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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傅山的1654年

2024-09-14汉家

山西文学 2024年9期

光照无遗

只有在“生死大义”这个大关节上才能看清傅山精神上的核心秘密,他的傲骨、反志、血泪和现实屈辱,他灵魂的复杂性,他的真面目与主心骨,他的气象根蒂——皆光照无遗。

生死指向了1654年,指向了风云诡谲的甲午马年,指向了傅山这位古代文化谱系中具有多种文化身份和巅峰成就的大师的心灵世界。这世界是一个孤绝的东方大师的内心景观,它像一个神奇而巨大的不停地吸收和散发各种文化养分和道德恶浊的胃,或者如同一次漫长到没有终结的海啸般凶猛和残酷的自我精神审判。

需要注意的是,在本性上,傅山完全不是一个抱有折衷主义的人,但他又时时必须忍受来自周遭的精神压力和家庭重负。他绝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反对任何平庸的适应性,但他又时常无奈地与周围的权力关系进行一种适度的妥协或让步。

他的真正困境是,在无常的变化里,在家国倾覆的现实中,如何能保卫自我的独立精神,以防被抹杀或取缔,同时又能在政治夹缝中生存下去,活下来,从而承担更多的理想和道德责任——他的困境也来源于此,这是一种自我煎熬的道德和理想的炼狱,以至于他曾言“三十八岁尽可死,凄凄不死复何言”,又说“不生不死间,云何为怀抱”,由此可见他内心中的折磨深度和苦痛量级。

傅山是传奇性的大人物,他与“规模”一同进入我的眼界。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想象那种古典时代的文化“规模”,他的“规模”是中国文化“规模”的缩影——他的“规模”令我震撼。在明末清初,傅山是一位东方式的百科全书般的文化英雄,称得上空前绝后。在当时的顶级层面上,他是诗人、文学家、学者、书法家、画家,而且在医学上他极擅妇科,人称“医圣”,甚至他还是一位武术家,而且善于食疗和烹饪,太原名吃“头脑”就是他为治疗其母疾病而发明的一道佳肴;从历史记载来看,他还是中国近代最早期的学运领袖,并且他领导的学运最终夺取了胜利,这在封建中国几乎是一个奇迹。

傅山在其涉及的文化门类里都不是浅尝辄止或者成就平平,而是皆为顶峰。在学术上,他为梁启超推崇的清初六大师之一,与其并列的是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颜元和李颙;在书法上,他是古典世界里最后一位草书大师,造诣已入化境;而其他诸项,他也都是个中高手。中国历史上,在文化某方面或某几方面达到极高成就的人并不鲜见,但跨越如此之多之杂的文化门类并且皆能达至高峰的人实在罕见。

傅山具有那个时代最为深刻而丰富的心灵,他仿佛无所不能,又无所不登极位,无论在哪方面他都具有一种精神巨人的尺寸。

概括地说,单傅山一个人的精神规模就可谓绝世的文化奇观。

傅山吐纳英华,性格激烈而孤傲,曾言“号令自我发,文章自我开”,大有开创文学天地的勇力,而且在文艺批评上多有刀锋般犀利的见解。毫无疑问,成熟期的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其庞杂和多变程度令人咋舌。他警惕并极力批判那些公认的文艺和学术趣味,并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空洞的理想主义者。他于虚空高蹈,有第一等襟抱,所以当他身处危境,直面生死时,个人的精神世界就会剧烈动荡,充溢着一种光明与黑暗相交织的戏剧性,同时精神内核也更为复杂。这“复杂”说到底是人性本身的复杂。

在1654年,傅山被捕入太原狱。一代大师从此时刻面临被砍头的命运,而且这次入狱是因一件谋叛案。明亡后,傅山素有反志,家国天下一朝灭亡,被异族统治,他怎能甘愿做一个政治上的丑陋归降派或者文化上的恬不知耻的新朝吹鼓手呢?他做不到,他永远做不到。

但志愿是志愿,现在他被捕入狱,又是谋叛罪名,是真的如罪名所言,他已参与反叛行动,以一己血性密谋建立抗清起义,甚至不惜在狱中直言自己对故国的忠贞,一并承认罪名,所谓求仁得仁,只是要求落个杀身成仁的义士下场?

