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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快乐王子》中的矛盾性

2024-12-31高瑞熙

青年文学家 2024年18期
关键词:矛盾性王尔德小燕子

19世纪杰出的唯美主义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在艺术创作及文艺思想中体现出的矛盾性是后人研究探讨王尔德文学创作时避不开的话题。童话《快乐王子》成功地反映出了王尔德的创作内容以及创作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矛盾性。本文从文本、现实与文本相结合两个角度展现了王尔德在童话内容选择、善恶思考、宗教态度、创作与生活理念上的四重矛盾。王尔德作品的矛盾性研究打开了理解艺术创作的新视角,也提供了阅读同时代其他艺术创作的新思路。

奥斯卡·王尔德,唯美主义代表人物,他是唯美主义创作的实践者,也是唯美主义理论的倡导者,更是历来众多文学批评家争论的焦点。长期以来,他的理论批评和文学创作,甚至其本人,都被看作是充满矛盾的。关于王尔德的矛盾性问题,过去的批评家认为王尔德无法在其作品中对他的矛盾性进行调和,评价王尔德为“出色的个人,并不是出色的作家”。但随着当代学术观点的推陈出新,学者们对这种矛盾性的解释逐渐由作者能力不足而产生的不可调和的产物,变为王尔德对抗庸俗、追求自我的途径。

《快乐王子》中,在去往南方过冬队伍中掉队的小燕子,偶遇了身为雕塑的快乐王子,面对王子的恳求,燕子成为信使将快乐王子雕塑上的金银珠宝逐一送给穷苦人。被快乐王子高尚的作为感化后,小燕子自愿留在一无所有的快乐王子身边等待死亡的降临。看到变得丑陋的快乐王子,市民们将其视为丑陋的象征并决定推倒塑像。最后天使来到人间将小燕子的尸体以及快乐王子的铅心作为城市里最美的两样东西带给了上帝。全篇主要突出了四重矛盾,即常态童话的美好结局与王尔德童话中死亡结局的矛盾;作品中真善美在现实中受压迫与其在精神上胜利的矛盾;王尔德对待宗教的矛盾态度;结合现实生活,王尔德自己宣称艺术与道德无关与其在作品中进行道德追问之间的矛盾。站在当代学者看待王尔德作品矛盾性的视角,这四个“破绽”是剖析《快乐王子》中王尔德矛盾性叙事内涵的突破口,以便更深入地认识王尔德藏于作品内里的复杂思想和道德追问。

一、第一重矛盾—童话与死亡之间的矛盾

《快乐王子》是童话体裁的文学作品,但王尔德却写出了小燕子和快乐王子在奉献生命拯救他人后,不但没有获得好报,反而被社会的恶势力推倒的悲剧结局。相比于同为童话的《灰姑娘》《白雪公主》等以完美爱情为结局,《快乐王子》的悲剧性结局似乎过分特立独行。

王尔德之前的大部分西方传统童话都以美满结局为主流。童话作为儿童文学,其寓教于乐的教化作用十分重要,面向价值观尚在萌芽阶段的幼儿,死亡等一系列与善相对立的意象要么被抹除,要么被光明正义战胜。世俗对于死亡的普遍解释是悲伤、可怖、邪恶的,但王尔德却将死亡融入其童话创作中,甚至是作为一种意识出现于每一篇文学作品中。这种将童话故事内容走向陌生化的做法,无疑是制造了童话主题和死亡意识之间的矛盾。从大体上看,《快乐王子》描述了一个正不压邪的故事,按照正确的价值观,这样的故事应当受到批判。但王尔德巧妙把握住了死亡中微妙的美感,快乐王子虽死于“恶”的压迫,但他为救济穷人自我奉献,已然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狠狠刺痛了恶势力,最终得以进入上帝的花园。王尔德在《快乐王子》中将主人公最终的死亡巧妙化为实现自我价值的体现,使死亡脱离传统的阴沉恐怖,呈现出死亡的正面价值。这种正面价值打开了儿童对高尚美的认识,形成其对于生命价值的正确理解,激发出他们心中温柔微妙的感受能力。这种死亡结局创造出一种深沉的意象,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的意境。由此可见,王尔德童话中的死亡叙事不是传统童话叙事的对立,而是进阶,复杂了童话的内涵价值和意味境界,使童话的教化作用得以提高。

二、第二重矛盾—真善美的被压迫与其精神上的胜利

回顾《白雪公主》《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等经典童话,传统童话在人物塑造上是趋于扁平化的,因为我们可以明确地将故事中的人物划分为好坏两个阵营;在情节上,传统童话的作者会给予好人一方智慧与好运,足以使好的一方最终战胜邪恶一方。

