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
2024-12-31赵忠义
每个月农历十五,夜幕降临的时候,天气晴朗,当空一轮皓月,洁白中透出红润,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李白的《静夜思》里,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千古佳句。望月思乡,寄托了思亲之情。还有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亲人间虽天各一方,却也能借月相思,互祝安好。古往今来,人们对月亮的想象实在是丰富多彩,美好又神奇。
静静的夜晚,我常会在皎洁的月光下悠悠地想她。她那双水灵灵、明亮亮的大眼睛,一年365天,总是柔和地面对一切。那眼神,宛如星空洒下的月光,让人暖酥酥的。那些年,我在广华,她在五七,虽说相距不远,因为我太忙,却也难得回五七一次。但是,她从未放弃对我的关心,隔三岔五就会到广华来给我送菜,每次来都是拎几大袋子,洗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冬天,她知道我的手好冻,从不让我洗菜。每次来广华,她都是先打电话,要我去车站接她。公交车来了,我看着她一步一停地倒退着下车,很艰难。那是因为她双膝关节严重受损,行动受限。我快速走近车门,接下东西,扶她下车。每一次把东西交给我后,她便立即横过马路,去赶返回的车,只是因为怕打扰我。每一次目送她返回,心里总是酸酸的。她就是我的老婆,十五的月亮。
那几年,流行着一首歌曲,《十五的月亮》。自从有了这首歌,她便得到一个绰号—“十五的月亮”,我取的。在家里,我和儿子都这么叫她。我们一家三口,儿子在南京,天各一方,极少团聚。各自享受着那份无奈的孤独。真正做一回月亮,是她退休后去儿子那里。临行前,她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包了两千多个饺子,冻在冰柜里。
老婆是一名护士,当了多年的护士长,一年到头忙得晕头转向。下了班家里也见不到她的人影儿。有一年除夕,我有机会亲历了她的工作。那晚,家里正在包饺子,突然电话响了,病房里紧急呼叫。她立即放下手里的活儿,奔向病房。我估计她不会短时间返回,便煮了一碗饺子给她送去。不出所料,我来到病房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位老太太的病床前为其料理。那是一位肝癌患者且伴有便秘,很虚弱,病痛让她晕厥过去。经过抢救,老太太醒过来了。她正在用手一点一点地为老太太排便,老人痛苦地呻吟着,满脸都是泪,还在喃喃低语:“好人呐,好人呐,我的亲生儿女都做不到啊……”病房里静悄悄的,旁边两位女病人,也泪眼蒙眬地陪在那里。待所有护理结束安顿好病人之后,已是深夜11点了。我送去的饺子凉了,她没吃。陪她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身上,说很累……
老婆,把她如月的温柔无私地奉献给了她的病人,留给她自己的,是那份难以言表的辛劳,还有旁人无法体味的欣慰。
近些日子,她的腿疼越来越重,常常疼得夜不能寐。这使我想到了医院里那些护士们,她们每天在病房里奔波,得不到休息。病人多的时候,抢救危重病人的时候,她们是在用生命换取生命。我在心底不由自主地、由衷地为她们祈祷,愿天下每一位护士都平安健康。
前两年,北京的朋友邀请我们去做客,我和她商议好,准备同年10月启程。一来是退休了,出门放松几天;二来想让她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可是没过多久,她变卦了。
那天我从广华回来,一进家门,她便拿件新衬衣换上,问我好不好看。我说:“挺好的。”她要我猜花了多少钱。我不假思索,伸出右手五指说:“50元。”“不对,再猜!”我从40元一直猜到18元,都被她摇头否定。我实在不忍心再往下说。她见我一副窘态,放声大笑:“14元!”她笑得那么开怀。我却无语,鼻子酸酸的,眼睛发涩。接着她宣布:“北京不去了,衣服就地买吧,能少花不少钱呢。”但是,汶川地震那年,她到工商银行向北京红十字会寄去了3000元,事后才告诉我。
这就是我的老婆,十五的月亮。有时候我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皓月自问,究竟是月亮让我想起了她呢,还是她让我想起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