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租房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
2024-11-04史学斌
摘 要:利用抽样调查数据,采用探测性因子分析、结构方程模型、多元线性回归分析等多种分析方法,对政府公租房政策对外来农民工城市融入的作用路径和效果进行定量分析。研究结果表明,公租房的运营管理制度(包括配租过程、租金、物业、小区环境等)对提升公租房社区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效应最大,其次是公租房建造制度(包括建筑质量、装修等),公租房规划设计制度(包括选址、面积、配套设施等)的影响相对较小。当前,优化物业管理制度是提升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度的关键政策工具。此外,完善公租房建设管理制度,加强对配租过程的管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公租房社区的农民工城市融入水平。
关键词:公租房政策;农民工;城市融入;作用机制
中图分类号:D669.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8135(2024)06-0051-14
一、问题的提出
随着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出台的《关于加快发展公共租赁住房的指导意见》(建保〔2010〕87号)将外来农民工纳入城市保障性住房的保障对象中[1],我国各省市公租房社区中农民工群体的比例逐渐增加,甚至在一些城市已经超过城市低收入家庭和刚参加工作的大中专毕业生,成为公租房社区的最大群体。与分散租住在城市不同区域的农民工相比,集中居住在公租房社区的农民工在居住条件、环境、邻里关系以及享有的配套设施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些差异不可避免地会对外来农民工的城市融入产生不同的影响。《关于加快发展公共租赁住房的指导意见》发布距今已十多年,我国公租房相关政策在农民工城市融入方面的执行效果逐渐显现。公租房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影响是评估其效果的关键指标,也是未来政策完善的考量重点。明确这些影响及其机制,不仅能够丰富农民工城市融入的理论,还能指导地方政府优化公租房政策,更好地发挥其社会融合功能。
二、对已有研究的回顾
尽管我国公租房的大规模建设和使用时间不长,学术界对这一议题的关注也只是近几年才开始,但居住问题一直是外来农民工城市融入研究的关键领域。陈敦贤等学者强调了将外来农民工纳入城市住房保障体系的必要性,并建议通过渐进式改革和试点,结合地方实际情况,推进分类分层的住房保障改革[2-4]。吴海瑾提出应构建一个覆盖外来农民工的阶梯式多层次住房保障体系,以适应经济发展和城市化的需求[3]。吴宾等的研究发现,城市保障性住房政策在服务外来农民工方面存在失效问题,并建议合理利用住房保障政策,吸引流动人口向人口密度较低的中小城市转移,以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和城镇化的均衡发展[5]。
在研究公租房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影响时,不同学者在分析不同城市的公租房情况后普遍发现,居住性质对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有显著影响。总体而言,拥有房屋产权的农民工的城市融入度高于居住在公共租赁住房的农民工,而后者的城市融入度又高于居住在普通租赁住房的农民工[6-9]。陈伟鸿认为,城市高房价对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感有显著的负面影响,而自有产权住房和租赁关系稳定的公租房能有效减轻高房价对城市融入感的削弱作用[6]。祝仲坤在分析2017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调查数据时发现,与普通租房相比,保障房对新生代农民工的城市居留意愿有显著正向影响[10]。徐龙顺等通过定量分析指出,保障性住房能显著提升社区居民的满意度[11]。