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阿依眼里的光
2024-12-31陈泰湧
“养儿养女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在重庆一些地方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意思可以简单概括为,酉阳、秀山、黔江、彭水等地很贫穷。
这也是彭水留给我的印象:地处偏远,交通闭塞,经济落后。
老百姓喜欢用精简的话语来总结一些事情,古语、谚语就随之而出。但古话是有时效性的,这句话已不适宜当下。
最初让我对这句话产生质疑的,是彭水的美食。
有一段时间,我从事重庆非遗美食研究工作,在一大堆资料中频繁发现“郁山擀酥”“郁山晶丝苕粉”,以及鸡豆花、三香、都卷子、糯米糍粑等具有地方特色的美食名称。
一般而言,有美食传承的多是富庶之地。如果真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地方,是很难研究出这么多美食制作技艺,又一代一代相传下来的。
但事实告诉我,我还是缺乏对彭水的了解。
今年三月,我随徐贵祥等著名作家参加文学采风活动,路过彭水,在芦塘乡的阿依林海停留了半天。
山高,站在山边看到的是茫茫云海。同行的重庆市作协副主席、著名诗人张远伦指着翻滚的云浪说:“云的那边就是我的家,郁山镇。”
对于诗人来说,越平实的语言越有穿透力,会击中内心最柔弱的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就对云海那边的郁山镇产生了强烈兴趣,以至于回到家后就翻阅了大量资料,才明白郁山镇为何会拨动我的心弦。
郁山是座古镇,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还有五千多年的盐业开发利用史,是以盐丹文化为核心的“黔中文化”的发祥地。唐废太子李承乾,唐大臣长孙无忌,宋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先后流放或贬谪于此。
张远伦解释说,此地较为偏僻,却又相对富庶,所以才成为这些皇族的流放地和名门望族的谪降之地——朝廷怎么可能把这些人弄到真正的苦寒之地嘛,说不定哪天就会召回。这里除了交通不便,其实水土很养人,这里的人崇文又尚武。
郁山镇因盐而兴,也因盐而得名。
这里的盐卤不是从盐井里从下往上提出来的,而是从岩壁上往下喷涌而出(形似瀑布,被称为盐泉),需要驾船到下方去盛接,然后再运至岸边盐场熬制。
因一句“盐泉流白玉”,此地得名玉山镇,在明朝时更名为郁山镇。
虽郁山镇得名于明代,但在文学史上,此地早就声名赫赫,难怪我突然间会有一种亲近感。原来,我以前读过的很多文章据传就“产自”郁山,最著名的莫过于“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之内皆兄弟”。黄庭坚谪居郁山期间留下了许多千古名篇,这是《竹枝词》中的一句,尤为众人所乐诵。而柳宗元根据此地(当时郁山被称为黔州)趣闻所作的《黔之驴》,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在这些名家大师的熏染下,郁山镇尚文之风尤甚,历代著书立说者甚众。往近了说,张远伦便是其中之一。
五月,张远伦的新诗集《镇居者说》出版,这本诗集中提到的镇就是郁山镇。
他说:“我途经此地,有了经线遇到纬线时那种缠绕,也有了一个线头转身时找不到来路的迟疑。”
他写在小镇煮酒,写擀酥饼作坊、苏家刺绣,写心肺米粉和鸡豆花,还写晾晒粉皮的母亲、卖土烟的父亲、古镇匠人和中清河上的鸭群,以及一匹低眉顺眼的苦力马。
五月,我和张远伦一起回到郁山镇。他怯怯地说,小镇上的人似乎从未经历过失败,尽管他们中很多人命运多舛。在镇上,任何弱小的事物都自带“善”,任何一个角度都蕴含着“利他”。
他带我们去中清河边看伏牛山的盐泉飞瀑,去顺河老街看抗战碑。
抗战时期,停工很久的盐场再次开工,哪怕熬盐成本远高于卖盐的收入,但这是突破封锁,让军民不缺盐的办法。郁山镇的四大盐商还从各自盐灶上抽调百余名青壮年,组队参军出川抗日,其中绝大多数人未归,名字就铭刻在这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上。
夜晚的郁山中学,突然没有了紧张和拘束。孩子们把这个夜晚当作了一次文学嘉年华,争先恐后跑上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抢过话筒,用普通话或郁山方言朗诵张远伦的诗,也激动地朗诵自己创作的诗。
台下,张远伦和同行作家被一群群的孩子分别包围。孩子们拿着书、拿着笔记本,或者拿着一张刚刚从同学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请作家们签名。
我也被一群孩子包围着,挤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小个子女孩,她努力将头从丛林般的手臂中冒出来。
我想起上一次问张远伦的问题。他说,苗家人把善良、美丽、聪慧的女子称为“娇阿依”,阿依河也是因此得名。
眼前,就是一个娇阿依。
尽管这是夜晚,尽管操场上的灯光不够明亮,但郁山镇上空的星星比城里的更明亮,她的眼睛里有着很多城里孩子没有的光。
“妹妹,你要我写什么呢?”
“签您的名字就行。”
“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写了什么作品吗?”
“我有了您的签名就认识了您,我就会去买您的书来看。”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为她的热爱和坦诚而感动。我有些后悔,此行来郁山镇,为什么没有带上一本我自己写的书呢?
或许,我会为这位素不相识的娇阿依写一本书。不知道她的名字没关系,我记住了她眼里的光;没有联系方式没关系,我相信她所说的,她会去买我写的书——在我未来写的某本书里,她一定会看到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
离开郁山镇的时候,我再次回味“养儿养女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这句话。
这句话或许还有一种解答:养儿养女不用教,带着他们来一次郁山镇,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关山千重。
不是要让孩子体会苦难教育,而是踏上了这片土地,孩子们的内心就能重温那种“善”和“利他”,孩子们也会像娇阿依一样,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