古典世界不乏那些忠君的英雄,遥想南宋崖山一役,为国投海殉葬的臣子竟有十万之众。这些人不仅是为故国或皇帝老儿送葬,也是为了与自己性命相依的汉文明送葬。索性牺牲自己的性命,以唤醒亡国之奴,这是一种选择。

还是他真的没有如罪名所控,并未参与谋叛,实属冤枉?

或者事关生死,当然要极力否认,但如此一来,岂不是证实他已经屈服于新朝或者已经习惯当一个顺民了?

难道原来被南北无数遗民暗中视为反清义士的傅山竟然毫无反清作为,如一个早已心死的文化走肉?

又或者他确实参与了谋叛,但并不承认,仍要忍辱偷生,留得青山在,以待将来有更好的时机,再行反清事业?

疑问如此之多,让我们把目光聚集在1654年吧。

生关死劫

探寻傅山的人格秘密,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他的入狱事件。

此事发生于甲午年六月十三日。这年冬天傅山住在太原西郊土堂村,此村在崛围山麓,每到秋天山上就会遍布红叶,为太原美景之一。在怡人的景色当中,傅山却无法排解自己的痛苦和愤懑。他内心的痛楚和郁结不可能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反清的抗争已经步入低谷,而且任何一个清醒的政治观察者都能够看到,满人的江山已经越坐越稳固。

人们正在接受现状,而且接受得越来越理所当然,越来越面不红心不跳。是啊,现在毕竟已经是顺治十一年了,距离清军入关已经十年之久,人心终究是会变的,这也是世道常态。

但傅山没有变,他仍然日夜凭吊前朝,期望民间能够发动一次反清暴动或者南明政权可以积蓄力量,进行北伐,从而与清朝军队决战,收复山河。如果说这时满清已经基本取得了统治的合法性,那么他此时的念头就如逆天一般。现实的情况是,在汉人的知识分子圈中,机会主义盛行,很多颇具才干的读书人都获得了清廷的官职,似乎大家都不仅是出于被胁迫和恐惧才归顺满清,而是在心底开始认同异族的统治,这种变化成为压在他心上的巨石,而且看起来很难将这块巨石搬移。在客观上,满清的统治确实比腐败的晚明朝廷要廉洁和明朗得多。开国之初,不仅皇上和一班臣子大有作为,就连市井人间亦有一种开明清朗的社会氛围,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它证明复明的希望已经快要变成一种无望。

满清的统治越稳固,傅山的精神折磨就会越发加重,这不言自明。闲时,他喜欢用小楷抄写《南华经》,庄周所构建的那个恢弘而奇幻的人文空间一定令他神往,也必定适时地给予他慰藉。庄周的伟大,并不在于某种猛烈的雄辩,而是在于一种不可测量性,一种没有限度的审美高深。庄周是寓言密码大师,他对傅山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但庄周站得过高,齐物而傲然尘世,那样一个无差别世界的终极观念并不能解决傅山在现实中的政治痛苦。

傅山要的不是无差别,而是推翻和颠覆,而是持续的反清斗争。

庄周太炫目了,他漫无边际的恣肆伟力既无数次抚慰了傅山的心灵,同时也构成一种辉煌的障碍物,在精神上使傅山的政治抱负或期望悬置、落空,最终被消解,变得无大亦无小,无是亦无非,堕入齐物的归宿。如此一来,还哪有什么本族与异族之分,还哪有什么前朝和今朝之别啊?!