但在《快乐王子》中,快乐王子和小燕子作为好的一方,在倾尽一切救助城市中的穷苦人后,却遭人嫌恶,最终一个被推倒,一个被丢弃。王尔德颠覆了以往童话邪不压正的传统,他没有给予好人优待,反而将他们置于不利处境,让他们最终面临死亡的结局。不过故事并没有到此戛然而止,而是停止在了一处“破绽”—故事的最后上帝让天使到人间带回最宝贵的两样东西,天使带回了小燕子的尸体以及快乐王子无法熔化的心脏,这两样东西得到了上帝的赞美。原本“正不压邪”的定论到这里产生了矛盾。不过这处“破绽”恰是窥见王尔德深层思想的入口。

康德说,这个世界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一个是我们头上璀璨的星空,一个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不过头顶的星空会让我们觉得个体无比渺小,在宇宙中不过是尘埃中的尘埃,受制于各种无可奈何的自然规律;但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可以让我们高贵,当我们摆脱欲望的奴役不在乎结果的功利,只在乎行为的对错,也许我们就是顶天立地自由的人。

将康德的理论带入故事,小燕子、快乐王子,以及包括市长在内的官员在面对城市底层的穷苦人时,前者选择道德良心,不计功利地奉献自己来帮助别人;后者则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功利地通过欺压弱小来彰显自身权利。由此两组形象的高低胜负之分已然明了,且在善从一而终的坚韧下,恶在现实中的压迫显得不堪一击。

除了在结局上输赢所带来的矛盾,《快乐王子》在人物行为上也有矛盾:如小燕子曾三次向快乐王子强调自己要去埃及过冬,但最后在快乐王子向他告别时,他却坚决地要留在快乐王子身边。行为的前后矛盾实则是象征着小燕子在被善意的感化中,一步步唤醒自身良知。又如故事中本应致力于城市管理的官员们却对穷苦市民的困顿熟视无睹,反而为建谁的雕像争论不休。这里的矛盾实际是对政府内部腐败、无所作为的讽刺。

可见王尔德的童话相比于传统童话,在人物塑造上趋于复杂化,坏人会有好的伪装,好人并不一定有好报,甚至还会遭到坏人的伤害;在情节上好人的胜利是坎坷的、富含深意的。正如《快乐王子》中快乐王子和小燕子在现实中失败了,但是在精神上却胜利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处于社会大变革期,过快的经济发展带来了实用主义和拜金主义等一味崇尚强权的不良风气;迅速的科技变革打破了长久以来宗教对西欧思想的束缚,人们的思想在开放同时也逐渐失去控制。可以说,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在表面是欣欣向荣的,实际上不良风气在社会中暗流涌动。社会舆论愈加保守的同时,人们的行为逐渐恶劣。上层受益者戴起伪善的面具乐在其中,被压迫的下层人民或崇拜权贵,或对处境麻木。

在《快乐王子》中,当小燕子第一次充当信使飞过王宫时,他看到宫殿塔楼上汉白玉雕成的天使,听见王宫中宴会的欢笑,又看到一对情人—女孩正在忧心她的礼服是否能赶上舞会,因为她认为裁缝实在太懒了。而小燕子要去救济的恰好就是这位女裁缝和她的孩子,它看见女裁缝在极其辛苦地赶制礼服,而她的孩子病倒了,她却因为贫穷只能给他喂一点儿不干净的水。

对比之下,我们借由小燕子的眼睛,窥探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上层阶级是美好的、欢愉的,对于下层阶级,他们或是根本不关心,或是认为他们懒惰。这也正是对当时社会的反映。上层权贵依靠压榨下层阶级来实现财富的积累和阶级的跃升,却视其为理所当然;下层阶级处于被压迫状态中苦于生存的挣扎,无人理会这种压迫的合理性。

王尔德选择以解构的形式打破传统童话片面的人物塑造和单一的情节设计,转而建立更契合当时时代特色的新的童话叙事:通过恶压倒善的表象和对善在精神上美的崇敬,向人们揭露上层阶级伪善的面目并呼唤人心中真正的道德,真正的真善美。

三、第三重矛盾—对待宗教的矛盾态度

王尔德对待宗教的态度是充满矛盾的,这在其作品中得到了充分体现。这大概是因为他将宗教分为两种形象,一种是上帝,一种是宗教人士。王尔德在作品中真诚表达对于上帝的赞美和崇敬的同时又毫不遮拦地直言讽刺宗教人士的冷漠和麻木。

在《快乐王子》中,王尔德并没有对社会宗教人士的直接描写,却有对整个社会的直接描写,他给我们呈现出一个弱势群体无人救助,充满冷漠和压迫的社会,这恰恰说明作为将信仰具象化的机构和形象,故事中宗教及宗教人士并没有起到精神引领以及社会教化的本职工作。“信仰”的隐身和失职也对标着现实社会,一部分破除了上帝迷信的人们失去了信仰的束缚,无边界地发散出恶,从而影响着、危害着社会,宗教、宗教人士以及应当维护社会道德秩序的人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助纣为虐的行为。

