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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娘

2024-12-31丁先达

辽河 2024年11期
关键词:婶娘纪念章榆树

我有三位挚亲,除了生我养我的妈妈爸爸外,还有一位婶娘,她待我如亲妈一般。

婶娘和大伯的婚姻是双方父母包办的。

按乡下老家的习俗,我应该称婶娘为大妈或大娘,但我总觉得有一种生疏感,没有叫婶娘亲近。母亲曾提醒我,让我改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改不了。婶娘说就叫婶娘,我每次叫她婶娘的时候,她总是笑盈盈地回应我。

我从没见过大伯,只是在照片上看到过大伯一身戎装,雄姿英发的样子。奶奶说,大伯与婶娘结婚后的第十八天就接到部队的命令,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去了,一去便没了音讯。婶娘曾通过组织打听过多次,但终没有确切的答复。后来,组织上决定给予婶娘烈属待遇,但被婶娘拒绝了。她不相信大伯真的倒在了朝鲜战场上,她坚信大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会回到家乡,回到她的身边。

婶娘是一个坚强的人,自打大伯走了,她就一个人操持起了家里的一切。既要出工干活儿,又要侍奉爷爷奶奶。我的爸妈看在眼里,很心疼她。接济她,帮助她,每一次她都莞尔一笑,谢绝我爸妈的好意。

婶娘对我很好,每次见到我,都把慈祥挂在脸上,将我拥在怀里,亲昵不够。每次我去她家串门,她都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糖果让我吃。

一次,妈妈带我到婶娘家串门,见婶娘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慈母般的光芒,妈妈便说,等将来我长大了,让我给婶娘养老。婶娘满脸绽笑,说,那怎么好!那怎么好!而打那之后,婶娘真的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平常做点好吃的总是要给我送来一些,每年一定会给我做新衣服、新鞋。

闲暇的时候,婶娘除了做女红,还会领着我到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站在那条出村的土路上眺望。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我知道婶娘是想念大伯了,但不知道她为何要站在村口的土路旁,站在那风雨沧桑的老榆树下。后来,婶娘跟我说,当年婶娘就是在村口的老榆树下送大伯离开家乡的,所以她期盼大伯有一天能从远方归来,在老榆树下与婶娘重逢。每一次婶娘都要眺望许久,每一次都是直到我拉着婶娘的手摇晃着说,婶娘,不早了,咱回家吧。她才拉着我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那期盼的目光里藏着让我至今都能感到的隐隐作痛。

十八岁那年,我想当兵,第一个支持我的就是婶娘,她鼓励我要像大伯那样报效祖国,保卫家园。婶娘识字不多,她经常托人给我写信,勉励我努力学习,积极向上,认真完成部队交给的任务。

婶娘始终相信大伯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婶娘曾对我说,大伯临走时曾和婶娘约定,等到把侵略者打跑了就回来和婶娘一起侍奉二老,和婶娘过幸福的日子。她一直坚守着当年和大伯的约定。爷爷奶奶曾劝说她,老大家的,一个人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不要太苦了自己,趁着年轻,要不就再往前走一步吧!婶娘坚决不从,并尽到了一个儿媳应尽的责任,赡养爷爷奶奶到老。她对我说,她不能负了大伯。

人生有一种痛苦叫等待,这种痛苦我是能切身感悟到的。婶娘是在漫长的等待中走完她凄苦的一生的。在她弥留之际,我深深地感受到了生与死这一生命的界限,体会到了那别离的心痛。那一刻,婶娘头发花白,榆树皮样的脸已无光泽,失神的双眼流着浑浊的泪水,失温的手木柴一般。她攥着我的手微微地摇了摇,我不知道那是否是婶娘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但我知道,她是在叮嘱我,让我等待,让我替她等待,等待大伯回来的那一天。我眼里流着泪,不住地点头……

婶娘走了。在她走后的第七年的一天,单位领导说有人找我,是部队上的人,穿着军装,他们带给我一个烈士证书和一枚纪念章,还给我做了DNA鉴定。来人告诉我,说大伯在抗美援朝战场的第五次战役时不幸壮烈牺牲,当时残酷恶劣的战场条件,大伯的遗体就地做了掩埋处理,一直到中、韩两国政府就志愿军遗骸归还达成协议,才使得长眠在异国他乡近70年的志愿军烈士终于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家乡。

我不知道那一刻如何形容我的心情,是兴奋还是伤悲。我在婶娘的墓前长跪不起,向婶娘报告了大伯的消息。微风轻轻摇曳着婶娘墓旁的松柏,发出簌簌松鸣,仿佛在轻轻地啜泣。我满脸泪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书和纪念章,将纪念章放在墓碑前。

那天,在志愿军烈士陵园,我手捧两束鲜花,一束是我献给大伯的,缎带上写道:“军魂不朽”。一束是我替婶娘献给大伯的,缎带上写的是:“盼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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