庄周给不了傅山出路,而不久后等待他的将是心灵炼狱。

在这一年,开年傅山就不顺。在万物勃发的春天传来丧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范垂云竟然坠驴而死。此人是傅山在三立书院的同学,可谓矫情笃厚,更重要的是在政治理念和民族气节上,他与傅山也是铁打似的战友。明亡后,范垂云曾与傅山、白孕彩在山西平定一带秘密从事过反清活动,谁都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但他们并没有畏惧,就如傅山在其诗《义蜂》所言:

群蜂失共主,浩荡往来飞。

苦蜇撩人打,甘心得死归。

这应该是傅山最明显地表露政治心志和决死意志的一首诗。

群蜂失去共主,浩荡乱飞,不就是前朝遗民的悲苦现状吗?而群蜂只得进行攻击、反抗与颠覆,虽然它们明知等待自己的将是死亡,但也甘愿牺牲。义蜂的“义”字,说的是这颗忠于明朝的赤心以及毫不畏死的肝胆。傅山和义蜂们一样,是铁了心要这样做,并且从来都具有叛逆精神的傅山当然是他们中的核心。在极端情况下,这些“义蜂”甚至能生出一种毁灭性的牺牲热情,也就是说即使满人将神州治理得当,他们也不会承认异族的统治合法性,而宁愿将这一切毁掉,回到前朝制体。但命运却如此荒诞,范垂云不是死在反清的疆场上,不是浴血而殉国,而是因为从驴身上跌落,伤重而亡。

范垂云这种平庸的日常性死法对傅山构成了一种打击。他在《哭范垂云二首》中写道:“吾军亡一范,岂是甲兵期?”这种死亡的荒诞感深深刺痛了他,而且使他不由得变得颓丧起来,诗中的“语敢几人尽,心枯一个调”这两句,可谓他在此时此刻的真实心境。

悲伤而郁闷的傅山度过了甲午年春天,来到了夏天,他并不知道自己正面临一段最为黑暗的精神历程。这一天就这样到了——六月十三日,他被捕下太原府狱,涉嫌罪名为参与秘密的反清复明活动,如坐实,必死无疑。

傅山来到一个生死关口,等待他的不仅是一年多的牢狱生活以及与之相伴而来的酷烈刑讯,更为苦痛的是在这被捕期间他内心中的自我挣扎。

是活下去,还是就此死去?

死亡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而单向的生命长度问题,在他的本心中,一个真正的汉族知识分子的生死永远关乎尊严、勇气和那承续千年的文化道统。

勠力一搏

凡新立之朝,在政治根基尚未完全扎稳的情况下,对于叛乱和谋反案件皆会倾尽力量予以查处,甚至不惜错杀。而傅山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谋叛的罪名被捕入狱,可见他离身首异处只有咫尺之遥。

全祖望撰写的《阳曲傅青主先生事略》中言及傅山在狱中情景:“甲午以连染遭刑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太原李中馥所著《原李耳载》中说:“青主容色自如,两讯茹严刑,语言不乱。”可见傅山在狱中受到过残酷的讯问和刑戮,而他始终保持镇定,并且绝食抗争。那么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被牵连入狱呢?

此事要从贵州蕲州的一个生员宋谦说起。

宋谦怀有反清复明之心,因此他在顺治初年便投奔南明政权。后,他被其父引荐,得以朝见永历帝,赐姓朱,授予总兵官之职,派往北方联络各地反清复明之士,以期在合适时机发动民间起义,推翻清廷。他曾多次来到山西,以道人身份作掩护,结交有心抗清的各路人士。在顺治十年下半年和十一年初,他又来到山西多地,策划和组织起义。在晋东南阳城山中,他曾与一支义军聚会,共商反清大计。在顺治十一年二月,宋谦与一众反清义士在邯郸开会,决定在三月十五日起义,攻占涉县。但天意难测,宋谦等人在行旅中因骑着骡马并带有武器,这异常情景引起武安县捕役的警觉,最终将宋谦捕获。在搜查中,发现宋濂携带的方形银印和龙扎(委任状)等谋反铁证。

这是抓到了一条大鱼,随即清廷对宋谦展开审讯。在审讯中宋谦变节,他并非一个铁骨铮铮的义士,而是将谋反的细节和所涉及的人士姓名和盘托出,以求苟活,而在他供出的名单中即有傅山。

