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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崖

2024-12-17田仁华

安徽文学 2024年12期

一下车,李支书就踩着笨重的步履迎上来,在我们感到地皮微微震颤的当儿,顶着油光的脸,隐忍而焦灼地说:兄弟,劳驾你们了,我也是没办法了。说着掏出两支白沙烟,手指黝黑粗大,把烟衬得雪白纤细。

阿宝摆摆手。

我把烟往耳上夹,问:度假村要神仙崖做什么?

李支书捏着打火机诚恳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上头只要我们协助征地。

无愁河度假村是我们湘西近年推出的一处明星旅游景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先它多偏远冷僻呀),随着生意的火爆,不断开疆拓土,已向四周吞了好几圈地了。万没想到,它一扭头,竟咬到两三里外的雷公山了。这不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吗?附近有地的村民谁不盼着度假村的鳄鱼大口光顾一下,把那些不值钱的山头换成钞票?

阿金哥也不是不肯,问题出在神仙崖。无论李支书唾沫溅得多高,阿金哥对神仙崖死抱不放,叫新上任的他一来就碰钉子。

我把大众泊在镇街停车场,和阿宝坐上他的白色越野车。一旁那个正打着电话的中年男人坐了副驾驶,对我们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板寸头,穿着立领棉麻短袖白衬衣,干净,儒雅。

李支书车技娴熟,越野车像一条鱼在山野绿海里游弋。蝉鸣和鸟语一路奏乐,两山草木气势蓬勃,狭窄处侵占了车道。不时有小轿车、卡车、摩托车从我们身边飞过,引起我和阿宝惊叹。半小时后分岔,走雷公田了。昔日那条陡峭的小土路葬在右上方的荒林里。想起当年的艰难,问阿宝这路哪年修的。阿宝说,你这人,还是南坡人吗,对这么大事都不关心,都修多年了。当时,有三个口子可以接桐花县公路,最后选了靠近雷公山这条。——村里人记得我大哥在那呢。

我心里一热,又悲。想不到阿金哥竟困守雷公山这么多年了。

上次来雷公田是多久?二十年前吧。久雨后,路还滑着,下完那条陡峭的峡谷,两腿如打摆子,我无法想象阿金哥是怎样和牛赶夜路的,是不是有神保佑他。那几年春耕时节,一打雷下雨,哪怕三更半夜,阿金哥也一骨碌爬起,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拿一只手电筒,赶牛去犁雷公田,一干就是一个通宵,回来衣服都是湿透的。普通田犁两道即可,雷公田要犁三到五道。起初他爹让老二老三俩兄弟陪着去,他们噘着嘴,埋怨阿金哥拿雷公田,阿金哥就独自去了。

我朝雷公山一望,见林子间隙露出一角小土墙。四处扫视,不见上山的路。难道阿金哥是飞上去的?我拉长嗓子叫阿金哥,回应我的,是一声高亢的公鸡打鸣声,越发僻野荒凉。我又转了方向连声呼喊:阿金哥——阿金哥——

随着“哎——”的一声,一个猿猴状的形体从对面山朝我跑来。是阿金哥吗?一身破烂军绿衣裤浸透泥浆,腰上系刀匣子的麻绳把上衣束得歪歪扭扭,头发茅檐一样盖了耳朵,沾着草根。他惊喜地喊了声:松子,你咋来了?也不等我回答,田边蹲下,稀里呼噜洗了把脸。待他把那长发撸上去,露出浓眉下那一双炯炯的眼来,我才确定是阿金哥。

我到那边看无愁河。阿金哥侧身指着那边山岚说。

我瞄了一眼,说:够不着吧?

是呀,那么好的水白白流走!阿金哥摇头惋惜。

近看阿金哥,心下震颤:耳边生了几根白发,整张脸塌陷进去好几分,肤色焦干,身材也瘦削了三分之一。脚穿一双草鞋,右脚大拇指处的襻带断了,脚后跟冻裂的口子一条一条的,隐隐露出血肉。我赶紧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新帆布鞋叫他换上。

阿金哥接过,也不说客套话,欢喜地把脚在嫩茸茸的草地上擦了几下,试上,刚刚好,又脱下收起,问我:松子,你晓得我脚是四十四码?我咧嘴一笑。心想,你家还有我不晓得的事吗?

