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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

2024-12-17曹军庆

安徽文学 2024年12期

1

二○二四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半,杜尔同、钱若素乘坐G1536高铁从贵阳返回武汉,结束了为期七天的贵州行旅游。旅行社为两人购买了二等座车票,座位在六号车厢,分别是B和C,靠窗位置是个年轻的陌生男孩。杜尔同已经很多年没坐过二等座,以前他出行要么是商务座,要么是一等座。钱若素说她很习惯,问杜尔同是不是不习惯,杜尔同假装没问题,说:“这次陪你玩,你高兴就好。”整个行程安排杜尔同都没介入,都由钱若素说了算,她报了纯玩团,没有购物环节。这次旅行杜尔同没惊动任何人,没找贵州的朋友,像个普通人那样,把自己交给旅行社。杜尔同今年63岁,退休三年,钱若素55岁,是个职员,刚退休。这是钱若素退休后第一次外出旅游,也是杜尔同第一次陪她外出,她是杜尔同的第二任妻子。杜尔同第一任妻子叫徐曼丽,很不幸,徐曼丽已经病逝,她生前是个医生。

高铁二等座坐着难受,一排坐三个人,中间那个人腿脚只能蜷缩着,无法伸开,杜尔同主动要求坐中间,钱若素坐靠过道的外侧。他仰靠在椅背上假寐,靠窗男孩戴着耳机打游戏,钱若素在发微信朋友圈,发抖音。七天时间里她拍了不少照片,这时候正忙着挑选喜欢的照片。贵州的高铁线路大部分由隧道和桥梁构成,高铁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仿佛他俩正随着机车频繁进出山体腹部和口腔。进入隧道,车厢内光线瞬间变暗,出隧道,车厢内光线又瞬间变亮,光线在明暗间切换。杜尔同假寐时突然想起广东梅大高速五月二日出现的塌方事件,眼睛惊恐地睁大,贵州高铁的隧道桥梁可不能出现丝毫闪失,如果有一点闪失,比飞机失事损失更大。不过显然是杞人忧天,这么多人坐在同一列车里面,绝不会出这种事,杜尔同放下心来。但是在梅大高速出事之前,谁又能知道梅大高速会出事呢?

如果高铁桥梁出了问题,或者隧道出了问题,肯定比梅大高速塌方更恐怖,一架飞机坠毁,上面有多少人?一列高铁从桥上掉落悬崖,或者埋进隧道,车上又有多少人?简直不敢想象。杜尔同告诉自己,恐惧毫无道理,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他看看车厢,坐满了人,两人商量出来玩时,有意避开五一长假,他们有时间,可以在淡季,在游客最少的时候出来玩。可是车厢里到处是人,杜尔同不能确定他们都是出来旅游的,还是出来工作的。大约过了半小时,杜尔同很不耐烦,站起身对钱若素说:“我出去转转。”

杜尔同往七号车厢走,打算在六号、七号车厢接头处站一会儿,倚靠车门,透过玻璃看看窗外景色。走到那里,两侧车门旁都站着人,左边那个人好像在排队,等着上洗手间,右边那个人在打电话。杜尔同在洗手台洗了洗手,接着往八号车厢走,八号和七号车厢接头处,靠近左侧车门没人,靠近右侧车门处站着两个人,在说话。杜尔同站在左边车门处,望着窗外,外面的山峦、树木、田野、房屋和山间墓碑一闪而过,随即动车进入隧道,瞬间沉入黑暗,杜尔同眼睛发花,晕眩。右侧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传到杜尔同耳中,杜尔同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主要是他在说,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说话比较少,偶尔提问。杜尔同转过头去,仔细打量他们,心中猛然一惊,女人看着眼熟,上午在青岩古镇,杜尔同曾见过她一面,这会儿在高铁上,在七号和八号车厢接头处,杜尔同又一次看见她了。那是个年轻女人,30岁上下,戴墨镜,人长得漂亮,是杜尔同熟悉的那种漂亮。

今天是杜尔同贵州行的最后一天,旅行社为他们买的高铁票在下午两点半,上午安排的行程很悠闲,就是到青岩古镇游玩,那里是商业街,店铺卖着各种小玩意儿,各种可疑饮料,另外就是本地特产卤猪蹄。古镇的青石板街巷古色古香,他们没有购物欲望,又没别的事情可做,只想顺着街巷走一走。钱若素要上洗手间,杜尔同陪她沿着标牌,走到背街旁边的一座院子。所谓背街,就是门面街背后比较僻静的街道,人少。院子被搭成草棚院落,洗手间在院落里面,草棚旁边有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温馨提示:拍照收费。

钱若素说:“谁会在这里拍照呢?”

厕所后面是一处露天咖啡座,有人在那儿卖咖啡。露天台阶上,当时正坐着那个女人,她在那里抽烟,就是此时站在两个车厢接头处,有一搭没一搭跟男人说话的这个女人。那时候她坐在台阶上,也戴着墨镜,抽烟很凶,动作很男性化,她把点燃了的烟含在嘴里,不是用两根手指拿着烟,而是用右手整个手掌团着烟,差不多是用五根手指同时抓着那根烟,塞在嘴里,猛吸两口,然后再用那五根手指,几乎同时使劲,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拔出烟,她才把右手手指散开,用两根手指拿着烟,很快,又用右手把烟团在里面,烟蒂塞进嘴里,整个手掌捂着嘴,捂着香烟。当她猛吸两口时,有浓浓的烟雾从她嘴里,从她捂在嘴上的指缝间喷出来。她这样抽烟,杜尔同想一根烟抽不了多久就会抽完。他被她吸引住了,被她吸引的原因却不是她吸烟的动作,而是她的长相,她长得太像苏枕书,和年轻时的苏枕书几乎一模一样。杜尔同呆立在原地,吃惊地看着她,钱若素发现杜尔同失态,跟着他的眼光望过去,也大吃一惊,在他耳边轻声说:“简直就是苏枕书。”

他们那样看着别人,显得很失礼,女人注意到了,她把头转过来,因为戴着墨镜,看不到眼睛,她的脸显得冷漠、高傲、倔强。钱若素拉着杜尔同走开了。当他们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不见了,但是现在,在G1536号高铁上,在七号、八号车厢相交处,杜尔同又看到了她。高铁上不允许抽烟,但她仍然做着抽烟的动作,她把右手团着,罩在嘴唇上,嘴唇在手指的笼罩下使劲吮吸着,嚅动着。她在吸烟,或者她幻想着自己在吸烟,或者仅仅只是摆出吸烟的架势,她的口、舌、喉咙、鼻腔,在这些虚拟的动作里,能享受到香烟的味道吗?

跟她对话的男人50几岁,秃顶,身体的显著特征是肚子大,即使他站着,几乎也可以把手机搁在肚子上,就像他腰间有个肉质小隔板,但他表情和蔼,温和地微笑着,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男人说:“我是黄石人。”黄石在湖北,是鄂东一个地级市,看来他和杜尔同一样,也在武汉站下车。“我有三个孩子,大女儿27岁,在上班。”

“她是公务员?”女人问道。

“不是公务员。”男人回答道,“是央企,在武汉。”

“她会开车不?”

“不会,不会开车,我曾经替她交钱,让她报驾校,科目三考了几次没考过,她就放弃了,不考了。现在又想考,我说想考可以,你自己出钱。”男人说,“如果她考取驾照,我愿意给她买车。”

女人没再问什么。

男人却自己说起来了:“我有三个孩子,老二也是女儿,比老大小六岁。我和老婆都是乡下人,上辈人希望我们能有个儿子,我们其实无所谓,六年后无意中怀上了,想给老大做个伴,生下的却又是女儿。过了几年,又怀上了,这是老三,老三比老大小十岁,这次我们多了个心眼,先到医院照一下。照完后,医生说没事,回去吃好点养好点就行了,我们一听这话就明白,知道是个儿子,生下来果然是男孩。老二还在读大学,儿子读高中,即将参加高考。”

女人问道:“老大老二都是女儿,两个女儿上的大学都是一本吧?”

男人扭动着身体,大肚子跟着晃动:“不是,两个女儿读的都是二本,她们只要稍努力一点,都能上一本,可是她们不努力,除了上课时认真学习,课余时间就扔掉课本自己玩。”

“二本也行。”女人说,“儿子将来至少也能读个二本。”

“儿子只能读专科。”

“还是应该让他读个本科。”

“读不了本科,只能读专科,儿子惯坏了,他上面有两个姐姐,都惯他,前不久一起吃饭,我跟他说无论如何要考个本科,批评他学习不努力,他把饭碗一扔,对我说,‘你考虑一个问题吧,是让我继续留在学校,还是马上回来。’我一下子就住嘴了,他正在叛逆期,我不敢多说,担心他真不上学了,那样的话连个专科也读不了。”

女人笑起来,她看上去有些活泼,额头光润明亮,嘴唇饱满。

“这么说,你大女儿已经到了谈恋爱的年龄。”

“现在的孩子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大女儿不谈恋爱,每次催她谈恋爱,都拿我外甥女说事。她说反正你外甥女排在我前面,我排在后面,她都没结婚我慌什么!外甥女是我姐姐的女儿,比她大三岁,也没谈恋爱。”

“你女儿倒聪明。”

“她把我外甥女当挡箭牌,转移我和亲戚们的视线。”

正说着话,从八号车厢走来一个女人,喊男人过去吃饭。杜尔同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不知道是吃中饭还是吃晚饭,女人是男人老婆,男人跟着她走回八号车厢。刚才交谈的这对男女是两个陌生人,站在那无聊才搭上话,不知道是男人先跟女人搭话,还是女人先跟男人搭话,在他们开始搭话时,杜尔同还没过来。从性格看,他们搭上话一点不奇怪,男人喜欢说话,尤其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女人性情温顺,也喜欢说话,若说不上话,便乐于倾听。在漫长的旅途中,不停地穿行隧道和桥梁,女人孤身一人孤独极了,若有人说说话可以打发时光。

不大一会儿,车到了怀化南站,已经从贵州进入湖南,七号车厢有人下车,陆陆续续又有人上车,下车的人比上车的人更多些。

2

杜尔同看见七号车厢最后一排,左侧两个座位都空着,就是靠近两节车厢接头的那排座位,他见无人,就坐了上去。杜尔同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终于可以看看窗外的景色,这时站着的那个女人也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把背着的小挎包取下来,放在面前的桌板上。她为什么坐在他身边,杜尔同稍稍有点不自在,不过他迅速克服住不自在,相反还有点小兴奋,他想不久我们也可以说话,他都已经想好了第一句话说什么,他会告诉她,她长得很像他的一位故人,而且他可能会要求她取下墨镜。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列车员走来了,她问女人:“你的座位在哪里?”

