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优解”式判不离:那个主妇被家暴30年
2024-09-25宗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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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官司中,首先要解决的是当事人的情感问题。判离或判不离,时常会令法官两难。以下是一位离婚法官的自述——
离婚法官初出茅庐
一般来说,一场离婚官司,双方如果都有离婚意愿,法院通常会判离。
作为法官,我曾审理过这样的案子,到我手里时已经是第四次起诉。
女方在自己家乡工作生活,男方是大车司机长年在外,儿子在男方老家的寄宿学校上学,一家三口几乎没有共同生活的日子。
从儿子8岁开始,女方一直在起诉离婚,前两次男方均有出庭,后面他不再出庭,称跑车没时间,一年到头都在路上。
轮到我审理的这一次,男方没有出庭,在电话里表态:“我同意离婚,只要她带走孩子,我都同意,抚养费我不拿。”
然而女方也不同意抚养孩子,“我不同意养孩子,孩子这么大了,我带着一个男孩子怎么生活?”
于是我与她沟通,给孩子出一部分抚养费,如果她同意,法院也能顺利判离。
但她明明白白说:“一分钱没有。”
我十分无奈,最终以保护未成年人利益为由,再次判决不准离婚。
结果出来以后,女方火冒三丈,质问我:“他都同意离了,为什么不判离?”
她非常难以理解,夫妻双方都愿意离,凭什么法院不同意。接下来她各处上访,每上访一次,我都需要写一份报告说明情况,一次次地劝解她。
其实,最初接触离婚案时,我是愿意判离的。那时我认为离婚案件非常简单,相比其他民事纠纷,审理离婚案件,无外乎三个重点:夫妻感情是否破裂,子女如何抚养,财产怎么分配。
每一个离婚案件,开庭前均有调解过程。调解不成时,才会进入立案程序,然后再开庭。我刚开始办案时,庭长会给我分配相对简单的离婚案件。
有时候,男女某一方不同意离婚,我会在第一次判不离,再给双方一次机会。第二次起诉如果还分到我这边,我就会考虑直接判离,有的案件我甚至一次判离。
早些年的时候,我第一次接到涉及家暴的离婚案,施暴方是男方,他坚决不同意离婚。原告女方40岁出头,与丈夫结婚后生育了一个儿子,儿子高中毕业以后就去了部队服役。
开庭时女方告诉我,丈夫撒谎成性,赌博并且家暴,结婚二十多年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男方对她的指控反应强烈,拍着桌子全盘否认,称女方诬陷他。
质证过程中,我询问女方:“你说的家暴有证据证实吗?”
她答复称:“没有报过警,面子薄,但是乡邻都可以证实。”
男方非常有信心地说:“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情,你们去调查就行。”
我敲了敲法槌,接着问女方:“你们分居了吗?”
女方称分居三年了,但男方坚决不认可。在他的描述里,他们夫妻二人没有分居,只是老婆在外地找了个工作。
女方的代理律师反驳了他的说法。男方确实去找过女方,但女方没有跟他走,这侧面印证了分居的事实。
“还有一次,他找到女方工作的宿舍,那附近男女都有,男方上前威胁她和她的男同事,她担心在厂区打起来,跟丈夫回了家。”
“就在那一次,男方从下了公共汽车的大路口开始打她,一直拖着打了二里地,这件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男方听到这里,有些按捺不住了,似乎对这件事也有怨气:“她都给我戴绿帽子了,我不揍她还是男人?”
女方的代理律师立刻说:“法官,他已经当庭承认家暴了!”
男人更愤怒了,当庭说:“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震惊极了。20岁出头的我当机立断,决定给他们判离。最后男方虽然极力不同意离婚,我依旧出了判离的文书。
我与同批进入法院的同事讲述该案时,大家都拍手称快,彼时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现如今是不敢如此行事了。
随着我审案经验越来越丰富,分案时无须再调配。我渐渐发现,手里有了一些起诉了多次的案件,依旧没有判离。
有个离婚案到我手里时,已经是第六次了。但是他的妻子在庭审中坚持说:“我与他白手起家,他出去找小三,我坚决不离。我不要钱,谁敢给我判离,我就吊死在法院门口。”
经过多次调解,双方矛盾依旧尖锐,两人的儿子也加入了女方的阵营,称母亲这辈子就靠婚姻这口气吊着,如果判了离婚,母亲就活不成了。
最终我只能继续判不离。他们的婚姻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
主持正义需要莽气
与同事一起吃饭时,聊到这个大闹法庭的案子,同事和我说:“我审案十几年了,一次判离的都没有。”
另一位同事也附和道:“我就判了一两次吧。”
我瞬间有些不可置信,才发现我这样偏向于判离的,竟然是少数派。在他们看来,很多案子是实在无法判下去的,维持现状对双方都好。我其实不完全认同这种观点,除非完全无法判离,一般我都会直接判离。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监狱里的离婚案。女方第二次起诉离婚,案子到了我手里。第一次起诉时被告男方没有到庭,缺席判决不准离婚。这次起诉,她说男方进了监狱,给我们提供了某监狱的地址。
男方的刑事判决书我大体扫了一眼,是他与其他几个工友入室抢劫,几人还轮奸了独自在家的女受害者。
丈夫犯了这样恶劣的事进监狱,女人想离婚的心情,是非常值得同情的。我希望能帮他们好好沟通,于是想办法说服男方。
过了几天,管教同意我们去监狱开庭,并给我们提供了帮助。
到开庭日,值班人员将我们带进了监狱,隔着玻璃见到了男方。我原本以为他会是凶神恶煞的,没想到就是一个普通小伙子。他见到女方时,一个劲儿地恳求:“你在外面等我,我还有念想,离了就没念想了。”
女方一听,情绪也激动起来,说:“你总说在外面挣钱,现在倒好,你抢劫还强奸,还是个人吗?!”
