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评性话语角度看《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权力运作模式
2024-12-31林心娴
被誉为“经典四大名著”的《红楼梦》是我国古典长篇小说发展到顶峰的代表,作者曹雪芹倾注了满腔热情与心血写尽了人生的辛酸泪。在《红楼梦》中,作者构建了庞大的家族体系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在这个庞大的家族体系中处于掌权者地位的最关键的人物就是王熙凤。让人又爱又恨的凤姐八面玲珑、心狠手辣,有着极强的治理能力和掌权能力。在不同权势语境下,面对不同的人,伶牙俐齿的王熙凤运用了各种各样的话语组织方式。本文将参考韩礼德、费尔克劳的批评话语模式理论,从批评性话语分析的角度考察王熙凤在面对不同地位的受话主体时的不同话语表述,进而揭示王熙凤的权力运作方式和其话语权力背后的意识形态,挖掘小说的深层意蕴。
一、《红楼梦》中王熙凤的话语权力分析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人们用语言传递信息,用语言表达思想。而权力是多层社会关系下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特殊影响力,是处于优势地位的一方对另一方造成其所希望和预定影响的能力,具有鲜明的社会性和强制性。人与人的交往离不开社会语境,作为交际工具的语言在被具有社会属性的“人”使用时,也间接参与了社会关系的构成,因此就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权力象征意义。在贾家这个庞大的封建家族体系中,王熙凤处于权力机构的中心位置,其身上蕴含着的是个人(王熙凤自己)与机构(家族结构)的双重身份,然而其在机构中是“掌权者”的同时,也是“求权者”。王熙凤的身份确立经历了逐步建构、逐步巩固的过程。多重特殊的身份使王熙凤在面临不同话语情景时的表述变化显著突出,因此以其为考察对象更具有延展性和代表性。笔者认为,王熙凤的权力运作在微观话语上主要表现为权力的构建与维护、权力的隐藏与制约两个方面。
(一)话语权力的建构与维护
在说话者与受话者之间权力地位不平等的语境下,处于权力优势一方的说话者常常会直接向受话者施加压力。王熙凤是家族权势的代表,其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家族制度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一方面,王熙凤的话语表述表现了浓厚的权势地位;另一方面,王熙凤的话语权力也在一次次直接大胆的表述中加以巩固和维护。
首先,是及物性话语的泛用。这里的及物性并非指传统语法中的动词带宾语的结构,而是指语言的概念功能,是对人物事件性质的描述,通过行为主体在句子中不同位置的安排,体现了权力主体的影响。小说中第十四回写到凤姐对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在这句话中,动作者是王熙凤,“你们”即来升媳妇和其他人是动作目标,“依着”“清白处治”是间接连接动作者与动作目标的动态动词。在这句话中,王熙凤的表达是以一种绝对命令的方式,王熙凤用这样的物质过程表述强调办事下人出差错的后果,以此构建自己的权威。及物性话语中的关系过程反映事物之间处于何种关系,分为“归属”(实体的属性)、“识别”两大类,通常用以确认主体的角色身份。在上述话语中,王熙凤兼用了及物性的关系过程,在“既然托了我”“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这两句表达中,王熙凤先是明确了自己与权力实体的关系,即说明自己是权力的掌控者,进而与别人相对比说明自己“不好性儿”的主体属性,由此强调自己的掌权者地位。
其次,是反问语气和高情态词所呈现的权力掌控。语气和情态都是语法学上的重要概念,语气是在一定的具体思想感情支配下具体语句的声音形式,情态是构成话语的客观命题中所携带的言语使用者的主观情感态度,二者都是人际交往功能的重要部分。在小说中,王熙凤对别人说话时,多是命令式的祈使性小句和反问性色彩浓厚的疑问句,且在情态上多使用表示意愿、命令等具有高情态值的词语。比如第七回,“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这些句子多以“我”“你”“你们”为主要主语,附之肯定的陈述和强烈的反问,咄咄逼人,丝毫不留给受话人说话的权利和回旋的余地。这充分体现出王熙凤的主动、权威地位,以及受话人尤氏被动、消极的地位。王熙凤的主导权就在玩笑似的一言一语中构建起来。
最后,是机构话语的强化。机构话语一般指的是以特定的社会机构组织、社会阶层为代表,象征性地表达某种社会价值的话语。王熙凤在与人交流时,多次将个人话语隐含,有意或无意地突出机构话语。王熙凤的机构话语即是代表家族权力阶层的话语,当王熙凤的机构话语与个人话语相交锋时,其占有明显的优越地位。例如,第五十一回,王熙凤在笼络人心时说道:“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像‘烧糊(煳)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这句话中,“我自己吃些亏”是王熙凤的个人话语,然而前提语境是公共领域的“众人”。王熙凤先是将个人话语放置在公共领域之下,似乎显得谦虚,表明“我自己吃些亏”没事,可是不能不顾“众人”、不顾“大家”的体面,“我”是站在大家的角度考虑的。但在这句话中,实则有着更严厉的权力示威。因为,当王熙凤将个人话语弱化后,随之占领话语主导的是机构话语。“当家”就是显著的机构话语标志。王熙凤强调了自己“当家的”这一特殊身份,强化机构话语的使用,以此划分出一个别人不容侵入的权力领属地。