女人转过头,示意杜尔同坐的地方。原来他坐着她的座位,她不是要坐他身边,而是他坐了她的位置,她没有让他走开。

列车员又问杜尔同:“你的座位在哪里?”

杜尔同说:“我在六号车厢。”

“你在哪里下车?”

“我在武汉站下车。”

她又问女人:“你呢,你在哪里下车?”

“我也在武汉站下车。”就在列车员准备走开时,女人突然说:“我要补票。”

“补到哪里?”

女人说:“驻马店。”这列火车起始站是昆明南站,终点站是郑州北站,途经驻马店。列车员为她办理补票手续,收了她一百二十块钱。

列车员走开后,杜尔同问女人:“你是现在临时决定去驻马店,还是本来就要去驻马店?”

他们就这样开始说话了,这跟杜尔同之前设想的第一句话不同。她回答他说:“我本来就要去驻马店,那是我老家,我要回去。”

杜尔同说:“你看着是个有钱人。”她背着的包和戴着的手表都是名牌,那种牌子的小挎包和腕表杜尔同见过,以前也给苏枕书买过,他知道这些奢侈品的价格。

女人扭过头来看着他,把墨镜摘下。杜尔同之前曾经想过请求她把墨镜摘下,这时她自己摘了。他发现她的眼睛跟苏枕书的眼睛一样漂亮,很像,同样是那种有点凹陷,有点像少数民族,有点像外国人的样子,她们的眼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令脸庞生辉。她看着杜尔同说:“我不是有钱人,但不差钱,我喜欢干这种事,买短途票坐长途车,能混过去,就混过去,不能混过去我再补票。”

杜尔同说:“我觉得这很有趣。”

“刺激。”她说。

“人总想做点出格的事。”杜尔同说,“你长得很像我年轻时的一位故人。”他终于把设想好的第一句话说出来了。

她宽容地笑着,没有把墨镜重新架到脸上去,而是放进包里。

“这种搭讪方式有些陈旧,就跟我们国家的旅游产品一样,千篇一律。”

“不是搭讪,我说的是真话。”说着,杜尔同打开手机相册,把苏枕书年轻时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她仔细看着照片,在她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已经大惊失色。

“这简直就是我自己的照片,我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杜尔同又给她看苏枕书现在的照片,她调皮而又天真地望着他说:“我老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吗?”

“很有可能。”他说。

“这么说,你能从我的长相预测我的未来,因为你手上有现成的例子,或者叫标本也可以。那个我没见过的人,是不是我命运的标本?”

“我没有能力预测你未来的命运,但是可以从你现在的长相,窥见到你未来的长相。”

“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着。

“你是独自出来旅游的吗?”杜尔同问道。

她说:“是的。”她的神情有些失落,有点自我放逐的意味,有某种掩饰不住的悲伤和不知来由的虔诚。“我出来有半个多月了,先是四川,然后到了贵州,今天回去,我老家在驻马店下面一个县城。”

“大概是你的生活出现了什么变故。”

“的确是。”

“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可以,即使你不提这个要求,我也愿意说给你听,刚才我就想说给那个男人听,我想说,说给陌生人听。可是我们搭上话后,一直是他在说话,他也想说,急着把他的事情说给我听,他根本没打算听我说话。”

杜尔同打断她说:“他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

“是的,我注意到你了,你就站在过道另一侧听我们说话。如果他没有把他的事情讲给我听,我就会把我的事情讲给他听。”

“你要说的,难道不是你的隐私?”

“隐私只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才是隐私,过了那个时间,离开那个地方,就不再是隐私,比如在时速二百多公里的高铁上,一个陌生人的私生活对另一个人不是隐私。”

“我承认你说得对。”

“比如你,”她说,“你以为你一直过着没有破绽的生活。”

杜尔同很惊讶,过着没有破绽的生活,的确是他曾经说过的话,是他对自己的期待。杜尔同希望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没有破绽,如果出现破绽,他就尽力弥补,直到别人看不到破绽为止。一方面他不让自己的生活有破绽,另一方面他又满世界寻找破绽,也可以说是寻找缝隙,即使是一块钢板、一块生铁,他也总能找到缝隙,那是他的生存之道,是他穿来穿去的地方,是他寄身的地方。可是,她怎么这样了解他?

“你怎么能看见我的生活?”他打量着她。

“从你身上的气度,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到的,很明显,你是个成功者。”

“我不能说你说错了,也不能说你说对了,所谓成功是最模糊、最诡异的一个说法。”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态度、语气显得老谋深算,她略显凹陷的眼睛有些黯淡。“但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他接着说道。

“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我的经历吗?”

“我想知道。”

“我这就讲给你听,可是我不知道这些经历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在路上说着她的故事,她说:“我在一个民间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子写字。”杜尔同插嘴问道:“练书法吗?”“不是书法,就是教小孩子写字,钢笔字、铅笔字、圆珠笔字,让他们把字写端正,都是二三年级的学生,这是我的职业,做什么不重要,能有份职业就不错了。接着我要说的是,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不同的是他后来读了硕士,而我只读过本科。他硕士念理工科专业,那个专业在他读硕士之前,在社会上还很吃香,所以我们都认为他毕业后,会找到一份薪水很高的体面工作,可是真实情况跟我们的愿望完全相反,他毕业时那个行业凋敝了,凋敝得那么快。他找不到工作,一直降低自己的要求,依然找不到工作,为了活下去,他在殡仪馆谋得一份差事。”“那不是伺候死人吗?”杜尔同再次问道,他预感到故事即将分岔,她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命运之门不应该在殡仪馆为她开启。她继续讲道:“他自己可能觉得跟我不再般配,胆怯地跟我提出分手,我知道他其实不愿意分手,只是出于自卑才提出分手,我坚决拒绝了,并且毫不迟疑地表示,我愿意嫁给他,哪怕现在是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愿意和他结婚。我父母对此一百个不同意,我父亲是县一中的老师,母亲是县一小的老师,他们反对的理由是这个男人不值得我托付终身,他无法给我带来幸福。我据理力争地反驳他们,让他们好好看看,在我身边,在我周围,很多我的同龄人都不谈婚论嫁,而我愿意结婚,他们应该知足,这是其一。其二我是爱他的,爱情有多么重要,你们都是老师,难道你们不认为爱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其三我们对他的职业不能歧视,就算他职业不太好,不太理想,但他受教育程度高,学历高,他还年轻,将来有机会做另外的选择,至少在我看来,这个职业不会是他的终生职业。我父母条件好,他们自己住了套房子,还给我买了套房子,正常情况下,他们将把那套房子作为嫁妆送给我,可是他们不满意我这桩婚事,不愿意把房子送给我。我也倔强,宁愿不要房子,宁愿租房子,也要跟他在一起。他是个没有背景的人,父母在乡下,很贫穷,这也是我父母反对的原因之一,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先天处于人生劣势,我不管不顾嫁给他,认定这是一种崇高。后来我们结婚了。”

听到这里,杜尔同不由得叹了口气,她问杜尔同:“你为什么叹气?”

