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
2024-12-17熊佳林
1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河流被稀薄的夜色笼罩着。她潜伏在河堤大片的艾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河面的动静,默默等待着那一艘改变命运的渡船早日到来。几小时前,夜渐深沉,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焦虑地等待那一刻的降临。许久,周遭的喧嚣隐遁而去,寂静开始漂浮在夜色里,土屋隔壁传来细微的鼾声。她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挪下床、摸到鞋,将木柴门拉开一条细缝,携了一个装着换洗衣物与细碎银钱的包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稀薄的月光笼罩着整个村庄,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声,她在夜色中加快脚步。穿过大片田野,熟悉的村庄渐行渐远,她在夜色中回望了一眼,转瞬开始在稻田与树林间狂奔起来。她总担心后面有人追过来。她疾速奔跑着,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慌乱中她数次落入水沟,爬起来又使劲向前赶,脚下的黑布鞋好几次跑脱了,差点找不着。跑啊跑,她终于跑到了路的尽头,横亘在她面前的是那条流淌了千百年的汨罗江。
茂密的艾草挡住了她的身影,大颗的露珠滚落浸湿了衣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点点星光在她的头顶淡下去,远远的村庄里传来稀稀落落鸡打鸣的声音,不远处的河面上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伸出颤抖的手拨开草叶,远远地看到堤坝上出现一个小点,撑船的人从天边鱼肚白的微光中走来,走到江边解开渡船的绳索。昏暗的内心闪过一丝光亮,一股暖流在她心底弥散开来。
少女从草丛中跃出,欣喜若狂地向渡船奔去。摇橹的水声撑开一轮轮碧波,船缓缓离了岸。哗哗水流划开了与河那边的距离,带着她走向广阔的天地。身后的世界越来越远,晨雾弥漫的河面渐次清晰起来。
多年前,这个深夜逃走的少女是我的外婆。
生于江岸贫苦人家的外婆,兄弟姐妹众多,一生从未进过学堂。七八岁时,就被送到离家几十里地一个叫微山的村子里当童养媳。为了有口饭吃,换来一个容身之地,在“婆婆”的严厉监控下,年幼的外婆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做饭炒菜都够不上灶台的高度,就在脚下垫一块厚厚的泥砖,倾着小身子抄起长长的锅铲。白天马不停蹄地忙碌着,夜色渐深时,她还得按规矩每天纺三两棉纱。昏黄的桐油灯罩在头顶,疲惫的外婆转动着纺车。浓浓的睡意来袭,她实在禁不住,头像鸡啄米一样打起了瞌睡。一旁的婆婆见状,手中的竹鞭像雨点一样密集地抽在她背上,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从一个黄皮寡瘦的毛丫头,长成了一个标致的少女。青春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与屈辱中消磨,逃离的念头在她心里不断滋长。她暗暗筹划,终于在这个风高月黑的夜晚,逃离了这个昏暗之地。
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开阔,船顺着水流的方向轻盈地前进着。晨雾渐渐散去,柔和的阳光洒落在江面上,模糊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时的外婆何曾想到,几年以后,她又将再次陷入命运的泥潭。
