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为人”“为己”之辨及当代启示
2024-12-31胡紫燕
读书问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正确的学习动机对于问学的成果好坏具有重要的影响。自孔子提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开始,读书是“为己”还是“为人”成为判断为学动机的两个重要向度,明确读书是“为己”还是“为人”成为读书学习的第一步,如明朝学者陈白沙所言:“为学莫先于为己、为人之辨,"此必不可少的是举足第一步。”但是对于“为己”“为人”的概念定义、学者应如何做出取舍,历代学者理解不一。在参考历代学者对此句解释的基础上,结合《论语》文本及其所处的时代,对孔子的本意做个还原,有助于我们深刻把握孔子的为学之道,对我们当今的学习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一、儒家“为己”“为人”之辨
孔子在《论语·宪问》中提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但对于“为己”“为人”的内涵,“古之学者”与“今之学者”两种学习动机的态度与立场是什么,以及学者应该如何在“为己”与“为人”中做出正确的取舍,并未给出进一步的说明。再加上古今词义用法的差异,就极容易造成理解上的含糊与混乱。
(一)“古之学者为己”:修身养性为要
历代学者对这一句做出了不同的解说。关于“为己”的理解基本一致,大多数学者认为“己”是指“己之行性”,即自我修养、自我完善,而不是“己之私利”,“为己”是指修为自己,“古之学者为己”是指古人读书学习以提升个人内在道德修养、完善自我为第一动机。这是“信而好古”的孔子所褒扬的学习动机,也是为历代学者所推崇的价值追求。也有学者指出,有些求学的人虽然也继承了“古之学者为己”的求学志向,但动机不纯,修身也是为了讨好统治者以谋官晋爵。如颜之推在《颜氏家训》就批评“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这一批评针对的是不同行为主体,但并未否定“为己”之“修身”义。
(二)“今之学者为人”:取悦他人、显己于世
对于“今之学者为人”的理解,众学者存在着较大的差异。
第一种观点认为“今之学者为人”是贬义的,将其解释为功利的,以取悦他人、显己于世为学习动机。如《荀子·劝学》篇所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荀子将读书求学分为两个对立的群体——君子之学和小人之学,对应了“为己”的“古之学者”与“为人”的“今之学者”。他认为君子学习的出发点是为了让自己的身心更完美,君子的学习是听到耳朵里,牢记在心里,表现在形体举止上。他的语言是精深的,举止是文雅的,一言一行全都可以作为榜样。而小人的学习以取悦他人为目的,学习的东西从耳朵进去后,即刻从口中说了出来,完全没有贯彻到身心,对自身的完善一点作用也没有。西汉孔安国亦说:“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也就是说学习“为己”,则能将学问落实到个人的修养上,体现在一言一行之中;学习“为人”,则只能沉迷于空谈而不能落到实践上。
北宋学者刘敞指出:“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者,人知之亦乐之,人不知亦乐之者也。为人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者也"。”褒扬了“学者为己”使人安于自身学习之乐,批判“学者为人”使人过于关注自身之外的东西。二程亦指出:“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人”。二程将“为己”与“为人”分别解释为追求修养自身与追求显名于世,并认为以“为己”为出发点,最终会成己、成物,而以“为人”为出发点最终会丧失自我。
(三)“今之学者为人”:践行真理、为社会谋利
还有观点认为“学者为人”具有积极意义,“为人”可被理解为践行真理、为社会谋利。颜之推《颜氏家训》曰:“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颜之推认为“为己”“为人”都是学习的目标追求,但在不同的行为主体那里会有不同的面向。古代学者“为己”是为了弥补自身的不足,“为人”是为了“行道以利世”,这才是读书人真正要追求的;而今天的学者“为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学问来谋取官禄爵位,“为人”向他人炫耀夸说,这是读书人要避免的。
王安石提出“为己,学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学者为人。为人,学者之末也。是以学者之事必先为己,其为己有余而天下之势可以为人矣,则不可以不为人。故学者之学也,始不在于为人,而卒所以能为人也。今夫始学之时,其道未足以为己,而其志已在于为人也,则亦可谓谬用其心矣。谬用其心者,虽有志于为人,其能乎哉!”王安石认为“为己”是学者问学之本,“为人”是问学之末,必须先“为己”,“为己有余”然后才可以“为人”。如果自己无法做到在学习中修身养性,那么也无法实现为社会谋利。所以学习之初要先“为己”,达到“为己”之后才可以“为人”,否则就是本末倒置,难有所成。