阿金哥家阿婆八十多岁,菩萨一样慈祥,像我们共同的祖母。我们姐弟几岁时,爹娘出工前就把我们往墙那边一撂,说阿婆看一头牛是看,看一群牛也是看。我童年的白光阴大部分是在他们家度过的。他们家屋后那条阴湿巷子,前面淘得很干净的雨水沟,磨房,碓房,茅房,开着凤仙花的院子,都是我们的乐园。我对他们家之熟,比没心没肺的阿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知道他爹戴的丝帕破了两个洞,阿婆睡的竹垫子有二十二块补疤,他娘的长头发有一股怪味,阿金哥两颊深陷是常年饿瘦的。阿金哥是家里主劳力,每次吃完饭,阿婆总问阿金你吃饱了吗?阿金哥总回说饱了。其实早早放碗的阿金哥要去厨房舀一大瓢米汤水或者凉水喝才“饱”的。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阿金哥从口袋掏出一支钢笔给我,说:这是我打靶得的奖品,一直等着这一天。我一看,永生牌,黑漆漆的,全身闪着光,眼眶潮湿了。我很想要这样一支钢笔。我今天送他鞋,是希望他找到自己的路,不知他有没有领会。

雷公田老坎精垒了石墙,碉堡一样牢实。一圈田坎打得厚厚的,铁箍一般,估计一滴水也跑不掉。我说雷公田像是大了许多。阿金哥说,有一年山洪暴发,垮了小半边山,就一起开垦出来了。你瞧,禾苗发乌了,我用牲畜粪改良了土壤。这一说,我才注意起禾苗,确实不是记忆里黄毛形象了。可是,雷公田做出花来又怎样呢?

先前在我车上,阿宝就把做阿金哥思想工作的重任撂给我,怕自己对大哥说出重话。这我懂。他少年时全靠阿金哥一力支撑,才磕磕绊绊读完初中、高中,凭着高中学历,入厂进了白领层,如今已是老板倚重的高管了。只不过那座滨海城市房价高得离谱,他一直无法顾上阿金哥。这回既然碰上这么好的机会,巴望他卖掉庄园,去镇上或者县城过松活日子。

李支书抡着方向盘,尖着嗓子委屈地说:你俩都是明白人,你们说说,还要怎样加?难道要把石头卖成金子?

我不悦了,看来这李支书一点也不了解阿金哥。

我们这个自然村尽是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密匝匝的,风都吹不透。耕田却少得可怜,且大部分是一垄一垄巴掌大的脚板宽的山田,人均面积只五分(一家人要活命,还得在坡地见缝插针种红薯、玉米、高粱、油麻等作物)。山田里有种雷公田,不坐水,常年开裂,一场雨落下来,就像落在筛子上,这样的田春耕时须陪着雨犁,又叫抢水田,收成极薄。村里最大的雷公田远在与隔壁的桐花县交界处,将近两亩。要是谁分到这丘田,我保证他全家会跳起来骂队长阿金哥。分田前一天,我娘对我爹说:你给阿金讲一句,要他照顾一下。我爹正在打草鞋,停下来,暗着颜容说:这怎么好讲?只要不分到雷公田就行了。我娘跺脚就骂:不就是怕分到雷公田嘛。

我也想吃白米饭,暗暗巴望着队长阿金哥把农田分给我家。不但我,我大姐白菊也很笃定。——阿金哥可是大姐的心上人,能不暗暗照顾吗?

第二天晚上开会回来,我娘骂阿金哥死脑筋。我爹说,不要怪他,那么多人盯着那几块肥肉。

阿金哥把好田差田捆绑,抓阄分配。大家担心的那丘雷公田,他自己全拿了。那会儿正玩捉迷藏的我,听见会场上的男当家们一起舒了口气,像一阵微风拂过松林。

我也觉得阿金哥这回太笨了,完全可以把那雷公田和其他大田一样划分成几块,分摊给几家。那样,不就不用自己吃这个大亏了吗?

我娘对我爹甩话:不能把白菊送他,跟着他,只有喝风!

我爹却叹:阿金哪,思想太好了,那丘雷公田都占三个半人的份额,他家以后怎么过?

