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之外
2024-12-31张萍
距离启程的日子还有五十二天,我开始收拾行李,往箱子里装常穿的衣服和计划要阅读的书。这时候,我的行李本身,比我更能说明一切问题:我的心情是雀跃的。
突然,书中掉出一枝风干的迎春花,这是我刚到这个南方小城时,在居住的小院里随手摘下,夹于书中做书签的。一些并不遥远的记忆循着这枝花纷纷赶来。我想起了我来到这座小城的前因后果。
我的故乡在北方一个沿海城市,那里寒暑分明,海水因为倒映着灰色的天空,也变成了灰色。我常常眺望着灰色的大海,想象着海平线尽头的样子。像诸多向往诗和远方的年轻人一样,我时刻计划着离开,去找寻我心中百合花盛开的圣地。
五年前,动身的机缘成熟了:我的老师告诉我,你要去外面走一走,看看千山之外还有千山,以降服你的傲慢。同时也看看芸芸众生皆为一体,以对治你的小我。在老师的指引下,我一路朝南,在漫天风尘里领略过黄土高原的粗犷,在梅雨季节住过江南的茶山。最终,我在这座南方小镇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我之前连名字也没听说过的小镇。可缘分就是这样莫可言说,我被一种莫可名状的缘分推动着,牵引着,来到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在村庄尽头的一个迷你四合院暂住了下来。
热心的老阿姨在小院里栽上一些花,不用精心打理也开得很好。紫竹、小木槿、黄槐、玛格丽特等,次第开放,使小院生机勃勃。
2022年的初春,我在一场大雪中来到这里。当足下踩着厚厚的积雪时,我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彩云南吗?彩云南竟然也会有这样厚棉花被一般的雪,像小学教科书里“瑞雪兆丰年”那个图片中所画的那样厚。这样的雪可不亚于我的家乡北方的雪呀!
可是三五天后,雪便化得一干二净。我又想,这果然是彩云南的雪,这么几天便消失了。故乡的雪是久久不会化的。
在友人的陪同下,我开启了我在这个小城的短暂之旅。我看过东山寺的千年古柏,夏日清晨在鸟儿婉转的鸣叫中于小庙山绕过永福塔,走过杨柳的古驿道,看过晚霞中的普立特大桥,看过泥珠河大峡谷底清澈的河流……尤其让我着迷的是这里的山,这是我在故乡所不曾看到的。这里的山是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断的,对这些山,我有着前世执念般的莫名迷恋。我指着那些形貌各异的山欣喜地说:“真好看。”可土生土长的朋友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一脸迷惑:“哪里?哪里好看?”他不喜欢山,他觉得大山阻挡了他追寻世界的目光和步伐。他喜欢海,他告诉我,他早晚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去看千山之外的大海。
我也认识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年龄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小的五岁。年长的,每天关心我的胃口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本地菜;年幼的,每晚临睡前给我发语音,奶声奶气地说晚安。他们把我当作亲人,好像我从此不再离开。
我寄住在这里,一晃一年了,曾经的旅程成为模糊的过往。我差点儿忘记了我不过是个旅人,却错把此处当故乡。而今,启程在即,我对这个暂居之所生出了绻缱和留恋。思及此,我的心情不再那么雀跃,收拾行李的动作停住了。千山之外还有千山。我早晚要离开这里,可是这个小镇,连同这个小镇上的小院和在小院里暂住的这段日子,却会刻在我的记忆里。这里的山水、人文,都会成为千山的一部分,我终将带着这些记忆走向更为遥远的千山。
其实,我们都是世间的旅人,一程接一程的行程,组成了我们的人生。我在这里,总是将眼光投向千山之外。下一程,无论走向哪一处,我都将携带着过往的记忆和经历。这些记忆和经历,构成了我人生一重又一重的千山。
我始终在千山里,也始终在千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