身在千里之外的傅山怎能料到自己的项上人头已岌岌可危,一场劫难已无法阻止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宋谦招供的名单一出,王朝的暴力机器便迅速开动,将名单上的“叛犯”一一拿下。山西巡抚是在六月十一日接到河南巡抚亢得时密咨,十三日就逮捕了傅山,随同傅山被捕的还有名单上的其他嫌犯。傅山之子傅眉也同时被捕,父子俩一同入狱,共赴劫难。

因傅山自号朱衣道人,涉及他的部分也被称为“朱衣道人案”。

此案为谋叛大案,入狱后很快就进行审讯。初审的官员为太原知府边大绶以及清军同知傅鸾祥和理刑推官王秉章。我们很难猜度傅山被审时的心理活动,对于这样一个素有反清大志的文化大师而言,他的灵魂一定深受煎熬,因为他必须否认指控自己的一切罪名,也就是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已经全身心归顺清廷的良民,这分明违背了他心里的政治抱负和终极理想。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不这么做,他的性命就只会白白牺牲在新朝的刑场之上。

傅山有反骨、傲骨,可是他现在却不得不装成一个并无政治良心而且对前朝也并无任何留恋的毫无激愤的大知识分子模样,这无异于他在精神上自己对自己施以凌迟极刑。事实上,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从当时审讯的史料上来看,傅山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机智地避开了诸多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他显得从容不迫,态度严肃而谨慎,没有一丝一毫的对抗色彩,甚至就连温和的嘲弄与戏谑也没有。他的确表现得像个随处可见的不问任何世事的平庸出家人一般:平和、字斟句酌,有些谨小慎微,还有些胆怯。这其实都是他面对强力审讯时的应对策略。

审问他时,官员问道:“你是秀才,因何出家做道士?今宋谦谋叛,他供你是知情。”

傅山的回答规规矩矩:“妻室早亡,因闯贼破城,追饷败家,就在太安驿出家做了道士。”

傅山说到与宋谦的牵连处,这样答道:“九年,有个姓宋的,从宁夏来,在汾州拜了山几次,欲求见面。山闻得人说他在汾州打吓人,不是好人,因拒绝他,不曾见面。后十年十月十三日,又拿个书来送礼,说宁夏孙都堂公子有病,请山看病。傅山说:‘孙都堂在山西做官,我曾与他治过病。他岂无家人,因何使你来请?’书也不曾拆,礼单也不曾看,又拒绝了他。他骂后走了。彼时布政司魏经略正来求药方,在座亲见。当时只知他姓宋,过后在汾州听得人说他是个宗室。定是他怀恨在心,挟仇扳了。小的平素好游山玩水,作诗写字,口头不谨,多得罪人,或是有的。至于知什么情节,访人的事,断断没有。”

傅山一口咬定自己的供词,虽然被施以刑罚,但他始终态度坚决,如铁板一块。

在供词中,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流离失所的破落知识分子的形象,而造成这一切厄运的并非清廷,而是叛贼闯王李自成,这就与清廷入关的政治主张(吴三桂向满清“乞师”,讨伐李自成叛军)完全一致,等于他公开认同清廷入关的政治合法性。而傅山与宋谦交集处则是他或生或死的紧要关口,于是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宋谦见过面,并且构筑了自己胆小怕事的良民形象,即以他闻听此人曾经闹过事,不是好人为由而拒绝见面。很显然,他在清廷官员面前塑造了自己温驯的面貌。

实际上,以他长久以来对于前朝的忠诚和洒脱不羁的个性,他不可能没见宋谦,而见了面也不可能不与这个身负组织反清起义使命的明朝宗室商谈所谓的“谋叛”事宜。但傅山全部予以否认,他必须收起自己平素的激扬性格,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他一直以来最为厌恶的那类人。