杜尔同说:“我明白,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你能理解,是吧。”

“我能理解,但是事情一定有反转,一定有意想不到的反转。”

“是的,事情的确有反转,”她说,“结婚后慢慢出现了一些问题。我性格开朗,阳光,喜欢玩抖音,喜欢小孩子。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讨厌抖音,偶尔跟我说话,就说那些他经手整理过的死人形象,死人故事,我觉得他整个人在慢慢变化,他的性格在变冷,就像他在被冷冻。上班时他好像进入了冷库,进入了冰柜,下班回到家里,他的身体、他的手都是凉的,他的眼神也是凉的,他的语气、说话的声音好像都是凉的,他是被冷冻过的人,这种变化成了常态。而在这时候,我跟父母的敌意在慢慢消解,毕竟我是他们的独生女,我开始有事没事回娘家,在娘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不回自己家。他知道我在娘家,也不怪我,一个人独自住在出租屋里,我们没有争吵,但是我们的婚姻状况的确出现了问题,相互之间很冷淡。

“他是个大活人,他生命的过程就是被冷冻的过程。”

3

女人说:“这时我认识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男人。”杜尔同接过话头,笑着说:“那是个温暖的男人。”

“他比我大十几岁,是县民政局副局长,也是我老公的领导,叫范雨亭。”

“那么,”杜尔同说,“索性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

女人迟疑了一下:“我叫哈梅。”她继续讲下去:“殡仪馆是民政局下面的二级单位,范雨亭负责宣传工作。局领导认为我老公的工作态度和学历不同寻常,这些条件能够使他成为一个典型,一个默默工作的典型,一个不挑挑拣拣,不讲究高低贵贱、乐于奉献、不声不响像一颗螺丝钉钉在工作岗位上的典型。他是个研究生,居然安心在殡仪馆工作,范局长带着县融媒体记者去采访他,但是我老公不接受采访,他们多次找到他,都无功而返。按理说我老公作为当事人,不愿意配合宣传,他们可以放弃,但我老公的这种行为,让他们觉得更有宣传价值和意义,因为很多人喜欢张扬,我老公的态度,被他们认为是低调,是羞怯,是老实。因此更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更应该宣传他,既然他不接受采访,那么可以采访他同事,或者可以采访他家人。

“范雨亭找到我,动员我接受采访,我也拒绝了,我知道我老公之所以不愿意被采访,之所以不愿意被宣传,是因为他有强烈的羞耻感,觉得丢人现眼。一个研究生为死人化妆,确实丢人。另一方面,他觉得被宣传是种讽刺,他不想被讽刺,但他不能不要这份工作,他必须做这份工作,又害怕被人知道。我的顾虑和我老公的顾虑是一样的,或者我比他更有顾虑,他这工作真是耻辱,更进一步想,如果别人知道我老公做这种事情,也会让我蒙受耻辱。我记得范雨亭第一次来见我,我正给参加培训的几个孩子上课,教他们练字。他来到培训机构,先和校长交流了一阵子,然后很有耐心地坐在办公室等我。下课了,校长告诉我有人找我。他比我大十几岁,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笑起来和蔼可亲。他很细心,也很精明强干。他给我倒了杯水,递给我说:‘上课辛苦了,先润润喉咙。’他在我这里,难道不应该是我给他倒水吗?”

杜尔同这时十分肯定地说:“他第一眼就看上你了,被你迷住了。”

女人说:“他后来真是这么说的,他不光反客为主给我倒水,在我坐下之前,还细心地把我的凳子往电扇方向挪了挪。那是夏天,天气很热,他注意到我额头上有汗,还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我擦汗。他细心周到,我本来应该对此反感,可是我不反感,老实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得到男人这般的呵护。校长给我们简单做过介绍就走开了,其他同事也走开了,办公室就剩下我们两人,电风扇嗡嗡的响声让办公室显得更加闷热。他这才说明来意。他说:‘我们打算把你老公作为典型,在全县宣传,作为他的家人,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宣传方面所需的素材,如果你愿意,我这就安排融媒体记者来采访,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提前打个前站,希望能征得你同意。’

“我说:‘这有什么好宣传的,一个研究生,做着这份工作,我觉得他的工作内容和他拥有的学识并不匹配。’

“范雨亭甜蜜地笑着说:‘这种不匹配才是他值得我们宣传的价值。’

“我告诉范局长:‘如果我能提要求,我倒希望你们不要宣传我老公,而是直接把他从殡仪馆调到民政局工作,我相信他能胜任机关工作,那也是更适合他的地方。’

“范雨亭很有些吃惊,他说:‘你的观点我赞同,但是调到民政局,就是公务员,你知道现在机关要进人,逢进必考,他必须先考上公务员才能进来。’

“我说:‘他可以考试,我让他报名。’

“范雨亭仍然微笑着:‘那是后一步的事情,我支持他考公务员,最好能考进我们单位,但现在第一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我说:‘我不配合。’

“他说你再想想。这时他接听了一个电话,可能是通知他回机关开会,他向我告辞,临走时跟我加了微信。他后来又找过我几次,不再提宣传的事情,他说尊重我的意见,既然我不愿意,他已经在单位做好安排,不再宣传。他请我吃饭,开始几次不是单独请我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三个人陪同,而且请我吃饭的理由,不是单纯吃饭,而是向我介绍培训生源,培训机构的老师都有招生任务,每介绍一名生源就有奖励,他说有孩子想参加培训,希望我能帮忙接受。他以这种理由请我吃饭,陪同的还有学生家长,饭局安排很有档次,临走时还为我准备了礼物。我记得他第一次请我吃饭,介绍了三个学生,第二次介绍了五个学生,第一次给我的礼物是一套裙子,绿色裙子,第二次给我的礼物是一双白色皮凉鞋,奇怪的是裙子尺寸和鞋子尺寸都刚刚好。他一共给我介绍了八名学生。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礼物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这证明他细心,他通过目测就能知道我的身材尺寸和脚的尺寸。为了接近我,讨好我,他还去找熟人,通过人脉关系给我介绍生源。”

杜尔同说:“这些都是他擅长的,他有这方面的嗅觉能力,接下来他还能升职。”

“对的,他不久就升职了,升为正局长,不是民政局正局长,而是调到另一个局,在另一个局当局长。他开始单独约我,除了约我在县城吃饭,还约我到驻马店,约我到郑州,约我到外地。也是在这段时间,我和老公的关系开始变化,我对他由冷淡转为怨恨,由怨恨慢慢发展到瞧不起他,我承认这才是最要命的:我瞧不起他。和范雨亭比较,我有充足理由瞧不起他,不是在职业上,也不是在身份上,而是在情义上,对女人的呵护和关爱,他都不能和范雨亭比。范雨亭对每个节日,包括对我的生日一律重视,都很有仪式感,都会送我礼物。而这些,我老公从来都是忽视的。在一些细节上,范雨亭也做得很到位,比如在外面吃饭,他总是先用开水把我的餐具烫一遍,不停地为我夹菜。他很快就知道了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服装,喜欢吃什么菜,而我老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这些方面的爱好。我开始为我以前的爱情感到不值,我开始否定自己,开始认为所有那一切都很幼稚。但是范雨亭不这样认为,他没有一概否定我从前的爱情,相反觉得珍贵,但他又说很遗憾,遗憾我当时爱的对象不是他。”

杜尔同说:“后来的故事我能猜到,你也爱上他了,你们之间的第一次应该在郑州,在一个五星级酒店。”

“你为什么这样猜测?”哈梅的脸色因为幸福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有些发白。

杜尔同说:“这是不言而喻的。他希望每件事情都能圆满,每件事情他都不希望有哪怕一点点破绽。”

“自从跟他好上以后,我越来越不能容忍跟老公的生活。范雨亭做了三年正局长,又换到另一个更有权势的局里当局长,我后来的生活都听从他安排。我过去在培训机构打工,后来他安排我自己办了一家培训机构,我成了老板,我曾经打工的那家培训机构生意越来越差,那里的老师慢慢都到我这里来给我打工。”

杜尔同说:“当时的老板也会过来给你打工。你这个培训机构范雨亭应该有股份。”

“没有他,我这个培训机构做不起来,整个运作、整个投资都是他一手操盘,但名义上这个机构是我的,股份是我一个人的。”

“也可以这样,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婚。”

“我确实离婚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铁已经到了长沙南站,车厢广播说将在这里停靠五分钟。杜尔同下到站台走了走,有旅客从车厢走出来,站在站台上抽烟,他发现长沙已经很热,热浪扑面而来,贵州比这里凉爽得多,难怪叫爽爽的贵阳。车马上就要开了,杜尔同又走进车厢,这时钱若素打他电话,他对着手机说:“我马上过来。”

杜尔同跟哈梅告辞,他说:“我要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她说:“谢谢你,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很愉快。”

“我也觉得很愉快。”

杜尔同回到六号车厢,钱若素说:“我要上洗手间。”

“你去上呀,有什么关系?”

钱若素悄声在杜尔同耳边说:“行李在行李架上,我希望有个人坐在这里。”

杜尔同觉得那没什么,但他没怪她,他说:“现在我回来了,你去吧。”

钱若素从洗手间回来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碰到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我碰到在青岩古镇见到过的那个女人,她长得很像苏枕书。”

“她在这车上?”

“是的,她在七号车厢。”

“这么巧,她也回武汉?”

“不是,她回驻马店。”

“这车,还要去驻马店吗?”

“是的,这列高铁到武汉是过路车,刚在长沙已经转到京广线上来了,现在往北走,终点站是郑州北。”

“你一定跟她聊了会儿。”

杜尔同说:“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们一直在聊。”

“哦,”钱若素沉思着说,“你们一定有很多话题可聊。”

4

傍晚七点二十分,车到武汉站,苏枕书开着一辆车准时来接他们,她穿着短裙,一双白皙的长腿露在外面,她比钱若素小五岁,亲切地叫她姐,从她手上接过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岁月在苏枕书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摧毁她的容颜。

她说:“武汉热,车里开着空调。”她把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杜尔同手上:“这是从茶楼带过来的,是你喜欢喝的红茶。”

杜尔同让钱若素先喝,他说:“你喝两口养胃。”

钱若素听话地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再递给杜尔同,杜尔同一口气灌下去,喝了个底朝天。

苏枕书问:“先送你们回家休息,还是直接去茶楼吃饭?”她说话时脸对着杜尔同,显然在征求他的意见。

杜尔同却转而问钱若素:“你说呢,先回家歇会还是先吃饭?”