对岸的路四通八达,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命运。大字不识的外婆就这样过了江。上岸后,一路走走停停,步行上百里路到了长沙,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男人。男人是富家子弟,在长沙贩橘子做生意失败,偶遇逃难出来的外婆,将她带回了湖北麻城熊家岗的老家。这个男人就是我外公。
橘子洲头、湘江北上,一路清江水流,金色的波光层层闪烁,洞庭的风带着潮润的气息迎面而来,无边无际的江面,不断地在眼前铺展。外婆坐在船头,嘴角荡起一丝微笑,对未来满是憧憬。
自小养尊处优的外公与外婆是截然相反的南北两极。外公一1J0ZWh9VHXcJevXJDTqX9A==身少爷脾气,不愿为生计蝇营狗苟,也不把世人看重的名利财富放在眼里,他一生追求的是如大海般宽广的无拘无束与自在自由。他宁可去山野追逐花期赶山花,当浪迹天涯的养蜂人,在溪水奔腾处听牧笛,在山谷深处放歌,也决不愿坐办公室当官。如此任性的结果便是,并不能拿出半分钱粮回来养活一大家子。照顾一家老小的重担便全落到了外婆肩上。
刚出生的母亲嗷嗷待哺,曾祖母已步入暮年。家里没米了,我外婆眉头紧蹙,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着孩子因饥饿而哭泣的样子,她心如刀绞。外公撩起长袍走至墙角,揭开米缸盖看一看,内里空空,他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拂袖而去。外婆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2
外婆从此岸逃至彼岸,却逃不出命运的大网。她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漂浮在湍急河面上的渡船,船上载着全家的生计活路。一家人的命,都悬在她的一颗心上,只要能为家里换来一口口粮,她什么活都干。
夜色苍茫,熊家岗的鸡尚未打鸣,出村口的路上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外婆已在黑暗中摸索着踏上泥泞小道,去离家十五里地的白果镇进霉豆渣,再挑到闵集集市上沿街叫卖。
回来已是午后,匆匆塞几口冷饭果腹,便搬出耙子,带着五岁的母亲、六十多岁的曾祖母在温暖的阳光下搓草绳打草鞋。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留下斑驳的影子,时光变得静谧无比。
这是外婆的另一条生财之道。曾祖母年事已高,一双小脚是三寸金莲,只能在家帮衬。她打的草鞋,两边边缘起伏不平,这样织出来的鞋底,等晒干后,搓掉表面的毛绒,安鞋绊子套鞋绳时,就很难推动了。五岁的母亲,一双稚嫩的小手几乎没有力气,打出来的草鞋可想而知。只有外婆打出来的草鞋是真正漂亮合格的。这样五双草鞋一绑,拿去集市上卖,一双草鞋能卖五分钱。
外婆与曾祖母合作最好的项目是织布。寂静的夜晚,堂屋的一隅传来“吱吱呀呀”的机杼声,一个纺纱、一个织布,经她们的巧手织出来的土白布细腻平整。织布声回荡在屋子上空,又缓缓落下,成为年幼母亲的催眠曲。外婆还能把棉纱染成各种颜色,织成好看的格子布、蓝底白花布,拿去集市上卖,十分抢手。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外婆还学会了绣花,花鞋面上的鸟雀、牡丹花儿格外好看,好像招招手就能飞下来,也能拿去卖钱。
一张张毛票子撑起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度过。平淡的日子迅速露出狰狞的一面。
次年干旱,颗粒无收,饥荒如瘟疫般蔓延到方圆上百里地。一家子常饿得头昏眼花,做梦都巴不得闻到哪里有点油烟子香气。外婆也脚底发软,走路像踩在棉花堆上一样。回屋一看,老的靠在床沿上,小的眼泪汪汪。看到此情此景,她心一横,独自跑去了武汉,进了工厂,成了纺织厂的一名女工。外婆聪明灵泛、做事麻利,深得工友喜欢,赚得钱与粮票便托人捎带回家。不料时间一久,家里老小无人照料,外婆又只得辞工回来。