王子成和郭珊珊等研究了保障性住房对流动人口城市融入不同维度的影响,王子成发现保障性住房在经济融入、社会层次、文化适应三个方面有显著正效应[12],郭珊珊则认为保障性住房能显著促进外来农民工的经济融入和身份认同,但在文化适应、社会适应和结构融入方面,作用表现为推力与拉力并存,且不同城市及不同农民工群体的作用效果也不尽相同[13]。此外,有学者指出公租房社区可能形成的居住隔离效应不利于农民工的城市融入[14-17]。杨红平等在研究南京市保障性住房时发现,不合理的空间布局可能导致社会流动受阻,建议城市保障性住房地块应小型化,不同定位的居住地块应相互交织,形成“大混小聚”的空间格局[14]。李欣怡等在广州13个保障性住房社区的调查显示,尽管保障房社区居民互动频繁,但社区认同度低,建议地方政府在建设保障性住房时,通过优化社区空间来增进社会互动,消除隔阂,促进社会空间融合[15]。总体来看,国内学者已注意到公租房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影响,但这种影响较为复杂,其作用机制尚不明确。本文不仅运用探索性因子分析和回归分析方法对公租房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作用效果进行了定量分析,还通过结构方程模型探讨了这种影响的作用路径。
三、数据来源与指标说明
(一)数据来源
本文所使用的数据来源于西南大学和重庆工商大学联合调查组所做的重庆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抽样调查数据。本次调查采用结构化问卷对居住在重庆公租房社区的具有农村户籍的租户进行面访,目的是了解并掌握重庆公租房社区外来农民工的居住与融入状况。本次调查采用了多阶段抽样方法,结合入户访问和街头访问,在重庆市主城区的公租房社区进行了样本收集。此次调查发放结构化问卷400份,有效问卷回收375份。
(二)主要概念界定
1. 农民工城市融入
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指的是外来农民工群体逐渐适应迁入城市的生活方式及文化习俗,并形成心理认同的再社会化过程。学界长期以来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概念内涵和外延存在不同看法,这种分歧甚至扩展到了对农民工城市融入度的测量方法上。基于先前研究并综合了各方观点,我们认为采用探测性因子分析方法来探索和界定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基本结构,以及测量融入度,不仅具有时效性和有效性,还有助于学者们澄清这一学术概念。
2. 公租房政策
政府的公租房政策大致可分为五大类别:公租房储备制度、规划设计制度、建造制度、运营管理制度和出售制度。由于公租房属于福利性质的保障性住房,这五个方面的制度性安排均会对外来农民工在公租房社区的生活品质和居住体验产生影响。由于承租人对公租房储备制度的实施效果感知不强,且出售制度尚未实施,本研究主要聚焦于公租房的规划设计制度、建造制度和运营管理制度。
(三)指标说明
1. 农民工的城市融入
在综合现有研究成果并考虑定量化需求的基础上,我们从与农民工城市融入相关的指标中筛选出18个作为研究变量。其中,5个为有量纲的客观指标,包括“工作单位性质”“享有的社保项数”“本地亲属数量”“在本地的朋友数量”和“朋友中本地人朋友比例”;13个为态度测量指标,涵盖“职业满意程度”“户口迁移意愿”“住房满意程度”“本地购房意愿”“本地语言掌握程度”“本地风俗熟悉程度”“本地风俗接受程度”“人际交往范围”“与本地人交往意愿”“向本地人朋友求助意愿”“邻居认识程度”“在社区受欢迎程度”和“子女与本地人通婚意愿”。
需要指出的是,以往的研究中,被调查者的户籍和自我身份认知被视为衡量农民工城市融入的重要指标[18-20]。然而,课题组的前期研究显示,随着我国改革的不断深化,城镇户口的价值已不如以往,而农村户口的价值有所上升。本次调查中,超过半数(54.7%)的农民工不愿意将户口迁至城市,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我们认为,随着户籍上附加的经济和社会利益逐渐减少,户籍不再是评价农民工城市融入的指标。因此,本研究未将户籍状况纳入探索性因子分析。至于未将农民工的自我身份认知纳入研究,主要是出于技术层面的考虑。我们在前期研究中发现,相当一部分重庆农民工对“重庆人”的理解更多是基于行政划分而非城乡差异。由于被调查者的理解存在偏差,该变量的效度较低。