那晚,我去烂岩村同学家玩,玩到天快黑,才想起回家。夜色像狂犬一样追着我,才到楠木岭山脚,就黑糊了。我高一脚低一脚爬着,好在星子出来了,把淡淡光色洒在脚下。快到楠木岭上时,瞧着左手上方那一排笼罩着山路的阴森森的楠木树,心里发颤。隔壁阿婆常说那几棵楠木树成精了。偏这时,有声音起伏着传来,我毛骨悚然,进退两难。却听明晰了,是阿金哥和我大姐在说话:

“我们家穷。”

“我不怕穷。”

……

“我,一辈子对你好!”

“我不信……”

说不信的大姐扑哧一笑。大姐的笑很迷人的,嘴角弯弯,眉眼弯弯,好像有月亮藏在脸上,整个人流光溢彩,走到哪里哪里亮。大姐什么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像人借她糠还她米。相反,二姐常年嘟着嘴巴生气,像人借她米还她糠。

这下,我乐坏了。我喜欢的阿金哥要做我的姐夫了。

阿金哥是民兵,常年穿一套没有肩章领章的绿军装,高高的个子,背上步枪时,让我们崇拜极了。公社或者县里组织民兵打靶比赛,他总第一。打靶比赛归来,绿衣上别一朵大红花,把青石板都映红了。我们艳羡他的枪,姐姐们则笑嘻嘻议论:他人高,配个枪,挺威武!他那双眼睛好亮,像星星!他那脸颊太凹了,放得下一个鸡蛋。哈哈,看上人家了吧?

我后来就留心观察起阿金哥来。那双眼睛确实像住着两颗星星,熠熠生辉,却又平和本分,给人笃定、温暖的感觉。那脸颊也确实太凹了,凹得叫人遗憾,像两个山洞,叫人想起饥饿。

阿金哥打靶得来的奖状把他家的堂屋木板壁都贴满了,黄澄澄的,像一片阳光常年趴在那里。我问阿金哥为什么总打第一,阿金哥仰着头,眸子发光地说:用心!阿金哥不善言,但我们问起打靶的事,他就滔滔不绝讲打靶的过程,讲那一周吃的伙食,讲见的各种人,等等。我们最津津乐道的是有一年他打野猪的事。那年秋天,一头野猪从村子对面禁林窜到山脚晒谷坪,晒谷坪旁有块菜地,张阿婆三岁的孙子被她忘在那里,眼看野猪竖着毛跑过去。晒谷坪和村子隔着一丘田,来不及过去救,千钧一发之际,打靶归来的阿金哥把枪一横,一颗子弹飞去,野猪应声而倒。阿金哥救了人,还叫全村人打了一顿牙祭,尝了野猪肉。那场面,好热闹。那味道,好香。

大家说,要是战争年代,阿金肯定是个英雄。

那晚,楠木岭像巨人一样把我们高高托起,三个头几乎顶着幽蓝的苍穹了。星子漫天涌着,钻石一样,闪闪发光。我们不说话,仰着头,被宇宙巨大的神秘吸引着。我极力张着耳朵,想谛听繁星在说什么,阿金哥说星星是有秘密的。一种轻柔的圣洁的遥远的时光流泻下来,从我的眼睛流泻到心灵,再漫向全身,我感到一种浮力,感到灵魂在出窍……

分田到户后,家家收成翻倍,大人们的扁担吱呀吱呀叫得兴奋。我家粮仓的谷子第一次漫过一半,我真的吃上了白米饭。

阿金哥家也增产,但人均收成比别家少两三担谷子。雷公田是他们家的死穴。阿金哥不打靶了,公社好像不需要民兵了。遇到大姐挑红薯和玉米棒子,他老远就立住脚,不知该不该帮忙。大姐见他,爆发出劲头,呼一声擦身而过。阿金哥对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双眼沉沉的。

阿金哥的爹是我们村的老队长,抗美援朝回来,公社让他去当干部,他不肯,说自己没文化,不能误事。他病了,大家说阿金和他一样思想好,又选阿金哥当队长。阿金哥开会时说,我们要先人后己。我惊讶,阿金哥只认得几个字,竟说得跟我们老师一样。