钱若素想了想说:“还是先吃饭吧。”

于是杜尔同跟苏枕书说:“先去茶楼。”杜尔同是在老家退休的,在那个县里,他在好几个局轮流当过局长,退休时是从副县长位置上下来的。他在武汉有套房子,是以儿子名义买的,但儿子不在武汉,在上海,买房子时儿子在武汉念大学。那还是他第一任妻子徐曼丽经手的事情,他曾经夸她眼光好,房子靠近东湖,靠近东湖绿道。前年杜尔同在武汉住地附近开了家茶楼,叫尔城茶社,当然是以苏枕书名义开的,老板也是苏枕书。他们在老家县城也有家茶楼,名字就叫尔城茶社,生意红火。杜尔同当时说:“既然老家茶楼生意不错,就在武汉也开一家吧。”在茶楼喝茶,还有棋牌室、简餐,跟老家不一样的是,武汉茶社的简餐是淮扬菜系,装修风格更为奢华。

苏枕书边开车边打电话,吩咐茶社准备上菜,从武汉站到茶社,如果不堵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到了茶社,进到一个小包间,桌上有一束鲜花,服务员端来一盆清水,杜尔同和钱若素洗了手,钱若素闻了闻桌上的鲜花说:“好香。”

苏枕书说:“我知道姐姐喜欢玫瑰,让他们买了放在这里。”服务员又送来酸奶,苏枕书说:“姐姐,这是自制酸奶,你先喝一杯。”

杜尔同说:“一小杯就好,待会儿还要吃饭。”

菜是淮扬菜,很精致的几个菜,清淡,餐后上了水果,新鲜榴莲,是杜尔同喜欢吃的水果,钱若素也喜欢吃。

“对了,”杜尔同说,“我差点又忘了。”

在吃饭之前,苏枕书把一只蓝色药盒放在杜尔同面前说:“这是你降血糖的药。”当时房间里还有几个服务员,她们都知道杜尔同血糖高,有糖尿病,每餐吃饭前都要吃药,他心脏也有问题,放了两个支架,也需要吃药,都是慢性病。那只蓝色药盒里有几个分格,装着几种不同的药。

杜尔同望着钱若素,钱若素也望着杜尔同,钱若素说:“还是苏枕书细心。”

苏枕书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吃完饭,又吃完餐后水果,苏枕书问杜尔同要不要留下打牌,她说:“有几个牌友知道你回来了,还在店子里喝茶,如果你愿意打牌,他们可以陪你玩几把。”

杜尔同问钱若素:“我可不可以玩几把?”

钱若素说:“你血糖高,刚旅游回来,还是不玩吧。”

杜尔同说:“好,那今天不玩。”让苏枕书安排一辆车送钱若素回去休息,他说:“我等一会再回来,有几件事我需要跟苏枕书沟通一下。”

钱若素听了杜尔同的话,好像看明白了他眼里的意思:“我先回去,你也早点回来。”

杜尔同晚上十一点半回到家里,钱若素还没睡着,卧室里亮着微弱的床头灯,他温柔地问她:“我是不是回来得有点晚,打扰到你了?”

她说:“没有。”

“你睡了会儿吗?”

“没睡,我在玩手机。”

“不是在玩抖音吧?”

“没玩抖音,我在看新闻。”

杜尔同嗅了嗅,闻到卧室里有股香味,钱若素说:“苏枕书让我把玫瑰花带回来了。”

“她就是细心。”杜尔同说。

“还很体贴。”钱若素从床上起来,上了趟卫生间,重又躺下。

杜尔同说:“我知道你习惯早睡,我也马上睡。”

钱若素说:“在贵州这几天,你一次也没吃药,所以回来我就忘记了。”

“我也忘记了。”

杜尔同其实没有糖尿病,心脏也没放支架,每次体检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就是血脂略微高点,身体的有些地方有囊肿,医生说不是大不了的问题,血糖血压都不高。但是杜尔同假装自己有慢性病,假装每天都要吃药,这事是从他刚退休不久开始的。当时他配合组织,协助调查,从里面出来时,他开始意识到,人不能混得太好了,混得太好了,身边的人或者熟人朋友会对你怀有敌意。当然,这种敌意不会暴露在表面上,他们表面上依然会恭维你,讨好你,顺着你说那些让你开心的话,但是他们心里怨恨你。人们总是巴不得你的命运、你的家庭或者你的身体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人们更想看到你不幸的那一面,不想看到你好的那一面,你什么都如意,什么都顺风顺水,人们自然痛恨你。杜尔同一生顺利,家庭也好、事业也好,该得到的都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也得到了,就连他的家庭都是幸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钱,虽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相好,虽然没有证据,但谁都这么认为。当初杜尔同进去,很多人都认为他栽了,认为他再也出来不了,人们甚至为此奔走相告,但是他仅仅只在里面待了四十五天,就又出来了。杜尔同毫发无损地出来了,他们认为他太幸运,他的命太好了,但是他妻子——徐曼丽去世了。这好像是杜尔同付出的代价。但人们普遍认为,徐曼丽在他生命中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甚至有些碍手碍脚,她的离去应该是解放了杜尔同,应该是去掉了他身上的镣铐,或者从某个方面讲,她的去世实际上帮了杜尔同,她是杜尔同得以安然无恙的最根本原因,她是杜尔同的救星,她的去世,帮杜尔同承担了所有罪责。所以,妻子去世对一般人来说是很沉重的事情,而对杜尔同来说,在那些外人看来却无异于是一桩幸事。

徐曼丽去世后,杜尔同跟苏枕书商量,他说:“我想吃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病人。”

苏枕书同意了:“你可以假装吃药,就说你血糖高,我把维生素片装在药盒里,你吃药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到药,假装那就是降血糖的药,每天吃饭前抓一片吞进嘴里。”

杜尔同说:“这办法可行,我还可以假装有心脏病,假装心脏里放了支架。”

“那你到武汉去住段时间,回来就说在大医院做了心脏搭桥手术。”

从那以后,杜尔同每次在外面吃饭,都要当众吃药,他告诉人们那是降血糖的药,那是治疗心脏的药。

钱若素说:“你假装有病,假装吃药已经几年了,可能都习惯了。”

“确实习惯了,在贵州旅游,都是陌生人,不用假装,刚回来就忘了。”

从武汉开车回老家县城,一个小时多点就到了,杜尔同建议钱若素留在武汉,武汉已经热起来了,但还可以忍受。杜尔同不回去,他在位时跟县里的人太熟,退休后更愿意住在外地。

钱若素说:“你留下,我回去,回去看看我妈,我妈生病了。”

杜尔同想起来,还在贵州,妈就打电话过来说生病了,他说:“那你回去,看妈要不要住院。”钱若素不会开车,杜尔同让苏枕书明天早上安排人开车送她回去。

“不用,”钱若素说,“我拼车回去,很方便,拼车一个人一百块钱。”

“那不行,”杜尔同坚持让苏枕书送她,“你放心,妈如果住院,需要用钱没问题。”

钱若素说:“知道了。”

5

苏枕书的儿子在英国留学,叫苑钟,是个大帅哥,她把苑钟照片打开给杜尔同看,照片中的苑钟站在伦敦街头,的确很帅,他个子高,身高这方面遗传了他父亲,容貌这方面则遗传了他母亲。

杜尔同说:“我记得他父亲个子很高。”

苏枕书说:“是的,苑会声个子很高,你以前说他长得像根钓鱼竿。”

“那时候他高而瘦。”杜尔同笑着说,“我儿子杜逍也帅,但杜逍个头不高,因为我自己是中等身材。”

“前几天苑钟给我打电话,意思好像是想在英国买房子。”

杜尔同说:“这要看他以后的去向能不能定下来,如果留在英国工作,能拿英国户籍,那就买房子。”

“他说租房子贵。”

“当然贵,”杜尔同说,“他住的房子比较宽敞,如果房子小,租金自然便宜些。他想留下,所以才想买房子,只要他能拿到户籍,我肯定支持他在伦敦买房子。”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说着,她把手机从小桌上收起来。

这是第二天上午,苏枕书安排车把钱若素送走后,杜尔同又睡了会,十点才起来,吃完早餐他自己走到茶社来了。今天苏枕书约了几个人,下午和杜尔同打牌,她把茶社打理得井井有条,老家的茶社也是她遥控指挥,具体打理的则是她闺蜜。

喝了会儿茶,杜尔同打开手机,把一张女人照片打开给她看,他说:“我在贵州和火车上遇到了同一个女人,她叫哈梅,跟你年轻时的模样很像。”

苏枕书看到照片很吃惊,就像哈梅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一样吃惊:“如果你不说这是别的女人的照片,单单把照片给我看,我可能以为是我年轻时拍的照片。”

“我也这么认为,简直一模一样。”杜尔同说,“我见过她两次,一次在青岩古镇,一次在火车上。”杜尔同还说:“在火车上,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是吗,”苏枕书说,“你们分手时一定彼此加了微信。”

“加了,”杜尔同说,“加了微信。我当时跟她坐在七号车厢闲聊,而我跟钱若素的座位在六号车厢,钱若素给我打电话说要上洗手间。我离开时跟哈梅告别,我说我们的交谈很愉快,她也说很愉快,我走了几步又退回去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可是你没有提出来,她说加微信难道不是应该由男人先提出来吗?我说所以你在等着我提出加微信,她说是的,如果你不提出,我想等你快走到车厢尽头时,我再跟你提出来。我问她为什么愿意加我微信,她说刚才的交谈让她想到,或许以后还有机会向我请教。”

杜尔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全部过程都跟苏枕书说了。

苏枕书:“我很好奇,她有什么可以向你请教。”

“她离婚了。”

“有孩子吗?”

“有一个孩子。”

“是个儿子,是她和她老公的孩子,对吧?”