综上所述,通过历代学者对“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注解分析,发现“为己”与“为人”具有双重涵义,它们之间并不是截然对立的关系,而是互相成就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不同的行为主体怎么处理好“为己”与“为人”的关系。
二、“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内涵
上面概述了历代学者对“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不同见解,但哪一种最符合孔子的原意?孔子的立场与态度是什么?孔子提出的古今对比其实是对当时社会现实状况的反映,可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对这些问题做出较为合理的推断。
春秋中晚期礼崩乐坏,诸侯争霸。而大国争霸的政治需要,使得各诸侯国争相“尚贤”“使能”,刺激了社会对人才、知识的需求急剧增长,私学在这一时期大量涌现,产生了一个新兴的“士”阶层,他们是“掌握一定的学术知识、以仕为业、与农工商并列杂处的自由民”,他们“以学问为专长,以仕途为职业,具有明显的学以干禄、学以进士的为学特点”。由于社会等级制度松动,社会动荡不已,战争频繁,为了生存,入仕参政是“士”阶层唯一可能的出路,所以出现了“学者为人”这一明确动机。而在孔子所推崇的西周时期,学在官府,学习的主体是贵族阶层,是统治阶层,他们有世袭的官职,接受的教育目标是“以教育德”,学以“明人伦”,由此形成了“庠序以德育为主,学者以修身为本”的传统,所以孔子形容这一时期为“古之学者为己”。
孔子针对所处的社会现状,对比西周时的状况,不禁感慨读书人为学动机变化之大,提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感慨之余,又怀有对“古之学者为己”这一动机被“今之学者为人”的动机所占据与替代的担忧与不满,《论语·八佾》记载“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吾从周”表明了孔子坚定的立场与态度——赞赏与推崇西周时期的政治文化制度,包括“学者为己”这一学习动机。但他也不否认“学者为人”这一动机存在的合理性,《论语·里仁》篇记载“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子并不反对“学者为人”——求入仕、求为人所知,但他提倡“学而优则仕”,入仕不是学者求学的第一动机,而是修身行道的一个途径。《论语·卫灵公》篇“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学习所追求的是道,而不是衣食,在求道的过程中,衣食自然也会在其中得到。在孔子看来“学者为己”是第一位的,是“为人”的前提与基础;而“学者为人”是第二位的,是“为己”的途径与结果。因此,孔子说“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以修己为出发点,以行道于天下为最终归宿。
三、“为己为人之辨”的当代启示
孔子提出的“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历代的读书人指明了方向,告诫读书人在求知问学的过程中要超越功利的追求,首先要关注提升内在的道德修养,不断地进行自我完善,以求道为宗旨;同时以致道为己任,行道以利天下。这对我们当代的读书人也有很大的启示。
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为个人生存与发展提供了更为丰富的选择与机会,但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使人们随着潮流涌动,越来越功利主义,追名逐利导致心浮气躁,很难静下心来去关注自身内在的完善和修养的提升。在“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今天,读书人也被夹杂在时代的大潮流之中,读书问学的动机愈发复杂……谋求生存与发展无可厚非,但一些人将读书完全工具化,只为其功利化的目的而完全忽视其“为己”的修养。儒家的“为人为己之辩”恰好能为我们当前所面临的问题提供解决的思路。
首先,我们要端正学习的动机与目的,以“为己”为出发点,时刻关注内在的精神世界,学习了知识后要返归于身心,提升自己的修养,最后自然践履于一言一行当中。正如荀子言:“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其次,将所学的知识落实于“为人”中,即当代的与人交往、工作、生活与社会国家的责任中,在“为人”中实现自我的价值,同时不忘“为己”的初心,继续学习,修养自身。子夏言:“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为人”之余仍要“为己”,“为己”之余才去“为人”。
儒学的“为己为人之辨”既关注人之为人的内在本质,提倡人们关怀精神修养,致力于去实现自我价值;同时也重视人与国家、社会的关系,鼓励学者自觉承担起“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将“为己”与“为人”“内圣”与“外王”统一于学者的整个人生当中。
(作者单位:中共池州市委党校[池州行政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