(二)话语权力的隐藏与制约
在与地位明显低于自己的人交流时,王熙凤的话语表述直接严肃且具有很强的压迫色彩。但是,在与同辈人或是在家族中地位比自己更高的人相处时,八面玲珑的凤姐则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话语权力,附之以一种稍微温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愿,其话语表述则显示出了与前文不同的特征。
从信息分布来看,在话语权力受到制约时,王熙凤的话语信息不仅仅只围绕自己,转而围绕别人,讨好权势者,以此来达到服务权势者的目的。例如,初见林黛玉时,王熙凤有许多围绕林黛玉的话题表述:“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话语表述几乎围绕林黛玉的个人情况来构建信息,以林黛玉为主要话题。王熙凤对初来的林黛玉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切和热情,以此来讨贾母欢心。又如第三十八回,众人赏花时贾母想到自己儿时失足掉到水里的经历,凤姐听后先笑道:“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把贾母和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贾母回忆起自己险些丧命的伤心经历,众人很难接话,然而聪明的凤姐把“不幸”转为“幸运”,围绕着“贾母有大福”的中心语义展开话题,调和了气氛,赢得了贾母的欢心。
除此之外,需注意的是王熙凤面对贾母或是其他地位高于自己的交流对象时,其权力只是“被制约”“被隐藏”,并没有就此消解。在面临一定压力的语境下,王熙凤依然在潜移默化地构建话语权、维护话语权,以此达到自己权力的良性运转效果。其中,较为突出的一点即王熙凤话语中的互动控制特征。在相对平等的话语交流中,发话主体通过话题控制权的相互承让,构建轮流说话的平衡系统,形成一种和谐友好的交流氛围。然而,在与晚辈、平辈或长辈的对话交流中,大多情况下王熙凤都主动争取话题的控制权,占据话题交流的首发地位。例如,第四十六回王熙凤不直接正面回答贾母的问题,而是率先说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先是掌握了发话的主动权,进而又说:“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将话题引到贾母身上,同时利用自己深受贾母偏爱的特殊地位,表达自己的感受,由“自我”发出话语,掌控话题发展轨迹。面对一定的权力压力,王熙凤无法直接控制和分配受话者。但是,王熙凤可以利用自己受宠的特殊地位,主动占据话题互动的控制者地位,将话语表述纳入自己的权势范畴内,扭转自己受话人的被动地位,王熙凤的话语权力在隐藏的同时也间接得到了巩固。
可见,在面对受话人地位权势大于自己的话语场域中,王熙凤的权力没有就此消解,只是换了一种较为隐晦的方式表达。王熙凤的权力运作有赖于权力制约者贾母的支持,因此,在贾母面前其需要减少高情态词和祈使句的使用,以缓和的语气替代,并且将话语信息围绕在权力者贾母身上,弱化自我的话语表达,为自己的权力运作良性运转争取更多机会。
二、王熙凤权力话语背后的意识形态分析
王熙凤作为宁国府的内务掌权人,其具有儿媳、妻子、管事等多重身份。其权力的运作背后有着深层的中化传统文化因子。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将凤姐塑造成了一个极具男性气质的女性形象,并且在叙述中弱化了王熙凤妻、母的角色,而将重点放在了对于王熙凤权力运作的叙述中,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传统文化中的两性价值观。
但作者对王熙凤这样极具颠覆性的权力角色的塑造并没有超脱封建价值观的局限。一方面,王熙凤权力话语的加强是对宗法社会中男性话语绝对权威的弱化与挑战;但另一方面,王熙凤的权力话语表达的仅是“掌权者”的声音,而不是“女性”的声音,以男性为中心的宗法色彩在王熙凤的权力运作下增强而非减弱。传统社会的封建家族结构以宗法制为基础,辅之以礼的规范逐步建立而成。在传统的封建社会中,亲属之间的等级关系是有序且森严的。在这种宗族群体的差序文化格局中,个体的出身、年龄、身份、学识等等决定其在群体中的地位高低。王熙凤在宁国府中,处于亲属关系中的核心地位。其对下人无处不在的权力压迫和对同辈人潜移默化的权力影响,归根结底,皆是对封建宗法制度的维护及巩固。王熙凤的权力运转,依靠的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治理才能,贾母的宠爱和王夫人的赏识是其得以施展权力的前提。在这个层面上,可以说“儿媳妇”的身份赋予了她第一层权力。在这样的身份规制下,她只是宗法制的附属品,她是没有自我的。王熙凤的权力压迫指向只是那些在宗法体制内辛苦生存的“卑微者”,而不是造成女性悲剧的腐朽封建制度。
通过对《红楼梦》中王熙凤的话语分析可见,在面对不同地位的受话者时,权力主体的话语表述方式和表述特点都有所不同,体现了语言与权力相互缠绕的复杂关系。但无论是在什么语境下,王熙凤都主动争取话题的控制权,占据话题交流的首发地位,巧妙地将话语表述纳入自己权力范畴,以此达到自己权力运作模式的和谐。在王熙凤的话语权力运作背后都潜藏着深刻的社会文化根源—以宗法制为基础、以亲缘关系为纽带建立的集体主义文化。曹雪芹借王熙凤的权力话语表达,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封建价值观的规范,但依然没有超脱封建价值观的局限。剥去“掌权者”这个看似坚硬的外壳后,王熙凤其实只是一个脆弱悲哀的女性。谁解熙凤愁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