因为办事能干突出,外婆被村里推举为妇女队长。家里即使没有男人管事,因为外婆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一家子总要被高看一眼。但当妇女队长是很辛苦的,天不亮外婆就得起床,挨家挨户去催人出工,夜里收工后要清点算账,常常忙到深更半夜。那年天旱,月光下,外婆顶着满天星光在地头踩水车浇田。踩着踩着,阵阵睡意来袭,疲惫的外婆,头已耷拉下去,人还在水车上挂着,脚下的车轱辘还在转。外婆实在累得不行,想让外公去替她一会。她回到屋里,只见此时外公正捧着一本线装书,坐在廊檐的油灯底下,摇头晃脑地读得有滋有味。外公抬头来了一句:你想要我帮你,除非叫我妈来把我重新生一遍。外婆气极了,一把夺过外公手里的书,往灶膛里塞。
3
外婆陷入深深的绝望里,她所期待的美好新生活早已化为泡影。她曾经向往的新世界,已如牢笼将她深深困住。思虑再三,外婆决定唯有再次出走,才能扭转困境。离别故土已有十余年,她心里时刻牵挂着日渐苍老的爹娘,还有草籽般散落在汨罗江畔的兄弟姐妹。
在一个星月满天的夜晚,她给年迈的曾祖母留下一些碎银,悄悄带着十岁的母亲往故乡的江边奔去。
再次乘上渡船,外婆已不是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响起,她的心里漾起了别样的波涛。故乡河岸的晚风乘着夕阳,将金色的霞光轻披在她的身上。
回到故乡,外婆先是借了银钱,在江畔筑起了两间泥坯房,添置了箱笼碗筷,算是安了个新家。为了养家糊口、支持母亲的学业,外婆开始做起了贩卖芝麻豆子的小生意,白手起家,一点点地积攒着改变命运的力量。外婆不时收到外公催她回返的书信,不认字的她,只有等母亲回家读给她听。抚过那一纸行云流水的毛笔字,外婆流下了泪。但倔强的她并不听从外公,决心要靠自己闯出一片新天地。
在外婆的不断鼓励下,彼时年幼的母亲坐上过江的渡船,去往县城最好的中学读书。外婆看着船载着母亲渐行渐远,直至看着母亲登上岸,她才转身离开。
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渡船、河流和远方。
母亲的胆子越来越大,她已适应渡船在河流里的轻微晃荡,她一趟又一趟地去赶渡船,风拂过河畔的青青艾草、吹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烟青色的江水奔腾向前,连接着辽远的天边;白鹭在水面掠过,向开阔的长空飞去。当船将停靠的时候,她等不及去踩踏板,就轻巧地跃下,稳稳地落在岸上。
外婆就是母亲生命里的渡船,风雨无阻地将她送往更广阔的世界。
几年后,外婆在河这边租住下来,而后用尽一生的力量在这边扎根下来。
母亲毕业后,被正式录用为公办教师的这一天,外婆开心地笑了,那笑里带着泪。
工作后的母亲很快结婚生子,诞下了我。
忙碌的父母遥远而疏离,我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这个世界遗忘。年幼的我,随着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说:爹娘疼满崽,袓辈疼长孙。我在外婆这里获得了无可取代的“长孙”地位。娭毑哎、娭毑哎,无论外婆是上街还是串门,我都用喃喃的楚地方言唤着她,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我的手上总是有最时新的玩具和数不清的童话书。
除夕夜,鞭炮声点燃了漆黑的夜空,别人家热闹而温馨,孤独的我守着一炉炭火,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空里划过星星点点的烟花。外婆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从柜顶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根长长的花炮,放到我面前。万珠筒!我不由地欣喜地大叫起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江河在我年幼的眼里是神秘莫测的。大部分时候,汨罗江是温柔的,成群的牛羊在河岸的湿地平原上吃草,潺潺流水像绸缎一般在河道里蜿蜒而过,枯水的季节,河床清浅得好像挽起裤脚就可以随意跨过去。但到了每年端午节前后,龙舟水涨时,河水变得混浊,江面泥沙汹涌、巨浪滔天,水面出现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漩涡,露出狰狞的面孔。