“是的。”

“儿子由她父母,也就是她儿子的外公外婆养着。”

“对,是这样。”

“她老公是个窝囊废。”

杜尔同说:“我没用这个词,也没这么说。”

“哦,好吧,她离婚是因为另外一个有能力有权势的男人爱上了她。”

“她没有说那是个有能力有权势的男人,只说那男人很细心周到,很爱她。”

“一bSwiWwTejQYofw5LA0e+2UmscvgJWvFmetjJ9BoJ/UQ=定是那男人让她离婚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约好打牌的几个人来到茶社,一起走进包房。

苏枕书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她现在热爱艺术,是个业余摄影家,茶社墙上挂着的照片大多是她拍的。她拍过名山大川,拍过沙漠,拍过日出日落,还拍过欧洲、非洲的景色,她使用的都是顶级相机。苏枕书比杜尔同小十三岁,比钱若素小五岁,比徐曼丽小十岁,徐曼丽和钱若素分别是杜尔同的前后两任妻子。

杜尔同是几十年的风云人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直站着,从没倒下,职业生涯止于副县长,在副县长任上退休。从级别职务看,他一生不曾当过大官,但他有能量,这是外界对他的评价。他有三个铁杆朋友,一个是县一中校长,一个是县人民医院院长,再一个是县交警大队大队长,人们把包括杜尔同在内的这四个人,称为县里的四大金刚,也有人叫他们四大天王。人们说,只要他们四人联手,就没有这世上干不成的事,无论是在县里内部可以解决的事情,还是需要省里关系才能解决的事情,甚至更大的事情,他们都有能力办到。这些传说可能有些夸张,夸大了他们的能量,但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确实可以做成很多事情,尤其是很多看起来很小,实质上却事关每个人的大事,比如上学、求医、养老,比如车祸,还可以再放大一点,牵涉到更多其他事情,他们都有能力处理得滴水不漏。

然而杜尔同又是个面目模糊的人,他很少在公众面前露出真面目,他始终做着幕后的事情,他喜欢并且擅长操盘。

苏枕书22岁时闹了一场很大的风波,她当时爱上了师范学校的一名生物老师。苏枕书刚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在县医院妇产科当医生。她父亲是县医院最有名的内科专家,既是内科权威,也是县医院分管业务的副院长,母亲是县中医院副院长,他们家可以说是县里的医学世家。她爱上的那位生物老师苑会声长得瘦瘦高高,像根钓鱼竿,外地人,老家是湖北宜昌,小时候在武汉长大,青年时期作为知青下放到县里,上过几年工农兵大学,被分配到师范学校当老师。

苑会声和其他老师不一样,身为生物老师却酷爱音乐,买唱片,买乐器,这种爱好使得他更贫穷,他的工资都用来买了这些东西。而他又贪吃,有个传言,说他在课堂上讲授有关鸽子的知识,便要求学生带鸽子到学校来,作为课堂教学实物,其实讲授鸽子的知识不一定需要鸽子实物,有些同学没带,有些同学带了,而带来的鸽子被他炖汤吃了,所以他的名声不太好。他不修边幅,头发老长,衣服也穿得不成体统,但他经常抱着吉他坐在师范学校门口弹唱,他的歌声也不优美,经常走调,可是听上去很忧伤。师范学校不在县城,在距离县城十公里左右的一座山上,那座山的另一边是公墓,师范学校大门口在山下,靠近公路边。傍晚,骑摩托车的人,骑自行车的人和乡镇客车,在经过山脚下的师范学校时,常常能看到苑会声老师坐在那儿弹唱。可能正是他这一形象迷住了苏枕书,她像着了魔一样疯狂爱上了苑会声。杜尔同后来一直认为那是一种病态的痴情,他说如果病态的痴情以死亡的形式终结,那就是世间最好的爱情,但是如果病态的痴情以庸俗的形式结成所谓的良缘,那么一定不会有好结果。苏枕书的经历正是如此,只是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极力反对,他们认为这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实在不配做他们女婿。

他们一开始只是做苏枕书的工作,劝她迷途知返,没有效果,他们又选择另外的方式,企图拆散两人。他们找到县卫生局,要求把苏枕书从县医院调到最偏远的乡镇医院工作。师范学校在县城南边,苏枕书调去的乡镇医院在县城最北边。但是这种距离上的分隔,不仅没有动摇苏枕书的决心,相反还起了催化作用,苏枕书一到周末,就坐上公交车来找苑会声。她母亲因此使出了最后一招,像个乡村泼妇一样来到师范学校,找到苑会声宿舍大吵大闹,把他屋里的东西全都扔到屋外操场上,一边扔东西,一边大声骂他是流氓,大声骂他不要脸。苏枕书当时也在那里,她目睹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发作,她觉得母亲不仅让苑会声颜面无存,同时也让她没脸见人。这件事让她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就跟苑会声拿了结婚证,这便是那场发生在县里的爱情风波。

结婚后,他们的婚姻变成既成事实,苏枕书父母的愤怒和嚣张一下子偃旗息鼓,像只气球被戳破了,砰一下爆炸破碎。他们沮丧悲伤,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再度找关系求人,把苏枕书从乡镇医院调回县医院,重回妇产科。这时候,县师范学校也撤销了,师范学校的老师被分配到县里的各个中学,苑会声被分到城关镇中学。因为苏枕书父亲是著名的内科专家,在县城太有名了,苏枕书从县城调往乡镇,又从乡镇调回县城,同样太过张扬,因此她勇敢追求爱情的故事被四处传扬。

杜尔同就是在这个时候,在人们真心称颂苏枕书爱情的时候认识了她,因为他的第一任妻子徐曼丽也在县医院妇产科工作,跟苏枕书是同事。徐曼丽把同事的婚姻当作笑话讲给杜尔同听,把苏枕书母亲大闹师范学校的事说了一遍,还专门提到她扔东西的场面,那些坛坛罐罐被扔到操场上,随后徐曼丽又强调,闹过那么一场,他们现在又接受这个人做女婿。

“这是何等尴尬。”徐曼丽总结道。

杜尔同那时候已经是县教育局副局长,而且按照他所掌握的内部消息,他很快就会调到交通局,并有可能担任局长,在此期间,他还是教育局副局长,师范学校撤销,苑会声正是由他亲手分配到城关镇中学去的。

他告诉徐曼丽:“我认识苏枕书老公,还没见过苏枕书。”

但不久就见到了。这天下班,杜尔同到办公室接徐曼丽,故意没到下班时间就去了,果然见到了苏枕书。有姿色的女人杜尔同见过不少,像苏枕书这种既漂亮又有内涵的女人,还是惊艳到他了,不过他没有马上表露出来,没有马上采取行动,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需要潜伏下来,时机适当再出手。杜尔同顺利调到了交通局,担任局长,但他在教育系统仍然有根基,凡事有兄弟帮忙。

苑会声是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又是外地人,他和苏枕书住在学校分配的旧房子里,那年代能分到一套房子已经不错了。分给他们的房子质量差,又旧又破,经常漏雨,每到下雨时节屋子里都有积水,苑会声毫无办法,只会拿脸盆接水。学校后勤主任极其傲慢,对苑会声的请求压根不理,告诉他要么自己处理,要么到外面请人处理。

苏枕书开始对婚后生活感到失望,对这个人感到失望,她现在需要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丈夫,而不是一个披散着长发,穿着邋遢衣服,蹲在学校门口弹唱吉他的颓废浪漫青年。在现实面前,她顿时醒悟到,从前爱慕的东西有多么虚无。

恰好杜尔同这时出现了,某个下雨天,学校后勤主任请他吃饭,杜尔同点名不去外面酒楼,就在主任家里吃。饭后仍在下雨,杜尔同出门时正好遇到苏枕书,他们已经认识了,杜尔同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后勤主任发现杜尔同对她态度那么亲切友好,也上来说话。

杜尔同于是告诉他:“苏医生是我老婆同事,你们以后要好好关照她。”又说:“她老公是外地人,你们尤其要在生活上帮助他们。”

后勤主任在杜尔同任教育局副局长的时候,就曾有求于他,现在他是交通局局长,更加有求于他,因此慌慌张张地说:“一定照顾,一定照顾。”

天晴后,后勤主任第一时间安排人手,把苏枕书漏雨的房子修好。后勤主任后来从杜尔同这里得到了很多好处,离开学校,到外面承包工程,发了大财,当然这是后话。不光后勤主任,还有其他很多人都跟着杜尔同发了大财,也都成了杜尔同的兄弟。

后勤主任后来知道了杜尔同和苏枕书的关系,为他帮了很多忙,打了很多掩护,这些也是后话。

6

苏枕书因为这件事感激杜尔同,杜尔同不要她感激,他说:“你能让我帮你的忙,应该是我感激你,而不是你感激我。”

他开始请她吃饭,她是徐曼丽同事,杜尔同觉得有一定风险,但他不在乎这个。苏枕书开始好像有些拘谨,慢慢就放开了,然后他开始送她礼物,由轻到重。苏枕书从杜尔同这里得到的快乐,使她更嫌弃苑会声,苑会声软弱小气,还很,她奇怪自己年轻时像个睁眼瞎,眼睁睁往火坑里跳,即使父母死死拉着她,也要挣脱开来往里跳。

杜尔同却劝她:“你没必要自责,你必须跳进这个火坑,才能知道这是火坑。”她年轻时那种炽热的恋情,需要找到一个对象燃烧,即使不在苑会声身上燃烧,也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燃烧,这已经是杜尔同跟她好上之后说的话。他花了很多功夫,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和她好上了。

苏枕书有些难过,她说:“如果没有这个经历,没有这个过程,一开始就跟你好上,那该多好。”