连续几年干旱,雷公田颗粒无收。阿金哥怎么管理,雷公田的禾苗都在扬花时节惨烈枯死。阿金哥几个弟妹全是虎狼胃口,五黄六月,米桶早光,餐餐玉米糊。我至今记得阿宝吃玉米糊如吃中药的样子。

以前我们家有重活儿,对墙那边喊一声:阿金,快来帮个忙。阿金哥一声应答,脚步生风,翻身就越过土墙来。他帮我们打谷子,抬木头,砌院墙,过年打年粑,杀年猪,尽是重活。他们家也经常到我们家借农具,借米借油借盐。甚至,阿金哥还隔着土墙夹大姐炒的酸豆角吃。现在,阿金哥不来了,半人高的墙上摇曳着一溜肥胖的狗尾巴草。

那次幽会后,阿金哥到我家玩,我大姐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好像那里喷着火,碰不得。她低着头,不时抿嘴笑。她一笑,阿金哥也笑,朝火塘映红的墙壁笑。俩人都有点傻。挖红薯或者掰玉米时,要是我和大姐一起,阿金哥准会“助人为乐”,帮大姐把一担沉甸甸的箩筐挑下山,最多挑到三岔路口,大姐就喊放。我知道她怕人瞧见。大姐自己上肩时,阿金哥总会说:下次别挑这么多。大姐却笑骂:管得宽。阿金哥就咧嘴笑。

我是多么喜欢这些时候的气氛哪,心里灌蜜糖一样香甜。

大姐一有空就纳鞋垫,红底子上开李花,蔷薇,兰花,活鲜鲜的,能闻到香。那天我翻箱倒柜,想找一页废课本当草稿,昏暗里,碰到一团报纸包裹,心想报纸也不错。拉灯打开,一双插着针线的鞋垫露出来。这一双鞋垫还是红底子,脚心处,用金线纳了个“金”字(最后一横还没封上),方方正正,比村里肖秀才的毛笔字还好看。我大声问:大姐你鞋垫怎么纳字了?大姐正在堂屋砍猪草,哐当撂下菜刀,一步跨进小闺阁,一手捂住我的嘴,瞪着我。我蒙了一会,很快懂了,这“金”了不得呀,都没订婚,就给人家纳鞋垫了!我没喊出来。二姐在灶房烧火,要是给她那个大嘴巴知道了,大姐的秘密就曝光了。

我认为娘说的是气话,一直暗暗等着阿金哥来我家提亲。可是他家死了阿婆又死爹,全是大开销,何况还有雷公田拖后腿,一年又一年,把我脖子都盼长了。

媒人终于上门了,是下院子的胖婶子,正唾沫四溅地对我那洗碗的娘说:……人家不光人才好,家境也好,一座四合院——你想,独生子呀,你家白菊好命哟。我娘眉开眼笑,像灶眼里的火苗一样欢畅。我闯回家喝水,觉得不对,阿金哥家境哪好?尖着心听,才知不是阿金哥请来的。胖婶子给找的是邻乡后生,独生子意味着独占田地独占屋,好大的优势。我奔出门找大姐,她刚好从沟渠洗衣回来。我央求她:大姐你不要嫁给别人,就嫁阿金哥。大姐嘟起嘴,生气地说:人家都不来提亲,你帮什么腔?

我能理解。分田不照顾,说得过去,不来提亲,就是叫人生气。难道要女方求男方?可是,我打圆场说:阿金哥家不是欠一屁股债吗?大姐幽怨地往土墙那边瞟了一下,不作声。我赶紧翻墙过去找阿金哥,说有人来给大姐提亲了。正要背刀上坡的阿金哥忧郁地看了我一眼,摸摸我的脑瓜说:晓得了,松子。