“河这边,河那边”也是我们小孩的口头禅。河这边意味着城里,它是和外界连接的,是开阔的,像花瓣一样向四周辐射。河那边意味着封闭的乡下,就算挨着河边上最近的村子黄家湾,也是乡下,我知道,外婆娘家就在那个湾子里。河这边的女孩子,嫁人都不想嫁到河那边去。外婆的后半生,就是领着我们在河这边买地安家落户,变成城里人。为什么没有一座桥呢?要是有一座桥该多好呀,想什么时候过河就什么时候过,就和走平地一样。我仰着头问外婆,她也答不上来。什么时候有桥呢?她一生也没有等来一座桥呀。只是渡船,从只能坐十个人、靠一根竹竿撑着的小木船,变成了吃柴油的、每次能装好几十个人的机动铁甲船。那种小木船,我也是坐过的。那一回,我和小伙伴在河对面捡鹅卵石、掏鸟蛋,玩太久了,忘记了时间。铁甲船早已收工,我们开始着急起来。远远地,看见波浪之中浮着一叶小木船,急忙向艄公招手。艄公迎着夕阳在满河碾碎的金光里划过来,像一场梦一样的不真实。一身黑衣的艄公倾斜着身体,用力一撑,竹竿在水里受力,小木船载着我们两个,就像两只蝼蚁依附在一片树叶上,向对岸飘过去。
江河边长大的孩子,总是抵制不了河流的诱惑。那个夏天的傍晚,同一排房子最西边的邻居家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声音划破长空。远远地,我看到人们在他家坪地前围成一圈。邻家十八岁的哥哥在江里玩水溺亡,被人抬回放在坪里,我不敢走近去看,只听到那家父母的哭声催人心肝。不久,大哥哥的衣物被堆在坪地里烧掉,坪上腾起了黑烟。邻里的叹息声传入我的耳朵,烧去故人的衣物,说是免得黄泉路上缺衣受冻,实际上是为了避免亲人睹物思人,过于伤神。后来,邻居一家卖掉了祖屋,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上了船,人就把命运交给了渡船。风雨天,一般船家是不撑船的,但总有因急事要过河的人。他们在河岸呼喊,跑到开渡船的人家里恳请,都是邻里乡亲,看着那焦急的眼神,撑船的艄公也心软了下来。他喝完一杯豆子芝麻茶,一言不发地领着几个人朝河边走过去。阴沉的天空乌云还没有散去,河堤上的树林里传来几串乌鸦沙哑的鸣叫声,河畔的泥土还是湿软的,混浊的河水里夹杂着上游飘来的浮木、杂草,艄公解开缆绳,几个人在摇摇晃晃的在船中坐稳,他神色凝重地望了望天,竹篙插进岸上松软的泥土里,一使劲,船离了岸,向河水中央漂过去。那一年翻了船,落到河里的小媳妇,肚里还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众人另划了小船去救,眼看就要抓住了,一个巨浪扑过来,没能救得回。
年幼的我对坐渡船心生好奇,却又有几分恐惧。在堤岸,我不耐烦地看着河对岸的小黑点越聚越大,而渡船像一只苍老的甲壳虫,在碧波里犁开一道长长的水纹,慢悠悠地转过身,向对岸挪动。我的双脚踏在泥泞里,脚上的胶鞋变得有千斤重,每移动一步,泥水就在脚底咕叽咕叽冒泡。杨柳枝条在春风里扭着腰乱舞,好像在向行人炫耀它满头新绿的芽苞。鸟雀在枝头上乱叫,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水滴一样落进了河水里,溅湿了等船人的衣裳。
许多个寂静的午后,我跟着外婆来到渡口,坐上渡船,去往她河对面的娘家,看望年迈的太姥姥。太姥姥爱吃橘子,外婆往往要提前好几天买好橘子,藏在五斗柜里。橘子的清香穿透了各种掩盖物钻进我的鼻子,我装模作样地在外婆面前说:这柜里藏了什么东西呀,好香呀!外婆看着吸着鼻子的我偷笑,拉开柜子掏呀掏,一只金灿灿的橘子就落在我的小手里。香甜的橘汁流进我的小嘴里,也流进太姥姥没牙的嘴里,她在阳光下眯着眼,仔细地剥去橘瓣上的白筋,细细咀嚼,幸福的笑容流淌在每一道皱纹里。
渡船上挤满了过河的乡亲,船板上到处都是泥脚印子,阳光照在水面上,晃花了我的眼。过了河,翻过一道又一道田埂,我跟在外婆身后走呀走,被细汗渗湿的花袄子内里粘在背上,心里不断地抱怨。“河那边”真是比天边还远,除了高寿的太姥姥,外婆娘家兄弟姐妹有九个,每一个人她都想照顾到。那些散落在乡村里的姐妹们,各有各的苦。外婆的心呀,比那渡船还要挤,装满了等着要过河的人,唯独忘了她自己。从河那边的太姥姥家重新回到家里,年幼的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外婆咬牙坚持要在河这边扎根下来。