2. 公租房政策
考虑到政策法规本身无法予以定量化,本研究采用被调查者对相关政策实施效果的感受作为研究变量。我们将农民工对公租房规划设计制度实施效果的感受分解为3个可测量的指标,即农民工对公租房地理位置、面积、配套设施的评价;将农民工对公租房建造制度实施效果的感受分解为2个可测量的指标,分别为农民工对公租房房屋质量、装修的评价;将农民工对公租房运营管理制度实施效果的感受分解为4个可测量的指标,即农民工对公租房的配租过程、租金、物业、小区环境的评价。以上9个测量指标均在问卷中通过五级态度量表予以操作化。
四、实证分析
(一)探索性因子分析
我们通过对前述18项指标相关关系的矩阵分析,发现“职业满意度”“户口迁移意愿”“邻居认识程度”3项与其他变量的相关系数均在0.2以下,不适合与其他指标进行下一步的因子分析,故予以排除。
对其余15项农民工城市融入指标,我们使用主成分法分析进行因子分析,并用方差极大值法对因子负荷予以正交旋转,具体结果见图1。分析结果显示,共有5个特征值大于1的主成分被提出,分别表示为F1、F2、F3、F4和F5,参见表1。这5个因子累计方差贡献率达到了53.38%,说明大部分分析变量的信息被因子所提取。KMO检验值为0.663,巴特利特球体检验值为618.073(P<0.001),说明分析变量之间存在潜在因子结构,可以进行因子分析。
从旋转后的因子载荷矩阵可以看出,“本地风俗熟悉程度”“本地语言掌握程度”“本地风俗接受度”3项指标在F1的负荷值最高,分别为0.841、0.710、0.809(参见表1),说明这3项指标的数据信息主要为F1所代表的。语言和风俗都属于社会文化范畴,因此我们将F1命名为文化融入因子。
“与本地人交往意愿”“本地人朋友比例”“向本地人朋友求助意愿”“对子女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社区受欢迎程度”5项指标在F2上的负荷值分别为0.658、0.453、0.506、0.673和0.551(参见表1)。“与本地人交往意愿”“向本地人朋友求助意愿”“对子女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社区受欢迎程度”4个指标都是态度测量指标,反映了农民工对迁入地的认同度和深度融入的意愿。“本地人朋友比例”则是农民工在迁入地深度融入的结果。因此,我们将F2命名为心理融入因子。
“本地亲属数量”“人际交往范围”“在本地的朋友数量”3项指标在F3上的负荷值分别为0.828、0.826和0.556(参见表1)。这3项指标反映了农民工在城市构建的社会关系网络状况,因此可以将F3命名为社会网络融入因子。
F4主要包括“工作单位性质”“享有的社保项数”2项指标,其负荷值分别为0.726、0.694(参见表1)。这2项指标通过农民工所从事的职业间接反映了其经济状况,我们可将F4命名为经济融入因子。
F5对应“住房满意程度”“本地购房意愿”2项指标,其负荷值分别为0.735和0.607(参见表1)。这2项指标反映的是农民工的居住状况,因此我们将F5命名为居住融入因子。
(二)多元线性回归分析
我们使用SPSS 17.0统计软件,分别以经济融入因子、居住融入因子、社会网络融入因子、文化融入因子、心理融入因子作为因变量,以“地理位置满意度”“住房面积满意度”“配套设施满意度”“房屋质量满意度”“房屋装修满意度”等9个公租房政策实施效果的可操作化指标作为自变量(参见表2),采用FORWARD法进行多元线性回归分析,其回归结果如下:
从最后的回归结果看,“房屋装修满意度”“配租过程满意度”2个自变量对一个因变量有显著影响;“房屋质量满意度”“物业满意度”“小区环境满意度”3个自变量对2个因变量有显著影响;“租金满意度”对3个因变量有显著影响;“地理位置满意度”“住房面积满意度”“配套设施满意度”3个自变量对所有因变量的影响都不显著。所有5个回归模型均达到了显著性水平,说明所有回归模型均具有统计学意义。
回归分析结果显示,3个关于公租房规划设计制度感受的指标对所有因变量的影响均未达到统计显著性水平,这表明农民工对公租房规划设计制度的感受并未显著影响他们的城市融入。这一发现与我们的预期有所出入。我们原本推测,公租房的区位选择和配套设施的完善程度会影响农民工的居住体验,进而影响他们的居住融入。然而,统计数据并未支持这一假设。这一结果可能由两方面原因造成:首先,相较于普通商品房,承租人可能已经对公租房在区位、面积和配套设施方面的不足有了充分认识,这降低了他们的心理预期,从而减少了对居住感受的影响;其次,我们的样本分布较为集中,被调查者所居住的公租房在区位、面积和配套设施方面的差异不大,这也可能是导致统计结果不显著的原因。