我不喜欢那个皮肤白白的独生子,觉得他的眼珠闪烁不定,叫人犯晕。可是娘压着大姐和他订婚了。我们家和阿金哥家之间的空气僵硬起来。

第二年刚开春,一对唢呐伴着一路红嫁妆,将我大姐带走了。出门那天凌晨,大姐哭得瓦皮子都颤。我觉得大姐不能嫁喜欢的人,太惨了,也鼻涕眼泪一把把落。

大学毕业后,我分在一个很远的乡镇,太忙,每次回家如取火。如果我不问,爹娘几乎不对我说阿金哥和大姐的事。当年,我家赔了一大笔钱不说,爹娘觉得脸面也丢尽了。我们宗族最老的伯伯腰杆像突然被折断,再不高喉咙大嗓子断谁的是非了。娘明知是大姐的主意,还不时对隔壁指桑骂槐,阿金哥的娘低着头,从不还嘴。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村这些年好几个姑娘恋爱后,不管顺不顺,都等不及似的,一跑了之,爹娘们谁也不说谁了,默认儿女自由恋爱,就像默认北风吹一样。

谁能想得到,结婚第二天早上,那白皮肤的独生子带着一群人冲到我家兴师问罪——我大姐夜里逃婚了。接着,阿金哥也不见了。消息不胫而走,全村哗然。

起初那些天,我们奇怪着大姐和阿金哥有什么地儿能待。农村亲戚家都寻了,白落得他们一番惊讶。县城嘛,他们没钱,住不起几天。我希望他们别回来,回来少不了挨一顿打,也许还会被拆散。谢天谢地,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熬过去了。爹和娘担心了,怕他们走投无路干傻事。去年邻乡就有一对男女跑到一座山上跳崖。

六年后,阿金哥携妻带儿回来了。他一身西装,藏青蓝色,笔挺笔挺,脸也不凹了,竟是一张国字脸,很帅气。大姐穿橘红色毛衣套喇叭裤,颜色鲜亮,像朵花,把一村姑娘比丑了。我娘豆腐心了,像迎接嘉宾,把胖嘟嘟的外孙叭叭叭亲得要哭。我爹把藏在楼上谷仓的最后一块腊肉翻出来,和刚摘的红辣椒炒得滋滋响。记忆里,竟有点儿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意思。

谁能想到,阿金哥带着我大姐在深圳打工。就像开了天窗一样,全村人被刷新认知:一个农村人可以离开土地,而不是钉子一样钉在农村这块木板上。

阿金哥回来后,两个弟弟已成家,隔壁菜园也起了房子,住得满满的。我央求他们住我们家,爹娘也答应,但我娘背地里对大姐叨了一句:“你这辈子跟着阿金……”话没说完,大姐眉毛一拧,立马拖着五岁的童童决定和阿金哥住山上。阿金哥的二弟三弟拿了现成房子,心里有点不安,主动到雷公山帮忙筑了几天土墙,他们才有了这个速成的家。

开始我以为,阿金哥从此告别该死的雷公田了,谁知,竟是从此相伴雷公田。

那次,我们踏着田坎的草丛,蚱蜢雨点一样跃起,啪啪拍打着裤管。从田角穿进矮灌木掩映的一条小路,爬上二十来米高的山腰,见两个一大一小土墙屋,蘑菇一样,那间大的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一串玉米棒子。听闻主人回家,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咯咯跑来。阿金哥赶紧进屋撮了一碗玉米,往屋侧一撒,鸡们呼啦一下扑了过去。一条黄狗对我汪汪叫,挨了主人训,趴着耳朵垂着眼珠退到院坎边的杉木树下歇凉了。

阿金哥提了椅子出来,在门前小坪地和我说话。刚落下屁股,又弹起身,进屋拿出剃刀要我帮他剃头发。我薅草手法,给他割出多处血口子。好歹剃光,我劝阿金哥:你们找到钱,还是回村买块地,别一辈子住山上。

阿金哥抹了几下秃脑袋,顺手抓了墙角一个没锁口的竹篓子放在双膝上忙活,说:等童童读完中学再说吧。

童童在对岸小镇上学。为了童童上学,阿金哥费了好大的劲。雷公山与对岸小镇只一河之隔。问题是,两边关系一直僵着。也不知当初两县怎么划界的,雷公山下也有对岸人家的田土,阿金哥虽寡言,却凭着真诚打动他们。晓得人家想架一个木桥,就主动砍自家雷公山的楠木送去,还帮工。人家要点木头急用,就主动开口给人,任由人家补多少。他的木头是通过乡政府审批建房用的,定数的。他这样供下去,以后起房子怎么办?好在对岸人也通情,并不乱开口。

唉,都是雷公田给害的,不是雷公田,阿金哥不会住这深山上,不住这深山上,童童读书就不要将就别人,阿金哥也能放开手脚出去闯荡了——雷公田简直铁链子一样拴住了阿金哥呀。如此一想,我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蹦了出来:阿金哥,你当时为什么要拿雷公田呢?