数年后,远在麻城的外公见外婆铁了心不回,只得千里迢迢追随妻女而来,一家人在江畔再次团聚,外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4
外婆没想到,她在多年后会再次在深夜来到岸边等待那条渡船。
婚后的母亲在河对面乡下的永青中学教书,她一直盼着再生一个孩子。几次流产后,母亲再次怀孕,她小心翼翼地保胎,终于在那年的七月,小弟弟平安出生了。弟弟大眼睛高鼻梁,长得很好看,一家人围住他,喜气洋洋。门外时不时响起鞭炮声,那是闻讯前来贺喜的邻居。外婆染了好几盆红彤彤的鸡蛋,准备分发给宾客。不料七天后,弟弟生病了,小脸咳得通红,他的小身体在襁褓中颤抖,几乎连水都喝不了,咳的力气都没。他的小嘴干得起了皮,额头就像一团滚烫的火,母亲用棉签蘸上凉开水,给他润湿嘴唇。母亲急得哭了起来,外婆急忙劝慰她,坐月子的人是不能哭的,哭伤了眼睛治不好。一家人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乡下医疗设施简陋,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路。
夜色苍茫,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瓦房顶,敲得人心慌意乱。外婆和父亲这时作出了一个决定,他们打算连夜抱着奄奄一息的弟弟去县城的医院求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父亲将弟弟用毛毯裹住,外婆撑着一把油伞,一同冲进了风雨之中。靠着手电筒那一束微光,他们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地走了几十里地,来到了江边。暗夜里,河水兀自流淌,路像被割断的线索,在风雨中飘摇着。此时已是半夜,河边根本就没有人,撑渡人在江边搭的小棚里也空无人影。外婆抱着弟弟,望着幽暗的河水心急如焚。江河不管不顾地流淌着,外婆徘徊在江岸,她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双通天的翅膀。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铿锵声穿透夜的沉寂,伴着耀眼的亮光,一列火车拨开黑暗的浓雾,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
外婆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对,还有一座桥。那是京广线穿过汨罗江上唯一的一座铁桥,这座桥是京广线的命脉,两头有警卫日夜执枪站岗看守,从来没有老百姓试图踏过这座桥。但这一刻,外婆生出了格外的勇气,她抱着病孩向着光亮中走去。在岗亭的微光里,警卫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走近,不由得警惕起来。他挥了挥手里的枪杆,远远地示意他们不要靠近。但那两个影子仿佛生了根一般,依然一步一步地向这边挪过来。走近了,他才看清,那老太婆的怀里,蜷缩着一个生病的孩子。求求你,让我们过去吧,不上县城医院,这孩子就没救了。外婆抬起泪眼,正打算屈膝跪在泥地里,警卫迟疑了一下,哐当一声打开了栏杆的铁锁,示意他们快走。外婆千恩万谢、急步上桥,暗夜里铁桥上响起了一阵踩过轨道碎石的脚步声,很快被桥下的波涛声吞没。
赶到县城医院后,因耽误太久,紧急抢救也未能挽回弟弟的生命,那在世上仅活了七天的弟弟,终是永远离开了我们。多少次,我站在河堤边回想往事,想到世世代代的悲欢离合,在河流的眼里,不过是一瞬。靠水而生的我们,窥探不尽它的秘密。生命的诞生与流逝,在漫长的时间刻度里,就像波涛的起伏一样自然。它时而温婉柔和、时而激荡不已,将所有的人间故事都糅合在沧浪之上,裹挟着天际的云霞,向着广阔的洞庭湖昼夜不息地奔腾,直到归于大海。随着水路的式微,无数渡船在江河之上搁浅。那些承载过期盼、希望与悲伤的船,在时光的河里逐渐消散于无形。