2个关于公租房建造制度感受的指标对农民工的居住融入和文化融入产生了显著影响。实地调查中,农民工普遍反映公租房存在建筑质量和装修质量问题,这些问题甚至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正常居住。因此,这两个建造制度感受指标对农民工居住融入的影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回归分析显示,农民工对房屋建筑质量和装修质量的满意度越高,其居住融入程度也越高。真正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房屋质量满意度”对文化融入也有显著影响,即农民工对房屋建筑质量的满意度越高,其文化融入程度也越高。我们认为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方面,不同文化程度的农民工对公租房质量的评价标准存在差异(F=3.007,P<0.05),呈现出文化程度越低的农民工对公租房质量越满意的趋势。同时,不同文化程度的农民工在文化融入方面存在显著差异(F=2.930,P<0.05),文化程度越高的农民工在文化融入上越困难。另一方面,住房质量带来的居住舒适性和满意度确实能够促进农民工对所在城市的地方文化和风俗习惯的认同与接受。
4个关于公租房运营管理制度感受的指标对5个融入维度因子都有显著影响。其中,“租金满意度”的影响最为广泛,在经济、居住、心理三个层面显著促进了农民工的城市融入。回归分析显示,农民工对公租房租金的满意度越高,他们在经济、居住、心理融入方面的程度也越高。在重庆,公租房的租金大约是周边商品房的60%(近两年,随着商品房租金的上涨,公租房的平均租金水平仅为周边商品房的40%左右),明显节省了农民工的住房租金,提高了农民工的经济融入程度。我们认为,“租金满意度”对农民工居住融入的影响主要是由于公租房带来的房租节省增强了他们的经济能力,提高了他们的居住满意度和购房意愿。虽然大多数农民工仍没有购买商品房的经济能力,但他们普遍表达了购买公租房的意愿。本次调查中,有73.1%的农民工表示愿意购买他们目前居住的公租房。而“租金满意度”对农民工心理融入的影响主要源于公租房的高性价比。相对较低的租金和较好的住房条件,加上稳定的租赁关系,为农民工提供了更多的安全感和保障,增强了他们对所在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配租过程满意度”对农民工的文化融入构成具有显著影响。农民工的配租过程满意度越高,其文化融入程度越高。这可能是由于农民工在申请公租房过程中,不但要与公租房管理部门打交道,而且往往要向已入住公租房的居民了解相关信息,甚至加入“业主”QQ群了解公租房社区的居住生活情况,增进对所在城市文化与风俗习惯的了解。
“物业满意度”主要对农民工的居住融入和心理融入构成显著影响。农民工对公租房物业管理的满意度越高,其居住、心理融入程度就越高。物业服务水平会影响人们的居住体验,尤其是在公租房普遍存在或多或少的建筑质量和装修质量问题的前提下,物业管理部门能否快速解决农民工居住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直接影响到农民工的居住满意度和购房意愿。“物业满意度”对农民工的心理融入有影响,主要是因为作为政府雇佣的物业公司,在公租房承租人眼中或多或少代表着政府的形象和态度,进而影响他们对地方政府乃至所在城市的看法和态度。在调查中,这方面的例子往往是负面的。许多农民工承租人遭遇过物业公司管理人员的不作为、故意刁难乃至索贿行为。有的物业公司管理人员甚至以“还能用就不能维修”“公租房就是这样的,不满意可以退租”这类伤害农民工自尊心的话为自己的不作为进行搪塞,以此拒绝申请维修的农民工。这实际上是在向农民工传递一种负面的信息——你是外地到我们这里讨生活的,没有权利要求更多!这必然会极大伤害农民工的感情,降低他们对所在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小区环境满意度”主要对农民工的社会网络融入和文化融入产生显著影响。农民工对公租房社区环境满意度越高,其社会网络融入程度呈特定变化,文化融入程度越高。“小区环境满意度”对农民工的社会网络融入具有显著影响,原因主要有两方面:其一,农民工的“文化程度”与“小区环境满意度”呈负相关关系(r =-0.105,P<0.05),即农民工文化程度越高,对公租房社区的环境满意度越低。