阿金哥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像看陌生人,说:你也觉得我不该拿雷公田?

我感到脸一辣,却辩:这样你吃亏呀。

阿金哥转头看向对面山头,有些茫然地说:有什么法?这丘田顶多划成两半,人少的人家抓到,就得饿肚子。我家人多,一人匀一点,伤不到元神。再说,春耕苦,一家拿,一丘田是犁,半丘田也是犁。还有,雷公田那么大,不改造好可惜了。我爹常说,开荒造田不容易,要爱护每丘田,都是口粮……

我渐渐体悟,叹了口气。

阿金哥瞧着我,两个眸子亮亮的,说:松子,我现在倒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说完,两手转着一个完工了的竹篓子查看。

这山旮旯,好在哪里?路都没有,要是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快到时,向右拐的半里碎石路把车子引到雷公山神仙崖脚下。

自从调进市里,我就不再来雷公山了。一是我给阿金哥问了几份工作,单位保安,学校食堂员工,超市送货员等,都被他拒绝了,说那点工资只够糊口,叫我屡屡白费人情。我姐骂他犟骡子,俩人闹得不太愉快。二是爹妈被二姐接到县城了,除了清明,几乎没回过村,也就没机会走雷公山。三是想到那个只够放下一张床的土墙屋,就憋得慌。

“看神仙崖!”阿宝喊。我们抬头,见一道彩虹笼着神仙崖。传说神仙崖被彩虹笼罩时,会有一对神仙夫妻相拥下凡——石崖因此而名。我们村谁也没见过,连阿金哥的婆也没见过,但大家都信。刚说完,一个人走到虹影里,我们几个大男人哦哦叫起来。阿宝说,是我大哥。待看见后面两个人悄悄向他靠拢,企图捕获他时,我们血压飙升,倒抽凉气。李支书跺着脚尖着嗓子骂:准是他,狗日的,光会搞蛮的!

棉麻立领男人示意他别嚷,带头沿路速往神仙崖去。庄园门扉前靠着一辆摩托车,一条从无愁河度假村攀绕而来的毛糙沙路伸到了庄园脚下。雷公山附近山头要么草林蓬勃连绵,要么小山头已经光秃平坦,变得有些陌生了。

我们穿过院落,从屋背后一条爬得光溜的石坎子,急急登上神仙崖。阿金哥刚咚的一声跳下石崖,被下面蹲守的两人擒住,扭得他的西装乱乱的。阿金哥每年来我家拜年,都是穿打工回来这套藏青蓝色西装,算是见客衣服,其实已经褪色起球了。一个头上有刀疤的男人摁住阿金哥的头,得意地骂:妈的,跑卵上去?让政府抓你去坐牢!

这话一下激怒阿金哥,他双眼一睁,弓身一甩,二人土豆一样滚开了去。他指着他们吼:混蛋,快叫你们老板来。

我竟有好几个年头不见阿金哥了,差点不认识。他两鬓和胡茬大都白了,显得沧桑。身子弓了点,却恢复国字脸,有种气壮山河的架势,一扫刚才被冒犯的卑微。

刀疤脑壳,谁叫你们擒人?还上神仙崖撵,想出人命?李支书移动着他笨拙的身子,尖着嗓子怒斥那带头人。

后来知道,那刀疤头脑壳是一个包工头派来的,包工头急于抢工程,认为用拳头办事比李支书的嘴巴管用,背着来硬的。

棉麻立领男人蹙了眉,挥手喊:都赶紧下去,下去说。

这个人不一般,不过我更好奇神仙崖,到底它有什么名堂让阿金哥这样稀罕呢?我大着胆子爬上去探究竟。

神仙崖向上缓缓斜铺,一栋屋顶宽,边沿参差着稀疏的灌木,篱笆一样,到前方悬空处,就只有倒挂下去的藤蔓了。头上一朵白云似伸手可及,右前方远处,天心山从苍茫山林伸出一角,无愁河度假村若隐若现,山重水复,薄雾氤氲,白鹭点点。渊崖上,中式民宿藏在古树林里。上游对岸,桐花县小镇建筑连绵,白闪闪的。而左手边,我们乡另一个原本在半山上的村子迁到了公路边,一家孩子结婚,门庭扎着一圈气球,人影晃动,很热闹。从东到西,三条公路环绕着雷公山,不断有车辆穿梭。我突然感觉,世界在向阿金哥靠近。我为自己的发现激动。