5
许多年过去,如今的渡口,已经没有人。
千百年来,古老的汨罗江自东向西往洞庭湖的方向流淌而去,不曾停歇。不远处,一条横贯南北的大桥连接着两岸,行人和车辆在宽阔的桥上欢快地奔走。桥代替了船。被遗忘的渡船和渡口,在河道的低处与流水一同归于沉寂。
桥上的热闹映衬出桥下的孤寂。一只破损的木船伫靠在河岸的水草丛中,它残缺的身体一半浸在水中,一半漂浮在水面上,仿佛沉醉在往日江河的回忆里。微风吹起浪花轻轻地拍打着它,像一只母亲的手在轻推着摇篮,将它安放在一团翠绿里。河畔的往事也在我的记忆里流淌开来。
当年替我们遮风挡雨的外婆已过世多年。在我十六岁那年,外婆在娘家办事急着回城,赶渡船时在长长的河堤上摔下,再也没有醒来。外婆的生命从此在江堤上搁浅,化为一个永恒的句点。
外婆来不及跟我们告别,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死亡的渡口,坐上另一条渡船,朝生命的彼岸飘去。
失去了外婆的母亲和我,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束手无策,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悲伤的河流里无法自拔。突然失去外婆的庇护,我们宛若从渡船上翻落的溺水者,扑腾着双手在水中拼命挣扎着,在苍茫的人间水路上求生。
大学毕业后,我踏上绿皮火车,在光影明灭的车厢里摇晃了一整夜,来到全然陌生的南方谋生。铁轨蜿蜒着伸向远方,火车在暗夜里疾驰,不时发出阵阵轰鸣声。窗外的城市和村庄,如江面滚滚而来的波浪。当我穿行在城市的茫茫人海车流之间,恍然觉得自己也成为一只漂浮的渡船,我使出浑身的力气不断寻找着摆渡的方向。
透过出租屋简陋的防盗窗,看着窗外夜色中闪烁的灯火,仿佛置身光影流动的深水之中。外婆匍匐在艾草丛中等渡船逃离的那个夜晚,她抱着弟弟在江岸求渡的夜晚,时不时在我的眼前浮现。
多年后,我终于在异乡扎根下来,有了自己温暖的安居之处。一只沉重的锚把我稳稳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再随波逐流。
无数次,当我走过城市里形形色色的天桥,脚下流淌的不是水,却是车辆的洪流。来来往往的车流就像故乡江河的流水一样,奔腾不息。桥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桥与河流形影不离,没有桥的河流是孤独的,没有河流的桥是不完整的。在我的心里,始终有一座无形的桥,连接着我和故乡九百公里的距离。
站在故乡的河堤上眺望。两岸金黄的油菜花盛开,将河这边、河那边的田野连成金灿灿的一片,汨罗江像一条细长的银缎子穿插在其中,大桥上车水马龙。多少次我在梦里召唤的一座大桥,稳稳地从泥土中长出,在堤上生根。三月的江岸,再也不见渡船摇曳的身影。青青艾草爬满堤坡,一簇簇雪白的江离花像星星一样点缀其中。微风吹过,花儿舞动着腰肢,好像河流里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轻拂过它们。
年迈的艄公坐在乡间的屋檐之下,无数个在浪涛里搏击惊心动魄的时刻,回荡在他的梦里。他听到了熟悉的涛声拍打着堤岸,血液像江河一样期待奔涌,于是立起身,向河堤走过去。他听到有人在清晨的渡口大声呼喊,看到有人影在对岸向他招手,他坐在青青河堤上抽完了一袋烟,等来了满满的一船人。他笑着解开缆绳回头一望,满满的一船人却不见了,只有一只雪白的水鸟停驻在船头,一双枣红色的爪子,紧紧地抓住船沿,成为他唯一的乘客。
站在渡船消失的地方,往日的热闹情形浮现在我的面前。无数个伸向河流的渡口聚拢在我的身后,每一条长长的码头都载满了往事。我想起了许多个曾经在渡口等船的身影,满天月光将他们的脚印浸湿,河水又将它捞起淘洗,直到抹去所有的痕迹。我想起了一生奔走在江河之上的外婆,想着她也许会有一天,撑着一叶小船迎着阳光,在金光闪耀的波浪之上,向我驶来。
责任编辑 夏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