另一方面,对于上帝这样一个特殊的形象,王尔德让其作为一个最终裁决者。在《快乐王子》的最后,他肯定了快乐王子和小燕子的高尚作为,为这一场善与恶的战斗敲响定音鼓。王尔德无疑是崇敬上帝这一形象的,但是他并不崇拜。换言之,王尔德需要一个绝对清醒且良善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童话作品中,表达自己对善的赞美和肯定,并对恶施以批判,而上帝作为一种全知全能的形象,拥有着绝对的能力。这一形象是王尔德所需要的,是他心中公正和良善的化身。好比在鸟的眼中上帝是带有翅膀的,在鱼的眼中上帝是生活在海洋中的,王尔德或许算不上上帝虔诚的信徒,因为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上帝,已经是他内心所投射出的自己想象中的理想上帝形象。

四、第四重矛盾—艺术创作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矛盾

王尔德曾在自己的长篇小说《道连·格雷的画像》的自序中说:“书无所谓道德的或不道德的,书有写得好的或写得糟的,仅此而已。”不过在《快乐王子》中,快乐王子同情贫苦的女裁缝和她生病的孩子,同情穷困的作家,同情被殴打的可怜的小女孩,最后甚至同情街道上每一个苦恼于生存的穷人。这种高尚的行为和精神被上帝称赞,而现实中权贵阶级的丑态被王尔德尽数写出,遭到了我们阅读者的审判。这些无不是王尔德在童话作品中道德追求的体现。王尔德在艺术创作和道德追求之间似乎产生了较大的矛盾。不过王尔德口中的“道德”是一种怎样的道德呢?

回到19世纪的英国,随着英国经济和科技的飞速发展,人们认识到英国正值综合国力鼎盛时期。同时期达尔文进化论在西欧掀起思想浪潮,社会学家赫伯特·斯宾塞在吸收进化论以及其他多位学者的理论后提出社会达尔文主义理论。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理论包括了个人主义和种族主义,一方面提倡无为政府,另一方面宣扬种族优劣论和对外扩张。这些内涵和特征在被不断传播和渲染的过程中,形成了“物竞天择”的价值观广传于社会,弱肉强食的法则使人们自觉地选择了趋炎附势、盲目跟从所谓的权威。当一种不良的风气被不断正常化并彻底融入日常生活,是否就变为了所谓的道德呢?倘若遵从这样的道德,《快乐王子》的结局就会被改写,天使或许就应该把官员和贵族带上天堂接受上帝的称赞。如此看来,王尔德的“艺术与道德无关”可以理解为:艺术与当下时代病态的道德无关,艺术可以并应当表达真正真善美的道德。

抛开上文这种理解,将道德回归为真善美的道德,又是对于这种矛盾的全新理解。王尔德曾抨击现实主义作家左拉,“左拉先生的《酒店》和巴尔扎克的《幻灭》之间的区别,就是缺乏想象力的现实主义和虚构空间的真实之间的区别”(《谎言的衰朽》)。王尔德很精辟地指明了当时现实主义作家的弊病:艺术家们过多地把现实因素掺杂到作品中作为对现实社会批判的原型,从而限制了艺术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导致了艺术作品的枯燥无聊和了无生机。遵循这一观点,对王尔德“艺术与道德无关”更为确切的阐释应当为艺术应该远离现实的束缚,艺术创作应当享有单独的自由空间来发挥想象力及创造力。

奥斯卡·王尔德跌宕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他深刻的人生感悟,从而形成了他丰富多样的艺术创作形式和独特的文艺思想,这在西方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当下,从文本赏析角度分析王尔德的文学作品并非研究热门,于是本文采取文本研究的角度,以王尔德童话代表作《快乐王子》的文本为切入点,结合时代背景以及王尔德个人思想观点,发掘出四重矛盾。首先,是童话与死亡之间的矛盾,大部分西方传统童话以完满结局为主流,但王尔德将死亡融入童话创作中,创造出一种深沉的意象,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的意境。其次,是真善美被压迫与其精神上的胜利之间的矛盾。快乐王子和小燕子作为善的一方遭到恶的打压,但是他们依靠坚韧的高尚精神最终取得了精神上的胜利。另外,王尔德对宗教持有矛盾态度。他一方面在作品中赞美上帝,一方面又批判宗教人士的冷漠麻木。这是由于王尔德需要通过上帝这一绝对清醒且良善的形象来表达自己的道德主张。最后,是艺术创作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矛盾。王尔德在文学作品中抒发自己道德追问的同时又宣扬“艺术与道德无关”,他通过剥离艺术与道德之间的联系来反对社会不良风气及现实主义对自由创作空间的侵占。就以上这四重矛盾深入探究可知,王尔德矛盾性思想的根本是他为实现对现实社会不良风气的反击,表达自身道德追求和唤醒人们打破黑暗旧社会所形成的独特表达方式。

综合本研究来看,本文主要参考国内文献,对理论的解读还不够深入,今后需要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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