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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如其人”

2024-12-31杨谨宁

青年文学家 2024年18期
关键词:韩愈王安石散文

王安石的散文风格独树一帜,他深受韩愈的影响,汲取了韩文那种刚劲峻峭的特质,进而形成了严谨整洁、峭厉劲拔的独特文风。这种文风不仅彰显了他深厚的文学造诣,也充分展现了他个人的文学追求和独特魅力。本文从王安石散文的哲学性、政治性和美学性三个方面加以简单的论证分析,从王安石本人的日常个性,探究其在文学创作上的哲学思想、政治观念和美学表达,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文学风格。

中国古代散文,其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历经汉魏的沉淀,至唐宋时期达到创新的巅峰。其中,宋代文学家王安石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将散文创作推向了新的高度。他积极汲取前辈的创作经验,将个人的哲学思想、政治理念和美学追求巧妙地融入其中,使得其散文作品既手法精湛,又充满了个人的独特韵味。

“文如其人”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作品风格与作家个性特征的紧密联系。由于作家的社会地位、生活经历、教育背景及情感气质等因素的差异,他们的个性特征往往会在作品中得到体现,形成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使得读者在阅读时能够感受到作者的独特魅力,仿佛“读其书如见其人”。

“文如其人”作为文艺欣赏的一种方法,受到了古今中外众多专家学者的关注和探讨。在中国,这一观点有着千年的历史沉淀,从汉代以前的萌芽到魏晋南北朝的繁荣,再到隋唐以后的稳定时期,它始终贯穿于文学理论的发展之中。《周易》《论语》《法言》《典论·论文》《文心雕龙》等一系列古代经典著作中,均可见到对“文如其人”的深入思考和精彩论述。这些作品不仅为后世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也为我们理解和欣赏古代散文提供了宝贵的参考。王安石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散文文风雄健峭拔,长于说理与修辞,在北宋文坛自成一家。而王安石的散文作品,不论是政论文、书札,还是序跋文、小品文,抑或山水游记,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着王安石人生哲学、政治思想、改革主张和文艺思想,是其日常个性和创作个性的生动体现。

一、王安石散文的哲学意蕴

自至和元年到嘉祐八年(1054—1063),王安石的散文创作渐趋成熟。在此期间,随着思想上的日益成熟,其散文写作的风格也逐步确立,在散文中议论的成分明显增强,体现出了他本人的哲学思想和哲学逻辑。

这一阶段王安石的散文带有很多深奥的哲学观点,即使像《游褒禅山记》这样的游记,王安石都可以把劲健的文字带入荆门的哲学中,并形成了一派现实性的哲学思辨。在《游褒禅山记》中,王安石写游览华山后洞的经过时,从“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游者也随之越来越少的情况,进而论述了“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要想看到“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就必须有一个不畏艰险,一往直前的坚强意志,同时还要具备足够的实力和可资凭借的外界条件。这段夹叙夹议的文字,展现了他力图精进、勇攀高峰的人生哲学,而这一人生哲学也与他后来在变法革新中所表现的不怕围攻、百折不回的精神也是完全一致的。除了为人、为政的哲学以外,《游褒禅山记》还展示了王安石读书、治学的哲学,如作者写仆道之碑,叙写“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从而考究今人读音之谬,并对下面针对后人对古籍以讹传讹的现象发表议论,在记游和考据的过程中展示了自己的治学哲学。正如林云铭《古文析义》中所说:“末以山名误字推及古书,作无穷之感,俱在学问上立论,寓意最深。”

