辞之琢磨。

陆游写边塞战争时尤擅长以想象入诗,辅以夸张之法,使战争场面细致生动而气势雄浑。其《出塞曲》写道:“北风吹急雪,夜半埋毡庐。将军八千骑,万里逐单于。汉家如天臣万邦,欢呼动地单于降。铃声南来金闪铄,赦书已报经沙漠。”陆游以丰富的想象将将军之骁勇善战详尽摹写,能“以诗外之事,尽入诗中……举凡边关风景,敌国传闻,悉入于诗”(赵冀《瓯北诗话》)。陆游作此诗远在山阴,但能以“北风吹急雪”的身边之事联想千里以外之事,使之虚实结合,且气势磅礴。虚实相生,恰到好处把控想象与现实。又如“陇头十月天雨霜,壮士夜挽绿沉枪”,边地十月已霜降,想象将士夜不能寐“卧闻陇水思故乡,三更起坐泪数行”(《陇头水》)。虚实运用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再如《出塞曲》写道:“千骑为一队,万骑为一军,朝践狼山雪,暮宿榆关云。将军羽箭不虚发,直到祁连无雁群。隆隆春雷收阵鼓,蜿蜿惊蛇射生弩。落蕃遗民立道边,白发如霜泪如雨。褫魄胡儿作穷鼠,竞裹胡头改胡语。阵前乞降马前舞,檄书夜入黄龙府。”陆游用多镜头和多角度描写宋军、中原遗民、敌军之姿态,将我方气势纵横、敌方气势萎靡详尽摹写,尽其联想之所能,同时入以虚字联字,诗句既趋于平淡,又传达深意与强烈情感。还如《长歌行》写道:“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岂其马上破敌手,哦诗长作寒螀鸣……何当凯还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岂”“何”等虚字的介入,使得语序日常化,语句呈现完整性,也使得“诗眼”较难区别,但陆游又善用修辞增强诗歌语言的工整性,如多用对偶句,“朝践狼山雪,暮宿榆关云”(《出塞曲》)。刘克庄言:“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后村诗话》)“燕燕尾涎涎,横穿乞巧楼,低入吹笙院。鸭鸭觜唼唼,朝浮杜若洲,暮宿芦花夹。”(《长歌行》)前三句与后三句对仗,后两句相对,燕子与鸭子自由自在之状态跃然纸上。在句子与句子、词与词之对照中做到恰当工整,虽是平淡之语也得绮丽。

陆游以典故入诗,而又不以数典为能事,如“犹当出作李西平”(《长歌行》),“秦皇殿上夺白璧,项羽帐中撞玉斗”(《悲歌行》),“鸿门霸上百万师,安西北庭九千里”(《秋风曲》),等等。陆游用唐名将李晟抗击吐蕃、蔺相如舍生忘死完璧归赵、范增击碎玉斗痛斥项羽目光短浅,以及西楚霸王项羽陈兵百万于霸上讨灭暴秦前的盛景和唐朝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连通西域漠北开疆拓土等典故,表达心中抱负,期望成为英雄人物而驰骋沙场。又如“士师分鹿真是梦,塞翁失马犹为福”(《长安道》),用“蕉鹿梦”之典,结合“塞翁失马”之典,以说理道事。在旧题乐府诗中说理,也是其一大特色,如《思归引》写道:“善泅不如稳乘舟,善骑不如谨持辔。妙于服食不如寡欲,工于揣摩不如省事……那用更为麟阁梦,从今正有鹿门期。”前四句用对偶巧妙说理,句末化用“鹿门”之故以显隐退之意。再如“人生穷达各有命,拂衣径去犹差胜”(《放歌行》),表达对于人生祸福的看法。

陆游的旧题乐府诗在其整体乐府诗创作中的占比约有1/3,陆游通过对旧题的研究及进一步创作,不仅沿袭了旧题,更重要的是对旧题的再创造,扩展旧题本义,用时事写乐府,并做了进一步的升华,将自身人生体验以及真挚情感融汇其中,这是陆游对旧题乐府的一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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