我深吸一口气,氧离子清新水嫩,全身细胞徐徐张开。啾啾的鸟鸣,交响的虫乐,如水的凉风,还有暗涌如潮的绿野,叫我惬意极了。在这高地,我一个山头一个山头辨认着,就像在找老朋友。“哞——”一声牛叫,牵引了我的视线,俯瞰林野,一点一点,很多黄牛。雷公山一面环水,三面环山,又没人做阳春了,倒是个天然牧场。阿金哥也曾说他在养牛,难道那些牛都是他的?可是,就算要放牛,也不妨碍神仙崖划出去,它终究只是一座石头山哇,阿金哥不挣钱了吗?

下到地面,我惊讶庄园很有规模了。院子除了正屋,还有七八间土墙茅檐顺山势而落,屋顶披挂着各色喇叭花,纠缠着其他藤蔓,从屋顶汹涌到屋脚。桃、李、梨、柚各种果树绿荫成阴,树叶向阳一面,灿烂明亮。棉麻立领男人请求参观庄园,两边气氛立即缓和下来。

阿金哥带大家从崖边的偏屋一路看去,家什摆放有序,石磨石碓粗筛细筛竟都有,角角落落打扫得干净亮堂。灶房的灶台贴着白瓷砖,弧度婉转流畅。墙角码的枞树柴火,坪坝晒的辣椒和玉米,线条笔直方正,像弹了墨线。棉麻立领男人注视着,神情欢悦,我也为这份细致收拾惊异。从后门走进正屋——就是以前那个小土屋的位置——一栋木头搭建的小三间平房,卯榫结构,实木装修,散发着杉木的清香。

阿宝扭头问他大哥:房子多久起的?阿金哥笑眯眯地说,今年年初才起的,自己一个人做,做得慢。自己一个人做?众人脸上全是问号。但那些颜色深浅不同的檩条柱子证实着它们的确不是同一时间完成的。阿宝眼珠都转不动了。我打量着大大小小千百条刨得光滑的木头木块,端详着一个个严丝合缝的卯榫,震撼不已。这些都是木匠师傅的专业活呀,得多少聪明心思,多少精力心血?简直就是另一种愚公移山。棉麻立领男人神情肃穆,点点头。

出了堂屋门,见门框贴着一副半褪色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字端正而稚气。我轻声问,你写的?阿金哥羞涩一笑。——他竟能写对联了。“向阳门第”,我又念了一遍。阿金哥终于有自己的“门第”了。我不想别人见我眼底的酸楚,转头问牲畜关哪了,阿金哥说在左边山湾里,也就是度假村划掉的部分。我和阿宝立即朝左走,绕过石崖,见一圈颇有气势的牛棚,隔成十几间。我问阿金哥,你养了多少牛?阿金哥说还有二十几头,包括小牛仔,差不多三十头。

阿宝把阿金哥拉过去说:大哥,就算包括神仙崖,不过几亩山地石头,一圈牛棚,这山旮旯的,不值钱,三十万,卖得了。

阿金哥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不服气,争辩说:你牛棚可以往后面搬嘛。

阿金哥眼一垂,阿宝只好闭嘴。

我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是呀,就算要养牛,石崖照样可以卖。半边庄园都同意卖了,为什么一堆石头倒不肯了呢?

阿金哥看着我,要说不说。

我开导阿金哥:你大半辈子守这里,就不想去看看外面哪?养牛养猪都是有风险的。很多养殖户不都赔本?说句难听的,碰上发瘟,血本无归。咱抱着现钱出山做个稳当事不好吗?难道我大姐打工回来,还跟你住山上?