杜尔同说:“那不可能,这个阶段省略不了,如果省略了这个阶段,我们也不会好得像现在这样牢固。”

在那之前,苏枕书生了个儿子,是她和苑会声的儿子,苑钟后来个头很高,像苑会声那样高,容貌却像苏枕书那样俊俏。杜尔同对苏枕书好,也对苑钟好,他说:“虽然那是你跟苑会声的儿子,但我把他当成你跟我的儿子,我保证苑钟会读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初中和高中。”

苏枕书越来越不能容忍苑会声,杜尔同建议她离婚:“与其这样,不如离了。”

她同意了,离婚后苏枕书想嫁给杜尔同,她希望杜尔同也离婚,随后娶她。杜尔同明确告诉她:“这不可能。”他说:“我需要过没有破绽的生活,我的生活绝不能过得乱七八糟。”

苏枕书说:“纸包不住火,别人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是别人知道不知道,而是别人有没有证据。你想嫁给我是个错误,很多人都是因为重新结婚犯下错误,我们不能也犯这个错误。再说,我和徐曼丽的婚姻状况很稳定,家庭也很和睦,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破坏我的家庭。”

他说得这么直接,苏枕书居然没有生气,她听从了他的劝告和安排。苑会声通过正常的工作调动,调回老家宜昌去了,苏枕书很高兴,她厌烦这个人,不想见到他,她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杜尔同一手操办的。苑会声那种状态,调回老家之前那种状态,比如认、小气、软弱,有些是他的天性,有些则是受杜尔同的影响,受杜尔同的逼迫才变成那种样子,所有这些不过是小技巧,小手段。而苑会声的工作调动,从小县城调到副省级城市宜昌,实在不是他的能力所能做到的,当然是杜尔同在暗中起作用,准确地说,是杜尔同把他从县城踢出去了。

县城里有段时间,很多人纷纷议论杜尔同和苏枕书的关系,舆论焦点集中在徐曼丽和苏枕书居然在同一个医院的同一个科室。以杜尔同的能力,他可以让她们分开,让她们在同一所医院的不同科室工作,或者让她们在不同医院工作,但是他偏偏让她们在一起。

很多人愤愤不平地说,杜尔同让老婆和相好在同一个科室工作,还能相安无事,他们为此感到诧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杜尔同在家里同样对徐曼丽关怀备至,因为他们也有一个儿子,他没有精力管儿子,没有精力管自己父母亲,他需要徐曼丽做个贤妻良母。杜尔同没理由对徐曼丽不好,即使他有苏枕书,但那是另一种情感,不能影响,也不能冲淡他跟妻子的情感。杜尔同尊重妻子,尊重徐曼丽,并且让她分享秘密,这些秘密主要与金钱有关。他把金钱放心地交给她,毫无疑问,徐曼丽也喜欢金钱,甚至可以说也是贪财之人。杜尔同所谓让她分享某些秘密,是把某些金钱的来路直接告诉她,既让她获得喜悦,也让她分担风险,在这过程中,把她的注意力有效分散出去。因为关于金钱,关于家庭内部的财富以及安全指数,这些都是时时处处发生的事情,是在不断变动的事情。杜尔同让她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次要的,都不重要,或者很多事情都需要伪装,只是伪装,比如上下级关系,比如朋友关系,甚至包括男女关系。他明确告诉她,不要受任何舆论影响,即使是他和苏枕书的关系,她也不能被舆论左右。

7

钱若素回去后,天天给杜尔同打电话,她母亲在县医院住了几天院,却检查不出是什么病,症状是暴瘦,偶尔流鼻血,体重较之两个月前下降了二十多斤。这样的暴瘦让钱若素的母亲感到恐惧,钱若素的父亲早几年去世了,母亲唯一的希望是多活几年,查不出病因更让她害怕,害怕不明不白死掉,钱若素因此希望杜尔同能回去一趟。

杜尔同说:“我回去没有实际作用,回去能做的事情,在武汉也能做到。”他建议,既然县医院检查不出什么,干脆转到武汉同济医院,他安排人把所有手续办好,明天就可以住进去。他说:“你要相信医学,相信大医院。”

钱若素在财政局工作,一直是谨小慎微的正派职员,早年曾做过杜尔同手下,那几年杜尔同短暂做过财政局局长,正好跟她同事。她老公在民政局做过科长,两人生了个女儿,女儿在广州。钱若素的职业生涯无懈可击,她为人正派,绝不允许自己犯错误,也不能容忍老公犯错误,发誓不做不好的事情。但是偏偏她老公卷进了贪腐案子,在调查民政局某领导贪腐案件时,意外牵扯出某乡镇福利院建设项目,那位领导有贪腐行为,她老公居然也牵扯进去了,也有贪腐行为,某领导受到处罚,她老公受到连带处罚。因贪腐数量不是很多,性质不太恶劣,她老公由科长降为科员,责令提前内退。钱若素无法容忍这件事情,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于是和他离婚。这事发生在五年前,她离婚没有惊动很多人,只在一个小范围内为人知晓,知晓她离婚的人对此有些议论,有人说她小题大作,有人说她不近人情,还有人分析说,这是个由头,很可能他们夫妻感情早就破裂了。杜尔同是少数知道她离婚的人,他倒觉得这事很正常,因为钱若素特别正派,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她为此离婚,杜尔同一点也不意外,她是个干净的人。

后来组织上对杜尔同进行了一段时间调查,调查结束的时间正是徐曼丽病逝后不久,杜尔同从里面出来,处理好妻子后事。很多人都知道他从此将平安无事,也都知道他有了心脏病,有了糖尿病,同时,他现在也是独身,因此,所有人都猜测杜尔同将和苏枕书结婚。苏枕书自己也这么想,整个县城的社会舆论都认为,他肯定会和苏枕书结婚,但是杜尔同却和钱若素结婚了。他和她短暂地做过同事,很欣赏她的洁身自好。钱若素和前夫离婚后,没想重新建立家庭。杜尔同知道钱若素有个闺蜜,是财政局的工会主席,便请这位主席给自己做媒,他相信钱若素会答应,她果真答应了。

他们结婚那天,钱若素说:“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和苏枕书结婚,没想到你却向我求婚。”是的,她确实用了求婚这个词。

杜尔同说:“你是值得我求婚的女人。”他又说:“关于我和苏枕书的议论实在太久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当回事,我和她是好朋友,最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还要一起做生意,做正当生意,县城有尔城茶社,武汉也有尔城茶社。”

钱若素安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说:“我以前相信那些传言,因为传得太盛,谁都不能不信。但是你打破了我的顾虑,一个是组织上对你调查过那么长时间,证明你没问题,我是个相信组织的人。第二你如果和苏枕书真有那种关系,这时候肯定会跟她结婚,不会向我求婚。”

她这样说,杜尔同一方面很欣慰,另一方面又很惋惜,他真不知道钱若素的思维结构竟是这样的:非此即彼!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换句话说,不是那样,肯定就是这样。

但是她又有什么错?她这种样子,难道不正是杜尔同所需要的吗?她是个道德完美主义者,毫无瑕疵,既然杜尔同必须重新结婚,当然应该找这样一个女人。

在他们结婚之前,杜尔同和苏枕书也有过沟通,或者说对她有过解释,他说:“我不能和你结婚。”然后他进一步明确说道:“我准备和钱若素结婚。”

“为什么?”苏枕书问道,“以前徐曼丽活着,我宁愿不嫁人,宁愿独身,就为守着你。可是现在她不在了,你也独身,为什么不能娶我?张学良临死前,不是也和赵四小姐领了结婚证吗?”

杜尔同说:“没错,所有人都猜测,我将和你结婚,但我偏不和你结婚,偏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我要让所有传言成为谣言,事实将使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就为了让谣言不攻自破,所以放弃我!”

“我从没放弃你,我们的关系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牢固。”

8

苏枕书是个摄影家,已经加入省摄影家协会,杜尔同支持她申报中国摄影家协会,力争成为国家级会员。他自己不懂摄影,每次出去玩都用手机胡乱拍风景,回来后苏枕书再帮他整理照片。她嘲笑杜尔同在贵州所拍的照片,嘲笑他的拍摄视角,嘲笑构图,嘲笑光影,她翻检那些杂乱的照片,笑着说:“你不过是胡乱拍,不注意镜头语言,碰到什么是什么,逮到什么是什么。”

杜尔同去贵州选择的是淡季,五一长假后的空闲期,可是在热门景点,人依然不少,比如黄果树瀑布水帘洞,比如西江千户苗寨夜景观景台,杜尔同拍的风景照,镜头里挤满人脑袋。她在那些挤满人脑袋的照片里,一下子辨认出了哈梅的面影。在西江苗寨的夜景里,哈梅在人缝里露出半张脸,苏枕书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自己曾尾随杜尔同,也去了西江苗寨,而且被他无意间拍进了照片。她指给杜尔同看:“你看你看,那是她。”杜尔同仔细辨认,虽不那么清晰,但确实是她。在黄果树瀑布的栈道上,在拥挤的人群里,也出现了她的面影,这张照片中她的面影更清晰,但仍然在人缝里。杜尔同可以肯定,他拍照时,根本不知道她在那里,杜尔同一直没看见她。

苏枕书说:“她如影随形,跟着你,就像我的替身,或者就像青年时期的我。”

杜尔同全身出了层冷汗,好多照片里都有她。其实杜尔同和钱若素当时不曾注意到她,他们只是在离开贵州那天上午,才在青岩古镇见到她。他比较着、审视着那几张照片,然后说:“她根本不知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她长得像谁,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世间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你,就像你说的,她是你的替身,可是她自己,只是碰巧行程跟我们的行程一样。”