“文化程度”通常与农民工的社会关系网络构成方式相关,文化程度越低的农民工越依赖血缘和地缘构成的社会关系网络,表现为社会网络融入程度低;而文化程度高的农民工的社会关系网络主要依靠业缘形成,表现为社会关系网络融入程度高。其二,管理有序、环境舒适的社区有利于形成友好的生活氛围,进而帮助农民工拓展社交圈子。与此类似,“小区环境满意度”对农民工文化融入构成显著影响也与“文化程度”这一中介变量相关。一方面,农民工的“文化程度”与“小区环境满意度”存在负相关关系(r = -0.105,P<0.05),且不同文化程度的农民工在文化融入方面存在显著差异(F=2.930,P<0.05),文化程度越高的农民工在文化上越难融入所在的城市。另一方面,良好的社区环境有利于形成良好的邻里关系和生活氛围,进而促进外来农民工与当地居民的文化交流。
(三)结构方程模型分析
通过回归分析,我们分析了公租房的规划设计、建造、运营管理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各维度的影响。由于农民工城市融入各维度之间存在复杂联系,这种影响并非单向,而是在各融入维度中多向传递。因此,我们需要建立结构方程模型研究公租房政策效果在农民工城市融入各维度中的作用传导机制,以确定何种政策对农民工城市融入的作用最大。
对于农民工城市融入各维度之间的关系,我们认为,公租房社区中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各维度在整个融入系统中的地位并不相同。其中,经济融入和居住融入属于基础层面。在迁入城市后获得安身之地并有一定经济收入,是外来农民工能够居留并生存下来的基本条件。而在这二者之间,经济融入显然是居住融入的基础。心理融入是农民工城市融入的最高阶段或目标。在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基础层面和最高层面之间的是社会网络融入和文化融入。当农民工在心理上认同所在城市、对所在城市形成归属感时,意味着他们在城市形成了新的关系网络和社交圈子,在社会关系网络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并且接受了所在城市的风俗习惯和价值观。而农民工在城市形成新的关系网络和社交圈子以及接受所在城市的风俗习惯和价值观,依赖于在城市获得稳定的经济收入和安全温暖的居所。基于以上三个层面的关系,再结合现实情境,我们对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各维度进行了模型关系假设(如图2)。
图2 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关系假设
我们依据因子分析的研究结果,将各融入因子确定为结构方程模型的潜变量,其高负荷值指标则设定为结构方程模型的观测变量。在本研究中,各潜变量及其对应的观测变量分别为:经济融入因子涵盖“工作单位性质”“享有的社保项数”两个观测变量;居住融入因子包含“住房满意程度”“本地购房意愿”两个观测变量;社会网络融入因子囊括“本地亲属数量”“人际交往范围”“在本地的朋友数量”三个观测变量;文化融入因子包括“本地语言掌握程度”“本地风俗熟悉程度”“本地风俗接受度”三个观测变量;心理融入因子由“与本地人交往意愿”“本地人朋友比例”“向本地人朋友求助意愿”等五个观测变量构成。
分析结果表明,经济融入的两个观测变量中,“工作单位性质”的负荷值最大(f = 0.726),故将“工作单位性质”的负荷固定为1;居住融入的两个观测变量中,“住房满意度”的负荷值最大(f = 0.735),因此将“住房满意度”的负荷固定为1;社会网络融入的三个观测变量中,“在本地的朋友数量”的负荷值最大(f = 0.750),所以将“在本地的朋友数量”的负荷固定为1;文化融入的三个观测变量中,“本地风俗熟悉程度”的负荷值最大(f = 0.841),因而将“本地风俗熟悉程度”的负荷固定为1;心理融入的五个观测变量中,“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的负荷值最大(f = 0.726),于是将“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的负荷固定为1。