《游褒禅山记》写于嘉祐八年(1063),王安石从舒州通判任上辞职后三个月。王安石辞官的原因不可谓不复杂,除了王安石本人明确提出的母丧之外,应当还与当时朝局有关。嘉祐三年(1058),王安石进京述职,作长达万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系统地提出了变法主张。这篇文章紧紧联系社会现实,总结了王安石地方官任上的多年经验,并从变法的政治需要出发,围绕人才陶冶这一实际问题,指出了当时在人才培养、选拔和任用等方面出现的一系列问题以及这些问题导致的埋没人才的不合理现象,提出了教、养、取、任的具体原则和措施。在论述过程中,王安石体现了自身语言简练、质朴准确的语言风格,力求以最简单的文字论述表述最丰富的含义。文中在谈到对人才问题的对策时提出:“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以“教之”“养之”“取之”“任之”四个词来概括出人才问题的四大方面,精要简洁之余又显示出作者清晰的逻辑。同样,在谈到“养之”时,王安石直接概括提出:“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这短短十二个字将“养之”中三个对策阐释得清清楚楚,做到了言简义丰,并且展示了清晰的层次和严谨的逻辑,使读者能更清晰地把握作者的思路和文章的结构,真正做到了论述有力。但仁宗并未采纳王安石的主张。在东京任职期间,王安石也曾经多次因为宋初以来各项法度和王公大臣发生纠纷和冲突。正是这段论争法度的日子,塑造了王安石本人不畏艰辛、励精图治的人生哲学和精益求精的治学哲学,而这种哲学思想,也在《游褒禅山记》中较为集中地表现出来。

从嘉祐三年到嘉祐八年,王安石在京任职的五年时间中,他总结自己任职地方的经验,观察馆阁之中不合情理的法度,屡次质疑立法,并且逐渐形成并完善了对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的思想,并逐渐形成了一种朴素辩证主义的哲学框架。他提出了自己的哲学命题“新故相除”,主张社会领域中的事物,随着时间的变化,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同,也会发生变化,人之举措设施必须与事变之前有别。

总之,王安石散文的哲学性,是王安石本人哲学思想和辩证思维的重要体现,深受王安石本人际遇和其生活的时代特征的影响。

二、王安石散文的政治性

王安石不仅是一位文学家、散文家,更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改革家。因此,在散文创作领域,他常常以儒家的传统观念去审视当前政治局势和伦理标准,传承了文学领域儒家传统的经世致用的观点,并汲取了以柳宗元、欧阳修为代表的宋代新古文运动先驱者“有益于世”的主张,提出了“适用”的观点。他多次表示:“文章合用世”(《送董传》),“天方选取欲扶世,岂特使以文章鸣”(《次韵信都公石枕蕲簟》),以及“夫圣人之术,修其身,治天下国家,在于安危治乱,不在章句名数焉而已”(《答姚辟书》)。他的补世、适用的具体内涵,就是与现实政治紧密联系,为政治改革服务。对散文的实用性、现实性的要求,也是与王安石本人的人生际遇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潜心儒学,并力图变法图新,因此在治平年间之后,王安石的散文讲求实用,力图维护变法的成果。

在王安石积极推进变法的同时,他本人的经学造诣也愈加深厚,形成了较为完善的“荆公新学”,并将其运用于政治性散文创作之中,用经术缘饰新法。在这种情况下,王安石的散文逐步体现出了“以经术为文”这一特点。

在内容方面,王安石将有关政治问题的探讨融入散文的创作之中,体现了明显的经世致用倾向,其中治理国家、改革任人是文章论述的核心。以王安石的论述文《上人书》为例,作者表面上探讨文辞关系,但本意在于“明道”,而“道”指的便是可以施之于实用的经世之学。既然文以实用为主,因此在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上,作者明确指出必须重视内容。这种关于内容和形式问题的探讨,既是对当时文学文风的讨论,也表明了作者对当下政治议题的态度。王安石写下这篇文章与其当时提倡变革、推行新法有着密切的关系,文章所指的政治目的也是要推行有补于世的政策新法。

在形式方面,王安石的散文也做到了为其政治主张服务的功用。王安石散文的形式特点主要体现在句式上,善用散句单行表达观点,符合百姓的心理表达,同时体现了一种自由化的倾向。这种自由倾向为表情达意提供了良好的途径与极大的包容度,使得文章的对象与传播范围更为广大,从而得以更好发挥其社会功用。王安石便是灵活地通过其外在的变化与儒家精神融合,使形式更好地服务于内容,使其政教之用可行于世。以《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为例,“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句子字数不定,形式灵活,在表达观点时做到了情感的自然流露,也规避了骈文刻意追求形式美而导致意义晦涩难懂的弊端,使论述更具说服力,让读者更易接受,并进行进一步的反思。在这样的表达基础上,文章的功能性进一步提高,更有利于政治见解的进一步表达。

