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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地

2024-12-31熊博瑶

青年文学家 2024年18期
关键词:逝者疙瘩黄土

军子是第一个让我和这片血地产生联系的人,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当然他也无法知道。军子二十四岁那年,决定走出这个“马无横路,车不坦行”的大山,他不想再顶着红日躺在黄土里仰望天空,他不是发愁,只是想暂时离开父母。军子的父亲是一个没有大学可以考的高中生,他会闹秧歌,会唱号子,更是写得一手好对联,但他最钟爱的却是赌博。军子曾告诉我,童年时期最难忘的就是压岁钱被父亲强要去作为赌资,而母亲也经常为此四处借粮以填家人之口。军子的母亲是一个神经质但十分具有母性的女人,她会在某个夜晚莫名听到狼嚎,然后背起铺盖,下炕出门然后漫山遍野地跑,两三天后才回家,回家后自然少不了男人的一通打骂,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母性”,她偏爱自己的孩子,更是偏爱唯一的儿子—军子。

军子选择农历二月初二这天离开家,背上干瘪的行囊,里面只有母亲炒的二斤豆子和自己的一件衬衫以及一个半裤,还有一个牙刷。他先是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疙瘩,走了三十里地才看见铁轨,但火车还没有来,他更没有车票,因为这里的人坐火车是不用票的。等到太阳落下山,年富力强的军子一个小跳便爬上了临站的火车,趴在火车顶上,血红色的夕阳穿透黄土进入他的瞳孔,他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七年。军子后来遇到一个名叫彬娃的女人,彬娃告诉我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学戏,但她的父亲告诉她:“人有三分而业有九流,戏子为最下等。”父亲的威严让彬娃学戏的梦想破灭了,后来她进了县城里的裁缝铺学裁剪,和军子走到了一起,生下了我。

我对血地的第二次记忆是从二十三岁开始的,我记得很清楚,7月2日,那天是我大学的毕业典礼,也是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一天,也是我的奶奶离开人世的一天,我在蒙蒙细雨中前行,一面是青春与未来,一面是黄土与白骨,梦想与前途对我十分重要,但奶奶也是我过去二十三年里最重要的人,而我现在回报她的恩情只剩下了葬礼一途。奶奶抛弃掉了山疙瘩里的一切,跟着儿子军子在小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总是给我念叨着硷畔(方言,平地)上的两棵枣树和一棵桃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日后只能在记忆里出现了。同样,山疙瘩里的世界也只有在死去之后,她才能真正回去。

血地上的风俗是无形的巨手,有时也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规则。在山疙瘩的世界里,白事是要比红事更加隆重的,开土起坟必须埋过三代人才可以换土,所以血地和我的联系注定是世世代代的。时值夏日,我们需要尽快扶柩归籍,以免尸体腐烂。七百公里的路上我们一边撒着纸钱,一边在三岔路口放鞭炮以引灵,最后在亲邻送火所燃烧的黄蒿烟雾中走上十八弯的山路,连绵的原始高坡和稀疏的山草是我第一眼能看到的东西。丧礼持续了十日,从第一天承寒算起,共需要停灵一周,在这一周里我们需要准备守灵、打坟、端祭饭、哭丧和送灵下葬诸事,一条也不能错。破号布和制丧服是丧礼守灵中最重要的一环,号布的尺数以及号帽的规格都与戴孝之人的身份相关,我是长子长孙,其孝最重,重过我父亲,所以我的号帽必须严格按照规格准备,送灵之日,主幡也须得由我来扛。民间还有俗传,为逝者消业,也为生者存福,故而也不许逝者亲属之人浣洗,我是断断不愿奶奶受苦的,所以十数日我不曾沾水。端祭饭一环也有几件规矩之事,今已不愿再记得了。七日的停灵期后,第八日凌晨便要下葬,我看着父亲将遗体从冰棺移至木棺,安排铺盖,酒精拭面,口噙通宝,手挂五线。那一晚,我牢牢记住了奶奶的最后一面。起丧自摔碎灵盆而始,我扛起主幡,父亲带头引着灵车扶柩上山,阴阳先生定好棺位,然后众人抬棺入室,填土立碑,一人一铲子,一场血地上的丧事就在尘土飞扬中结束了。

我捻起一撮黄土,洗了洗手,扬了它,躺在坟坡上,又倒出了鞋子里的黄土。看着一座座的疙瘩山,我既觉得庆幸,又感到些许彷徨,庆幸的是二十七年前的军子能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疙瘩走出这里,彷徨的是如今我也要走出这里,而我要翻越的远不止这些山疙瘩,更是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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