说完,我又后悔出言太重,有点懊恼。

这时,棉麻立领男人的电话吸引了大家:什么,半年前您到无愁河度假村采风的一幅画获奖啦?恭喜呀黄老师,您真神笔呀,无愁河要搭您沾光啦。啊,什么,并非创意,是真实图景?哦,您要给阿金写一幅字?好呀,期待……哦,哦,我先看看画。

大家听到有关阿金,呼啦围上去。他打开微信,点开图片,是一幅油画:左边一座陡峭的青黑色大石崖,占去画面的三分之一。天空蔚蓝,繁星如钻。远处山岚绵延,墨色起伏。近处石崖脚下,茅屋几垛,掩映在苍郁果林里。点景的,是崖顶站着的一个男人,仰着头,像个感叹号。画作题名:等你回来看星星。

我的心被触动,望向神仙崖,想起多年前看星星的情景,一种灵魂出窍的快乐悄悄滋生……

众人跟着昂起头,口里哦哦着,说真像,真像,然后把目光锁住阿金哥。

棉麻立领男人迈步上前,扳住阿金哥的肩膀,郑重说:大哥,我懂了。神仙崖属于你们。我承诺,不动石崖,让大嫂回家和您看星星。我是公司董事长,说话算数!——唉,人这辈子,应该把星星看够!

大家都忍不住为最后这句哈哈大笑,笑后却静下来,看向阿金哥。庄园那条狗,那群鸡,以及我们头上的蝴蝶,鸟儿,甚至树枝上的果子,也把呆萌的眼睛看向阿金哥……

阿金哥的国字脸犹如被朝霞笼罩,耳根绯红,他舔了下干渴的嘴唇,眼眸里明明白白躲闪着一缕晶亮的少年羞怯。很快,他恢复了一个中年人的镇定,眼里是意愿被尊重的欣慰。

阿金哥对我回先前的话:松子,我们在城里买了套房,付了全款的。你大姐也喜欢这里了,我们想在这里开个农家乐。

城里买了房,在这里开个农家乐?我又被震惊。同时,又有点恼——亏我还操心着他呢。要说阿金哥不好,便是这点,一直以来,什么事都自己闷着干。起房子,养殖牛,这么大事,一声不吭,难道还怕我晓得吗?

哎呀大哥,怎么不早说呢?哈哈……李支书笑得身子颤颤的。

阿宝却蹙着眉劝:大哥,饭店好开吗?就算你们有了本钱,可你们有炒菜技术、有客源吗?

阿金哥抬头,看着远山说:这个我们当然是有准备的。大嫂前几个月打工回来了,在市里一家餐馆当学徒,差不多出师了。我自己也琢磨出二十几个本地菜,正宗黄牛肉是主打菜——养黄牛也不错,县畜牧局联系到了,可以帮打预防针,只是没想到,牛粪多了污染水源——雷公山有股地下水流进了无愁河,所以,就准备改行了。客源嘛……

我瞅着我这姐夫,有气派了,还有那么点自负了呢。

度假村老总哈哈笑着接话:阿金兄弟,太好了,其实我最担心无愁河的水质,没想到你已经采取行动了。客源不怕,我们度假村正缺一家地道的原生态土味饭馆,我们的客源就是你的客源!

说到这里,他退开一步,抬头瞄着神仙崖说,有人建议我搞个刺激项目,把度假村再搞热火点。不瞒你说,就是用一线缆车沟通神仙崖与对岸天心山,让游客从北乘缆车滑到南,体验二十分钟神仙下凡的感觉。其实我不太上心那些靠刺激感官挣钱的项目,我觉得,无愁河度假村应该高雅点,别致点……

秋天,阿金哥和我姐那个小饭店张罗起来了,店名“本色”,是黄大画家题的字。我在电话里祝贺他,并开玩笑问:阿金哥,星星的奥秘是什么呢?阿金哥哈哈大笑,是那种忍也忍不住的从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火焰,他朗然说:你哪天来神仙崖看一晚不就知道了?

悄悄地,无愁河度假村流传着一个人的故事,四十年前那个打靶英雄的故事,那个拿雷公田的队长的故事,以及那幅油画的故事。时辰巧合的话,一些游客会去山脚仰望油画实景图(禁止攀崖打扰)——与原画不同的是,看星星的是两个并立的感叹号了。单为这不像传奇的传奇,很多人也要去无愁河打卡。

责任编辑 张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