总之,王安石的散文,“以经术为文”,把文学创作和政治活动密切地联系起来,揭露时弊、反映社会矛盾,具有较浓厚的政治色彩,是王安石政治理想和文学追求的统一。

三、“理美”与“文美”:王安石散文的审美特征

文学风格的多样性主要指不同作家的不同风格形成的总体上的风格的差异性和丰富性,但文学风格的多样性也可能会体现在一些探索不止的优秀作家身上。正如王安石评价杜甫所言:“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绵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蕴藉若贵介公子者。”(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而王安石本人的散文与其对杜甫的评价不谋而合。虽然王安石主张文要为政教服务的思想,从王安石作品《上人书》中可以感受到,王安石反对片面注重形式而忽视内容的创作倾向,更多强调“文”的社会功能和教化作用,轻视“文”的审美功能。在实际创作中,王安石似乎也秉持这一观点,创作了大量政治性的应用文和论说文。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作为一位杰出的文学家,王安石并不否定形式美本身,正如他在《答王景山书》中说:“足下又以江南士大夫为无能文者,而李泰伯、曾子固豪士,某与纳焉。江南士大夫良多,度足下不遍识。安知无有道与艺,闭匿不自见于世者乎?特以二君概之,亦不可也。”王安石认为“能文”应该包括“有道与艺”。所谓“道”,是指作品的主题和内涵,是能够发挥所谓“有补于世”社会的作用的内容,而“艺”则是指把这种“有补于世”的社会作用巧妙融合在艺术作品中的技艺、技巧。在王安石看来,“艺”与“道”一样,是“能文”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艺术技巧和审美形式是不容忽视的。

这种既追求“理美”,又追求“文美”的审美取向,也和王安石本人的性格息息相关。王安石的散文,深受韩愈影响,继承了韩文气势雄伟、说理透彻、逻辑性强的特征,善于说理论证。但同时,韩愈也注重文章的表达方式和表现力。韩愈文章之“发言真率,无所畏避”,体现了一种真实的美感;在讲真言的基础上,韩愈的文章慷慨激昂、忧愤甚广,凡是论及人才,便往往愤激不平,别具风概。另外,韩文还写得自然随性、如话家常。这些特点,都被王安石吸收运用,形成了自己的美学追求。

因此,王安石的散文崇尚一种奇崛峻峭的美感。明唐顺之评价说:“半山文字,其长在遒劲。”(《唐宋八大家文钞》)如前所说,他受韩愈之文影响较大,对韩愈之文极其推崇,韩愈散文总体来说雄放怪奇,王安石对其作品竭力称颂,体现了其对奇峭雄健散文之美的追求。同时,王安石所追求的奇崛劲健、瘦硬峻峭之美,与韩愈雄奇怪放的文字美也同中有异。王安石和韩愈散文以雄奇见长,同属于阳刚之美,但韩愈雄奇却险怪,充满了文人情怀和浩然正气,且善于运用多种手法,词锋犀利,观点鲜明。而王安石作为一个政治家,追求的则是一种冷静克制的理性美,用词简练易懂,重“适用”,轻“言辞”,展示出雄奇而劲健的气象。这种劲健刚强的美感,是多年仕宦生涯带给王安石的灵感,也是他在变法中力排众议的坚定性格的重要体现。

王安石的散文体现了其风格的多样性,既追求明白晓畅的说理,也有明确的美学认识,这种综合的美学性,深受王安石复杂的人生履历的影响。王安石的仕宦经历、个性特征和思想认同,决定了王安石散文的哲学性、政治性和美学性,也决定了他的艺术风格。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王安石独有的人格特质和独特的人生经历、坚定的个人追求,才使其散文具有峻洁严整、峭厉劲拔之感。不愧为苏轼所说:“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王安石赠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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