一般认为因子间的相关,在有合理解释下,可以容许自由估计,但对于指标的误差间的相关除有特殊理由外,不能随意容许自由估计[21]。在本研究中,容许各融入维度之间的影响关系全部自由估计,但不容许指标的误差相关。结合前文的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的关系假设,我们得到了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结构方程全模型假设(参见图3)。
图3 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结构方程全模型
由于经济融入、居住融入、社会网络融入、文化融入和心理融入是内生变量,为了减少估计偏差,我们采用AMOS 17.0结构方程模型统计软件,对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模型进行了分析和验证。
一般来说,当绝对拟合检验(CMIN)置信度P值大于0.05,调整后的拟合指数AGFI、塔克―刘易斯指数(TLI)大于0.9,且近似均方根误差(RMSEA)小于0.05时,模型是比较令人满意的[22]。模型初步拟合结果显示,虽然塔克-刘易斯指数(TLI = 0.932)和近似均方根误差(RMSEA = 0.031)通过了检验,但绝对拟合检验(CMIN = 107.939,df = 80,P = 0.020)未达到拟合测量标准(参见表3),因此需要对模型进行修正。
首先,模型初步拟合结果显示,经济融入对文化融入的影响(P = 0.740)、居住融入对社会网络的影响(P = 0.365)、居住融入对文化融入的影响(P = 0.344),以及居住融入对心理融入的影响(P = 0.652),均未达到显著水平。因此,我们将这几条影响路径予以剔除。
其次,从样本重新模拟后的参数检验结果来看,“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的残差相关的MI = 12.924,以及“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人际交往范围”的残差相关的MI = 7.443,是所有MI中较大的。因此,“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与“与本地人交往意愿”的残差,以及“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人际交往范围”的残差之间可能存在相关。模型的拟合不能单纯看拟合指数是否符合要求,还要考虑路径参数估计在理论上是否合理、是否有实质意义[21]。“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共享残差,表明外来农民工与本地人交往意愿越强,就越倾向于对自己或子女与本地人结婚持赞同态度。我们认为与本地人结婚也属于与本地人交往范畴,是与本地人交往的更高阶段。只有建立在对本地人了解、认同的基础上,才会进一步对与本地人通婚持开放态度。“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人际交往范围”共享残差,表明外来农民工与本地人交往意愿越强,其人际交往范围就越大。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农民工扩大自己的关系网络和社交圈子不可避免地会与本地人打交道。因此,“与本地人通婚的态度”与“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以及“与本地人交往意愿”与“人际交往范围”的残差之间的相关是有意义的。对这两项进行修正后,绝对拟合检验(CMIN = 86.053,df = 82,P = 0.358)通过了检验,调整后的拟合指数(AGFI = 0.956)、近似均方根误差(RMSEA = 0.011)、塔克-刘易斯指数(TLI = 0.990)均得到了优化,并且所有参数值估计均为显著,即修正后的模型为拟合数据的最简模型。
根据修正模型,我们确定了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结构方程模型(参见图4),各维度之间的作用路径关系,具体表现如下:
图4 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结构方程模型