傅山很清楚自己没有其他办法,保命只有这一个法子,难怪他在出狱后会感到莫大的羞耻。

在审讯期间,傅山的局面其实十分有利。当时宋谦已被处死,可以说已经死无对证,而傅山有众多汉族官员朋友,因此宋谦已死的消息一定早已传到他的耳中,所以他很沉得住气,在回答讯问时无所顾忌,大开大合,直言:“若将姓宋的提来,与山杂在乱人中,他若认得山,山便情愿认罪。”但即使如此,仍然不能保证他安然脱险。因为单他自己言说,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必须有镇得住的证人才可,而傅山选定的这个证人就是他的至交好友魏一鳌。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魏一鳌都是证明傅山无罪的最佳人选。首先他是来自满清官僚阶层的汉族官员,这就表明他在政治上效忠于清朝。傅山被控谋叛罪名,而由清朝的官员为他作证,这无疑会加重证词的分量。二是魏一鳌是傅山的挚友,两人交情深厚,因此傅山才会把自己的生死安危寄托在他的证词上。生死一线,此时的一线即是魏一鳌的几句证词,如他证明傅山的供词属实,傅山基本就可脱离死劫。三是魏一鳌本人性格豪迈狂放,人极亮烈。他自号酒道人,虽为官员,但平时行事大有侠义之风,并非怯懦之辈。这就决定了他敢于冒着自己被牵连,甚至被杀头的危险来为傅山作证,保全其一己性命。

傅山搬出了魏一鳌,也实属突然。王余佑是傅山和魏一鳌共同的朋友,他所作的《魏海翁传略》写到此事,云:“官诎其有无证人,青主忽及公(魏一鳌),强指以为证。两司因命李王御六传公至,询的否,公不顾利害,极以青主之言为然。”文中的“忽”字,足见得其突然性,说明傅山事先并没有来得及与魏一鳌商量,完全是在一刹那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了好友手中。而“强”字也清晰地呈现出当时傅山的坚决态度,一方面他面向审讯官员,必须坚定不移地咬死自己所说的话;另一方面,这“强”也表明他对于魏一鳌非同一般的信任。于是在傅山生死攸关之际,正在平定州为其父守丧的魏一鳌被官府传讯至太原,他果然不负好友重托,挺身而出,证实了傅山的供词。

魏一鳌在傅山的谋叛案中出力甚大,但并非只有他一人在帮助傅山摆脱牢狱之灾。据史料载,清廷的汉族官员龚鼎孳和曹溶在傅山“谋叛”案中也起到关键作用,他们参加签署了以无罪释放傅山的三法司判决书,这是在朝廷律法层面上的官方文书。龚鼎孳作为明臣降清的官员,曾极力保护过不少前朝遗民。同时宁夏巡抚孙茂兰(曾任山西布政使)的儿子也依靠其父在官场的影响力,积极营救傅山。

不知日后傅山将作何感想,毕竟他平时极其厌恶历史上那些贰臣,这真是一道政治和道德的双重难题。

正是因为有傅山这么多好友相助以及身在清廷的汉族官员的保护,他才得以在顺治十二年(1655)约七月间获释,“朱衣道人案”尘埃落定。但傅山的心灵苦痛却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为激烈,这激烈中具有一种极度羞惭的人格色彩。

他晚年曾在《始衰示眉、仁》中写道:

甲午朱衣系,自分处士㱞。

死之有遗恨,不死亦羞涩。

斜川纪游后,十余年乃毕。

傅山活了下来,他没有成为一个与清廷抗争的前朝英烈。他本来绝对有这个机会,可以在审讯中舍出身家性命,向异族的统治阶级倾倒自己的政治愤怒,作好以死明志的准备,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苟活。

这个选择使他从此堕入自我羞辱的道德困境当中,在十余年之后他才得以解脱,而那时他已进入风烛残年,所剩岁月无多,人生早成定局。那时,历史大势也越发清晰明确,满清缔造了康乾盛世,而曾经的“造反”与“复明”在一派平和安定的社会现实中已成明日黄花。傅山这样的一代宗师当然对此看得无比真切,因而他该放下的也就放下了。

不生不死

在“朱衣道人案”中,傅山非生即死,生命的残酷性由不得他有任何回旋余地。最终他选择活下去,可是活得分外羞辱——只要他想起自己在被审问时的选择就会令自己感到不安与愧疚。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一次漫长的面向自己的不留情面的道德训诫,一场在自己头脑中反复冲击的精神暴风雨。

傅山在出狱后写过一首诗,名《山寺病中望村侨》,诗曰:

病还山寺可,生出狱门羞。

便见从今日,知能几度秋!