他们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这时哈梅在微信上跟杜尔同说话,不是打语音电话,而是给他语音留言,每条语音留言六十秒钟。

杜尔同说:“我们一起听。”

“还没说完,等她说完了再听。”

一条条留言蹦出来,他们等着,哈梅一共发来了10条语音留言,他们逐条打开,仔细倾听。

她说:“我叫你大哥行吗?”苏枕书望了杜尔同一眼:“行吗?”杜尔同说:“行。”她接着在留言里说:“我觉得离婚之后这段日子是我生活最美满的时候,有空就到父母那里看儿子,儿子跟外公外婆在一起过得很开心。我开办的培训机构办得很红火,突然间怎么有了那么多生源?以前我给人家打工,总为生源发愁,现在压根不愁,不需要做什么,很多生源就自动上门来了。我感到命运改变了,时来运转了,但是我也知道,所有这些都是他带给我的,我因此想嫁给他,那样可能更稳定,我所有的这些幸运,都将因此名正言顺,否则我觉得很漂浮。我的生活很暧昧,不确定,我有种被包养的感觉,非常不好的感觉,或者是小三的感觉,虽然我仍然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幸福,但是我为此很困扰,希望能得到大哥的开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明确跟我说过,他不会离婚,他跟我说他的婚姻很幸福,就像跟我在一起一样幸福,但不能因为我们的幸福而影响到他的家庭,他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这是我的第一个困扰。我的第二个困扰是我前夫,他还在殡仪馆工作,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应该再牵挂他,可我事实上还是牵挂他。我可怜他,他是个研究生,学历高,学问好,可是他过得非常糟糕,我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可能打扰到你了大哥,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我没有权利打扰你,你也没有义务帮助我,但是因为在火车上跟你巧遇,跟你交流,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跟你很有缘分,尤其是我长得很像你一个故人。那位照片上跟我长得很像的姐姐,很有可能是我未来的样子,而我便是她从前的样子。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姐姐是什么关系,我也不会打听,我之所以向你倾诉这一切,是因为觉得跟你说这些没有任何风险。在我身边,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可以讲述,即使你听了留言不搭理我,我也不怪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

“她想多了。”苏枕书说。

杜尔同微笑着说:“她是想多了,你能不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你替我回答她行吗?”

“行,把你手机给我。”

“好,你就在我手机上跟她说。”

“那你回避一下。”苏枕书说。

杜尔同答应了,他踱到屋外散步,在小区里走着,已经是深夜,他仰头望天空,因为光污染的缘故,看不到满天星辰。他在乡下出生,考上大学,靠自己能力一步步打拼出来,如果还在乡下,在他出生的那个山村,在如此寂静的夏夜,一定能看到满天繁星。夜晚的空气微微有些湿凉,杜尔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给钱若素打电话。从贵州回来的第二天起,他们就没见过面,但是一切都是他在安排,按部就班。钱若素的母亲已经住进了同济医院,她在那里陪床,杜尔同准备明天过去看看。现在他在室外散步,给钱若素打电话,苏枕书在房间里给哈梅回话,这样挺好,各得其所。

钱若素接电话的声音有些疲惫,杜尔同问她:“妈妈的检查有结果吗?”

她说:“还没有最后结果。”

“已经两三天了,怎么还没有结果?”

“可能需要最后确诊,有可能是很不好的那种病,也有可能是晚期,但是没有最后确诊。”

杜尔同有些惋惜,其实他心里早就预感到了这个结果,或许及时治疗也不会有用,但他不会放弃。他可能需要用掉一笔钱,这是治疗需要花费的金钱,只有用掉这笔钱,钱若素才能获得些安慰,这是杜尔同内心所想,没有说出来。

他告诉她:“要等最后结果,或许还有奇迹,初步诊断有可能是误诊。”

钱若素沉吟了一下,表示同意:“你那么能干,大家都说你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我希望此时你能帮母亲渡过难关,她一生多灾多难,我盼着她多活几年。”

杜尔同说:“我也盼着她多活几年,你母亲就是我母亲,但我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就算我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疾病面前,在生死面前也无能为力。”说着,他们都挂了电话。

钱若素是个好人,是个很清高的人,是个不会跟自己妥协的人,跟杜尔同一起生活的这几年,她内心里的某些东西开始变化,有可能被扭曲了,那不是她的原因,而是杜尔同的原因。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嫁给杜尔同,而不是嫁给她前夫,或者说,如果她原本就是杜尔同前妻,那么杜尔同很有可能早就改变了她,她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更为圆融的女人,然而真要那样的话,也不一定是多好的一件事。况且在紧要关头,她能像徐曼丽那样义无反顾吗?谁也不能有结论,而像她现在这样,杜尔同认为也没什么不好。

杜尔同回到房间,苏枕书的回话结束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她把手机递还给他,杜尔同瞥了眼对话框,在哈梅的十条留言后面,什么也没有。

“你没给她回话吗?”

“回了。”

“你给她打电话了?”

“没打,留言,她有十条留言,我也给她留了十条。”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杜尔同说。

“我删除了。”

“哦,对我保密。”

“不是对你保密,我是怕钱若素看到了。”

“你多虑了,她不看我手机。”

“我在留言里跟她说,我是跟她长得很像的那个女人,我是照片里的女人,我说她可以叫我姐姐,我叫她妹妹。”

苏枕书说我告诉她,一定要信赖那个人,相信他有能力为你安排好一切。“我说你什么都不要做,从你的留言我看出来,你的事业现在很顺,以后会更顺。他好像到另外某个局当局长了,他还会有更好的升迁,你没必要提出其他要求,比如跟他结婚,婚姻其实是形式上的东西,毫无必要,你现在的状态比传统的婚姻状态更有价值,对你更有利。养好你的儿子,让他读最好的学校,将来到国外留学,最好能去英国,我认为英国是留学最好的选择。你在教小孩子练字,你们培训机构就是做这个的,你也可以发展爱好,成为艺术家,成为书法家,我相信你能做到,你的生活会更丰富。我告诫她,一定不要做别的,尤其不能同情她前夫。我说,你对他的同情,对他的怜悯很可能会害了他,你现在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就是陌生人,让他自生自灭,对他而言,对你而言都是最好的。”

“我就对她说了这些。”苏枕书说。

她真把留言删除了吗?杜尔同有点相信,又有点怀疑。但哈梅毕竟是个陌生人,远在驻马店,是他们并不认识的人,她只是碰巧长得有点像苏枕书,苏枕书能跟她说什么?就算跟她说了什么,也没什么危险,杜尔同没必要在意。

“我总结一下,你就说了两点,第一点是顺着那个男人,不要试图嫁给他,第二点是不要同情自己前夫,让他自生自灭。”

“正是这两点。”苏枕书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能做到这两点,她此生一定会幸福。”

“就像你会算命似的。”杜尔同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有没有要求加你微信?”

“要求了,我没同意。”

杜尔同这时把哈梅的微信删除了,他说:“我觉得没必要再跟她有任何联系。”

“我也这么认为。”

快天亮时,苏枕书突然从梦中惊醒,像是做了个漫长、惊悚的噩梦,她打开床头灯,惊恐地望着杜尔同。

杜尔同平静地说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不敢说。”

“说吧,”杜尔同说,“梦中的事情一般都是反着的。”

“那我说了。”苏枕书喉咙干燥,她端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杯隔夜冷水。“我梦到你被调查那段时间,你人在里面,外面有人到你家里去,劝徐曼丽自杀,他们告诉她,那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出路,她自杀可以保护你,可以保护家庭,可以保护你儿子杜逍。我梦到那人穿着黑衣服,很会讲道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徐曼丽对他言听计从,从窗户里飞了出去,就像是个有武功的人。而你住在一个僻静的旅馆里,旅馆的四堵墙上都没有窗户,只有屋顶有窗户,还有铁栏杆。你已经睡着了,但是你也从梦中惊醒,飞起来,从屋顶的天窗里穿窗而过。你回到家里,上次那个劝徐曼丽自杀的男人,还在那儿劝说,你哈哈哈地笑着,盯着那男人,把他扔到屋外,很多人围上来观看,却发现扔在地上的是件黑衣服,那是你的衣服,是你有时开会时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

杜尔同阴沉着脸问苏枕书:“你为什么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社会上确实有过这种传言,说徐曼丽受到我的指使才自杀,虽然我在里面接受组织调查,可是我的指令被外面的兄弟传给了徐曼丽。但这不是事实,我没有那么坏,没有那么畸形,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牺牲家人。”

“我相信你。”苏枕书说,她的脸上淌着泪水。

“你跟徐曼丽是同事,你也知道她常年患病,正好在我被调查那段时间,她病情加重,不治身亡,这只是巧合,她没有自杀。再说一遍,她不是自杀死的,是病死的。”

然后杜尔同从里面出来了,结束了调查。那完全是巧合,即使徐曼丽没有因病去世,杜尔同的调查也结束了,不可更改,调查会如期在那个时间结束,杜尔同也会如期出来。“人们对我的议论太多了,谣言满天飞,传说徐曼丽自杀,实在是最无耻的谣言。”杜尔同叹着气说,“但是这一切总算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苏枕书说:“再也不会有这类传说。”她又说:“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是那个女人哈梅的事情吗?”