男方看不到希望,便开始威胁:“我坚决不同意离婚!谁要是给我离了,等我出去了我弄死谁!”
两个人没有谈拢,隔着玻璃开始争吵。我们只能先暂停庭审。
回到院里后,我与我们庭上人员进行了讨论,大部分还是不同意判离,认为判离确实不利于男方改造,现在离不离对女方来说都一样。我与另一个同事主张判离,原因是男方刑期太长,继续维持婚姻对女方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大家意见不统一,领导找到我又聊了一次。多数人主张不判离,不仅仅是考虑到当事人双方,还考虑到法官的人身安全。
领导和我说:“小宗啊,这种服刑人员判离婚一定要谨慎,他们容易产生极端心理。前几年咱院里刑庭的李庭长,以前判过一个罪犯,出狱后蓄意报复……”
15年刑期结束后,男方也许找不到女方,但一定找得到当年判决的法官。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冒着生命危险,常年在头上悬着一把利剑。所以,当一名法官,也是需要一些莽气的。我确实犹豫了,最终仍坚持在有可能的前提下判离。
最终,我们与男方的管教多次沟通,以女方在外生活的实际情况为突破口,告诉他女方独自养育孩子确实不易。
男方态度逐渐有些松动,我也遵从内心,认为两人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法与情的艰难抉择
经历了这些案子,我才发觉,刚毕业时认为离婚案简单,实在是对它天大的误解。近些年来,我判不离的案子逐渐变多,偶尔也会遇到“惊喜”。
这次离婚案的夫妻双方很年轻,两人认识以后,女方很快怀孕,紧接着奉子成婚。但很快男方就暴露了他的本性,经常不顾年幼的儿子出去打牌、喝酒。
女方诉求很简单,不要财产,孩子由男方抚养,她支付抚养费。庭审过程和以往其他案例类似,男方坚决不同意离婚,女方一边说一边抽泣,与我沟通时也时常沉默。
因为无法做出有效沟通,我把庭开完,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想想,过几天再给他们打电话。
出了审判庭的门,我听见女方叫住了男方,突然毫无征兆扑上去,把壮硕的男方扑倒了,坐在他身上就开始拳打脚踢,嘴里喊着:“你不让我活,咱俩一起死!”
等法警将他俩分开时,女方已经筋疲力尽躺在地上。男人的T恤已经被她撕烂了,担心两人出去再打起来,我让男方赶紧离开。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时仓皇的眼神。
过了一周,男方主动给我打电话,表示同意离婚,按照女方的要求,她净身出户,儿子由自己抚养,她支付抚养费。
我赶紧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双方通过网络视频签署了离婚协议。签完以后,她向我表达了感谢。
然而有的时候,我在程序面前也不得不妥协。比如,我经手的另一起家暴离婚案,原告女方56岁,被告男方61岁,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已经结婚生子,儿子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
女方称结婚以后,丈夫一直对她施加暴力,严重时打断过两根肋骨,到现在还有些隐痛,并当庭提交了腿部、面部淤青的照片。
但是仅有受伤的照片,无法证明这些伤是谁造成的。如果男方愿意承认,那当然好,可惜我们工作经验里,家暴的施暴方往往是不会轻易承认的。
庭审时,我询问男方,是否有打人的行为。男方当场否认,在他的描述里,与妻子的感情还不错,他没有打人的动机。
遗憾的是,女方也没能拿出任何其他证据。在她看来,被家暴是丢人的事情,是家丑不可外扬,30多年来她没有报过警。
即使没有家暴,双方意愿一致,也是可以判离的,因此我继续询问男方,是否同意离婚。
他简单明了告诉我:“儿子现在正找对象,我不同意离婚。”
没有家暴证据,男方又不同意离,这次庭审很快结束了。
既然男方不愿意离婚的理由是儿子,庭审结束后,我打电话联系了他们的儿子,也许可以说动男方,或者为他的妈妈出庭作证。
在电话里,他亲口向我承认,从小看着妈妈被打,知道妈妈一直遭受家暴,但他无法出庭。我听到他说:“我也很为难,我现在正处着一个对象,如果他们现在离婚了,我担心会有影响。”
我亲耳听到女方被家暴的事实,可惜电话里的内容,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定案,他必须出庭才行。随后,我又尝试给两人已婚已育的女儿打电话,电话那头拒绝接听。
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直接证据,我知道她遭遇了长期家暴,也许这次官司以后,她还要继续忍受暴力,我却只能无奈地以判不离结案。
从业多年,面对离婚官司,我时常面临进退两难的抉择。法槌敲下去,可以挽救一个家庭,也可以拯救两个人各自精彩的人生,我时常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够不够好。
去年秋天,曾经被我判离的当事人儿子找到我,拿出当年的判决书,说想过户母亲那个70平方米的小房子。看着判决书上的名字,我想起这位女士,当年她指控丈夫家暴,男方当庭怒骂“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承认家暴,年轻的我满腔正义决定判离。
我告诉她的儿子:“你和你母亲去过户就行,不用通过法院。”
他顿了顿告知我,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他服役回来后,没有再见过父亲,一直与母亲在一起。
“我母亲经常说,离了婚的那几年,是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非常感谢您。”
听着他的话,我深受感动。判决结果必然无法让双方都满意,我时常需要面对种种的误解,也承受着当事人的负面情绪。
十年前稚嫩的我,为公平正义射出的箭矢,如今飞回来正中靶心。我知道,我确实用自己所学所爱的法律,拯救过某个人的人生,这便足够了。
编辑/刘绮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