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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不语

2024-12-31艾尘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2期
关键词:一程亲人叔叔

十八年前,爸爸走的时候,我抱着他的炉,走在送行队伍中,木木的,一滴眼泪也没掉。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亲人怕她受不了刺激,不让她到现场。尽管如此,她仍哭天抢地。

十七年后,早已看透生死,看淡恩怨悲欢的奶奶,在过完她生命的第八十七个生日后,安然离世。

这次,抱她炉的是我的老公。两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直绵延到村里那条每个人生命尽头都会经过的路。

我泪流满面,全然不顾围观的乡亲和亲人的眼光。十多年,曾经年少懵懂的自己,经历了太多的物是人非,也沉淀了太多的沧桑;十多年,当初没反应过来的生离死别,在经过岁月的拷打后,更加懂得失去的悲伤。曾经抱着爸爸的炉的我,是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因为坚信爸爸的晚年会很好,他会活到我毕业让他享福的。现在,走在人群中的我,终于明白对生命的挽留,有时只是一厢情愿。而走完这一程,再亲爱的人,也只能在照片和梦里相见了。

我哭,哭从小呵护我长大、照顾了我们半辈子的奶奶,却不能在她身边陪伴、照顾。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我凑在她的耳边跟她说会尽快回来看她,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嗯,等你们再回来的时候,就是来给我送终了。”奶奶一语成谶。

我哭,哭当年送爸爸走过这段路的时候,是何其冷清落寞,与奶奶的队伍比,他这一生走得太孤独,这是我们做儿女的不孝,还没能让他享一天福,就让他在承担我们学业的压力和世俗的舆论中早早离世。再过几年,哪怕一年也好,可惜他等不到了……

我哭,哭生活不易,琐事重重,一次又一次地坚强,却一次又一次失去,积压的泪水,在那一刻一并发泄了出来……长长的队伍,缓缓地走着,鼓乐团奏着哀乐,唱着送别词,绕着奶奶的灵柩行礼,全部亲人轮流祭奠,连七十多岁的大姑父,都坐着轮椅坚持来送别。

本来,只是叔叔、姑姑们,以及几位至亲送,可我们都想再送她一程,最后,车加了一辆又一辆,变成了四十多人。到最后上山时,家族的宗亲们早已在山上等候,六十多岁,甚至七十几岁的堂叔伯们,弯着驼驼的背,咬紧牙关,与其他堂叔、堂弟们,一筐黄土一筐黄土地和着泥,将奶奶与爷爷合葬。妈妈和婶婶、姑姑们说,到了他们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再也没有人,可以走得像奶奶这样风光了。

在泪水中,我也思索着生命的意义。有的人,一生居高位,呼风唤雨,想着走得风光,留下丰功伟绩,让人铭记,可最后却没在几个人的心中,甚至走上了丧心失德的不归路,落得一片唾骂,声名狼藉;有的人,唯恐天下不知他的一点儿功劳业绩,处处炫耀邀功,却未必花落他家,最终恹恹谢幕;有的人,自私自我,享乐主义,最终离群索居,在孤独中老去;也有的人,付出一生,却吃力不讨好,郁郁不得志,终抱憾离场;有的人,默默付出,就像村头儿那棵无声的老树,只管默默地把根扎实,把枝叶长密,网成浓荫,鸟儿自来。人们会记得它,树上的果子也会记得它,就像奶奶这一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只管勤、善、慈、爱、容、忍,处处为子孙和村人,却从不索取,不居功。最终,修来了圆满的一生,替爷爷多守了十八年家,多看了两代人,被子孙团团围簇着,无须过多的言语,却配得起每个人对她无限的思念。

她陪着爸爸走过了短暂的五十年,陪着五十七岁的叔叔走了大半生,帮着他把四个女儿抚养成人。送殡那一天,所有女儿、孙女、孝媳哭得稀里哗啦,叔叔抱着她的照片,在人群中颓然站着,尽管已白发苍苍,却依然像个刚离开妈妈怀抱的孩子,眼里写满了哀伤,这个坚强能干的汉子,终没能忍住哽咽。

现在,在家人群里发奶奶照片最多的是叔叔,他会时不时地自言自语感慨几句。我想,他在忍不住思念的时候,就会抱着奶奶的照片轻轻摩挲,或许会和照片对话几句。刚断奶的娃,总会惦记着母亲,这一惦记,便是一辈子。其实,我们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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