“跟她有关系。”

“她的事情,你好像没有完全说出来。”

“在我留言结束后,她跟我通了个语音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她前夫辞职了,这跟她语音留言里的说法不一致。他不在殡仪馆工作了,现在开始做直播,在驻马店火车站站前广场做直播,他热爱音乐,会唱歌,菏泽南站有个叫郭有才的人,做直播爆红,她前夫想步郭有才的后尘。”

“真是异想天开,”杜尔同咕哝着说道,“这些人不知怎么想的,总想着一夜暴富,总想着天上掉馅饼,怎么可能。”

“她告诉我,即便前夫做直播,也是前途黯淡。”

杜尔同说:“真要前途黯淡就好,如果有一天他爆红了,反而不好。”

苏枕书问:“为什么?”接着她像是明白了:“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杜尔同又一次拍了拍她的脑袋,建议她再继续睡会儿。

9

杜尔同开车去了同济医院,医院入口处,小汽车排成蜿蜒长龙,四名身穿制服的保安在现场维持秩序,同济医院在汉口市中心,停车位有限,每天进院车辆都在入口处等待,从里面出来一辆车再放进一辆。即使杜尔同来得早,也只能这样,他是早上七点钟出发的,如果不堵车,从他住的地方到同济医院二十分钟就能到,因为堵车,因为在门口排队,进去后又在里面停车,杜尔同真正来到病房,已经是上午十点钟。

岳母病房里只住着两个病人,另外一个也是老太太。杜尔同进了病房,岳母微笑着,钱若素扶她坐起来,背靠在床头上。杜尔同跟她打招呼,也跟同病房的老太太打招呼。岳母刚从病床上坐起来,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杜尔同坐在床上,靠近她坐着,端水给她喝,还拿起床头的一把小梳子,给她梳理头发。岳母任由女婿帮她梳头,一边说:“谢谢你,安排得很周到。”很多病房住着好几个病人,还有人住不了病房,住在走廊过道里。“我们病房只有两人,这都是享你的福,沾你的光。”

杜尔同说:“没什么,一家人不说客气话,我有能力安排,就尽量安排,你安心治病就是。”

同病房的老太太知道杜尔同是女婿,羡慕地说:“还有这么好的女婿,给你梳头发。”

钱若素安静地站在一边,岳母说:“我女婿好着呢,不光给我梳头,冬天还给我洗脚。”

“还给你洗脚?”老太太说,“这可真是少见,你老真有福气啊。”

站在床边的钱若素补充说:“去年冬天,我老公给母亲洗过三次脚,比我还周到。”说到这里,钱若素有些哽咽,她把脑袋转过去。

杜尔同把小梳子放在枕头边,很自然地说:“那有什么,我母亲不在了,你母亲就是我母亲,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也经常给她梳头,给她洗脚。那时候我妈活着,就喜欢我给她洗脚,喜欢我给她修剪指甲。”

钱若素对老太太说:“我老公做这些事情都是真心实意的,他本身很忙,还要抽时间做这些。”

老太太说:“你女婿比儿子还亲。”

“那可不是。”岳母说。

病房里暂时没什么事,钱若素示意杜尔同跟她出去,杜尔同跟岳母说:“我们出去一下,你要有什么需要,就按床头上的铃叫护士。”

岳母说:“我知道。”

他们从楼上下来,从医院走出来。旁边是中山公园,很多年前中山公园是武汉市有名的景区,很多人来武汉,都要到中山公园看一看。公园和同济医院仅一墙之隔,现在已经非常陈旧破败,显得很小,曾经那么开阔洋气的公园,现在看上去毫不起眼。

钱若素说:“确诊了,就是那个结果,晚期,医生说治疗的话可能会有一年多存活期,如果情况好,如果有奇迹,可能还会多活几年。”

杜尔同说:“那就往好的方面争取,积极治疗。”

“我算了一下,整体治疗下来,估计要花六十万,我手上只有二十几万。”他们在经济上各自独立,AA制,自己的钱自己管理。

杜尔同说:“没想到你只有二十几万。”

钱若素有些惭愧地说:“本来不止这么多,过年时给了女儿一些,女儿在广州,准备买房交首付,现在只剩下二十几万。”

“没关系,你二十几万先拿着,不要动,这六十万我负担。”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钱若素说。

“那不是应该的吗?我们是夫妻。”

“虽然说整个治疗下来要花六十万,但不是一次性支付,是个逐渐治疗的过程,估计医疗保险还能报销一部分,具体能报多少我不太清楚,但肯定会报销一部分。先用我手上的二十几万,等我这二十几万用完了,除去报销那一部分,可能还有缺口,那时候再用你的。不过,即使用了你的钱,我以后也会慢慢还你。”

“不需要你还我,我有钱,六十万算不了什么,如果你还我,那不变成借款了吗?她是我岳母,为她治病是我应尽的义务。”

钱若素再次叹着气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也会这么做,而且我阻止不了你,但是这一回,你要按我的意见办。”

“好吧,我同意。”杜尔同说。

一堆石头,散乱地摆放在从前堆假山的地方,假山没了,他们站在那里,杜尔同问:“要不要瞒着妈?”

“瞒着。”钱若素说,“她就想多活几年,以前日子太苦了,现在她觉得日子好,就想多活几年,如果告诉她是这病,她精神一定会崩溃。”

“那好吧,我们瞒着她,给她治疗。”

他们转身往医院方向走,钱若素说:“这么多年,一直有很多人在告发你,他们想干掉你,但是告不倒你,你是个奇迹。我们县里曾经的四大天王,另外三个天王早就垮台了,只有你还在。”

杜尔同谦卑地说道:“不是我还在,我也退休了,早已退出舞台。”

“可是你没有被打倒,没有被干掉。”钱若素坚定地望着杜尔同说。

“这只能证明我运气好。”

钱若素叹了口气,脸色变得灰白:“你没有说你没有问题,只是说你运气好。”

“谁能说自己没有问题?《圣经》里有个故事,说的是谁配向那堕落的女人扔石头。”

钱若素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说:“可是你知道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那么你想说什么?”杜尔同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她低下头去,杜尔同看到她眼里含着泪水,就像刚才站在她母亲床边时一样。“杜尔同,我觉得我是爱你的。”她说,“当年你在财政局任职,在我们短暂共事的那些年,可能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哪怕到后来,我也爱着你,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同样不知道的是,你娶我是不是因为爱我?是不是因为某种策略?这些我都不会去管,或许你也应该是爱我的。”

杜尔同说:“我爱你。”

“你不要告诉我,因为我不知道你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假话。”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事实呀,其实你自己也会这么想。”

“我会怎么想?”

“你也不知道自己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假话。”

“天哪。”杜尔同说。

“我想过,请原谅,我确实想过,那些告发你的人,他们之所以告不倒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没有证据。你太聪明了,正像你说过的,你命好,有句俗话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而你是个例外,你心比天高,命也比天高。你知道各种缝隙,哪怕是钢板,你也能找到缝隙钻过去。”

“这么说,你了解我。”杜尔同心悦诚服。

“那么,如果我告发你,能不能把你告倒?”

“你不会这么做,仅仅这样想就已经很愚蠢了,我们结婚几年了?五年吧,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能把我告倒,你相信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刚直不阿的人,恰恰是你这种品质吸引着我。”杜尔同脸色很苍白,但他这句话是真话,这也是他娶她的原因,“我要娶一个干净的女人,一个道德完美的女人。”

“如果我把你告倒了,”钱若素说,“那么关于你的两任妻子,人们一定会说,你的第一任妻子救了你,第二任妻子却害了你,人们一定会这样讲述你的故事。”

杜尔同不寒而栗,虽然他认为自己没什么问题,也没把柄真正落到她手上,但她这样想让杜尔同恐惧,他倒不是愤怒,而是绝望,他对她不是不好,她居然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他试探着问:“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现在没有精力想这些,我所有的精力都要为母亲治病。”

“这太愚蠢了,也太疯狂了。”杜尔同又一次说道。

“我也觉得很愚蠢。”钱若素这时的脸色特别难看,奇怪的是又很平静,她说,“倒不是我这样想有多么愚蠢,而是跟你说出这些话显得愚蠢,也很疯狂。”

“你跟我说这些没什么,恰好证明我们之间无话不说。”他又问,“你一直认为我是个伪善的人,对吧?”

“我没有这样说过,也不会这样说。”

杜尔同牵起她一只手,握着那只手,把她送回岳母的病房。

开车回去的路上顺畅多了,一路上杜尔同脑袋发蒙,不知道应该想什么,哪些事情应该优先考虑,哪些事情可以延后考虑。钱若素这么说,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掌握了什么呢?这是杜尔同眼下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但也不必太着急。她说,现在她的精力集中在为母亲治病上,医生说母亲存活时间还有一年多,如果治疗得当,效果好,还有可能再活几年,纵然如此,时间也不多。想到这里,杜尔同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撞上前面那辆车,他显然走神了,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稳定下来。顺其自然吧,他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来得及。

回到茶社,在进到包间之前,杜尔同听到苏枕书好像正在里面打电话,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她说什么。她声音很小,不过,杜尔同还是模模糊糊听到了几句话,因为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他听到她说:“你一定要离开!从他身边逃走,现在就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杜尔同推门进去,苏枕书刚打完电话,他笑着说:“你在给哈梅打电话?”

“没有,”苏枕书说,“我没有她联系方式,怎么跟她打电话?你把她删了,她就不存在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杜尔同说,“我没有听清你说话的内容,但是从你说话的语调和声音看,你好像是在跟她说话。”

苏枕书说:“我想说的是,自从你把她删了,从来就没有这个人,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了。”

杜尔同恍然大悟,很可能是这样,但是他刚才偷听到的那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责任编辑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