经济融入与心理融入的路径系数为0.32,表明公租房社区的农民工经济融入程度越高,其对所在城市的心理认同与归属感也越强。此外,经济融入还通过社会网络融入间接影响心理融入,其路径系数分别为0.12和0.36。这意味着,随着经济融入程度的提高,农民工在城市中的关系网络和社交圈子会相应扩大,而这种扩大又将进一步增强他们对城市的认同与归属感。除了直接作用路径,社会网络融入还通过文化融入间接影响心理融入。社会网络融入与文化融入的路径系数为0.17,文化融入与心理融入的路径系数为0.12。这表明,公租房社区的农民工若拥有更发达的本地关系网络,则更可能接受本地文化和价值观,而这种接受又会进一步增强他们对所在城市的认同感与归属感。经济融入与居住融入的路径系数为0.38,显示经济融入程度的提高同样会促进农民工在居住方面的融入。由于这些路径系数均达到了统计上的显著水平,可以确信它们之间存在显著的影响关系。经济融入与文化融入、居住融入与社会网络融入、居住融入与文化融入、居住融入与心理融入的路径系数并不显著,说明经济融入与文化融入、居住融入与社会网络融入、居住融入与文化融入、居住融入与心理融入之间没有直接影响。
从对心理融入的直接影响来看,社会网络融入的作用大于经济融入(0.36>0.32),而经济融入的作用又大于文化融入(0.32>0.21)。这表明,在城市中拥有更发达社会关系网络的农民工,比经济上更成功的农民工更有可能认同所在城市并感受到心理上的归属感。同时,经济上更成功的农民工比对迁入地文化接受程度更高的农民工更有可能认同所在城市并感受到心理上的归属感。若考虑间接影响,经济融入对心理融入的总影响为0.36(0.32+0.12×0.36),而社会网络融入对心理融入的总影响为0.40(0.36+0.17×0.21)。这一计算显示,社会网络融入对心理融入的总影响最大,其次是经济融入,文化融入的影响最小。因此,促进农民工心理融入最有效的手段应是帮助外来农民工构建健康、多元、高水平的社会关系网络以及提高他们的经济收入,其中前者的作用比后者更大。
五、结论与建议
综上所述,通过多元线性回归分析和结构方程模型的分析结果可知,公租房的运营管理制度对提升公租房社区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效应最大。这不仅因为其直接对心理融入有影响,还因为它对经济融入和社会网络融入这两个影响心理融入的因素产生作用。紧随其后的是公租房建造制度,它虽对心理融入没有直接影响,但对文化融入有影响。而公租房规划设计制度对城市融入的影响最小,因其既无直接影响也无间接影响。具体到政策层面,租金对公租房社区农民工的心理融入有直接影响,并且通过经济融入间接影响心理融入,其对提升城市融入效应最为显著。其次是物业管理,它对心理融入也有直接影响,但回归系数比租金小。再次是小区环境,它通过社会网络融入和文化融入间接影响农民工的心理融入。最后是房屋质量和配租过程,它们通过文化融入间接影响农民工的心理融入。
可见,从提高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度的角度看,政府相关管理部门应重点完善公租房运营管理制度和公租房建造制度。其中,考虑到未来普通商品房租金的上涨,公租房的租金水平只要保持不变,即可获得较大的农民工城市融入促进效应,故而一定要慎重提高公租房租金。相较于租金,当前提高公租房社区农民工城市融入更有效的政策工具是物业管理制度。由于公租房的承租人并非业主,无法成立业主委员会对物业公司进行有效监督,改革公租房社区物业管理制度,理顺公租房管理中心、物业公司和承租人之间的责权关系,能从根本上解决公租房社区物业公司态度差、不作为、腐败频发等问题,进而提升公租房社区农民工的城市融入度。同时,完善公租房建设管理制度,提高公租房建筑和装修质量,加强对配租过程的管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公租房社区农民工的城市融入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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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宗荣)
收稿日期:2024-01-08
作者简介:史学斌(1976—),男,河北保定人,副教授,人口学博士,主要研究人口迁移与城市化、城市贫困问题。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大型公租房社区的贫困集聚效应、社会风险及其对策研究”(20BSH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