有头朝老母,无面对神州。

冉冉老将至,残编缅再抽。

这首诗极为坦诚,是傅山的心灵独白,他的自我剖析就如手术刀一般锋利,不惜将自己切割得鲜血淋漓。这就是傅山,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脆弱与不堪,也从不冒充英雄豪杰,他只用自己的方式来呈现个人的灵魂底色。

以傅山的精神境界和民族意识,他不可能投靠清朝;他更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不会在政治上寻求利益与文化好处。但他却无法不面对白发苍苍的老母,孝道对于他而言非常重要,是人生大道,因此他必须忍辱偷生。也许对他来讲,保持一种人格上的孤绝状态可能更对他狂热的心思,但他做不到,毕竟他的学问和人格塑造都来源于儒家一脉,而儒家怎能绕过那千古不变的孝道之法呢?他深知“孝道”才是汉人的血脉正宗。

傅山不愿意遮蔽那些真正的问题——他不逃避,反而要无畏地将自我揭示出来。他冲自己下了狠手,于是就有了“无面对神州”一句,这是他的深重忏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出狱的,如果没有对密谋反清指控的全部否认,他不可能活着出狱,当然还有来自他在清廷官僚阶层中挚友的舍命相助——如果没有这些至关重要的因素,他不可能活着见到老母。但令他感到羞辱的也正在于此:他的命是保住了,可从他心里认为自己的名节不能说尽毁,但至少也已千疮百孔。

傅山不是一向标榜自己是一个民族知识分子吗?

他不是一直都以反抗异族统治为己任吗?他不是一直推崇那些反清复明的志士英雄吗?就像他为薛宗周、王如金写的《汾二子传》,歌颂的是他们的忠肝义胆,可是他自己呢?

他为何要在审讯中极力承认自己毫无谋反之意呢?

这真的是他自己吗?

这些直击傅山心灵的终极拷问,一定将他折磨得不人不鬼。他认为自己出狱后的生命延续不过是苟活罢了,否则就不会有“无面”的说法。何为无面?就是没有脸皮!

傅山入狱事件,是他生命中最重大的挫折,也是他自我人格的一次最严重的毁损。如果不对这一事件对他精神影响的程度进行清晰地判断和分析,就不可能呈现一个真实可信的傅山。而对此事件的深入探究,必须要在严厉的历史观察维度上进行,来不得半点马虎。而因为他本人都在诗歌中对自己作了无情的批判和自我揭露,所以如果我们不能深入他的灵魂世界,对他进行一次深刻的人格呈现,就既侮辱了历史,也侮辱了傅山。

傅山不是一介莽汉,他是汉文化大师,深谙中国文化精髓和忠义之道,在生死大义面前,他选择了自保。而他之所以如此,大致有两个理由,一是从长计议,在今后继续进行反清复明的地下活动;二是尽孝道,不负人伦。遗憾的是,出狱后的他虽然一直心向前朝,但清朝开国后的几任皇帝,一个比一个具有治国的才华,这等于宣告他反清复明的期望不过是一场幻梦。而说到孝道,傅山的老母倒是极为通达,当她得知儿子被捕入狱后,傅山的朋友和门人都积极商议如何营救他出来,反而傅母看得相当通透与洒然,她说:“道人儿应有今日事,即死亦分,不必救也。”

傅母不愧是大师的母亲,她根器深厚,能够直面生死,深明大义。

但傅山却为难了。

“即死亦分”,这本是傅山应得的命运,他却偏偏改变了自己舍生取义的命运。我们后人决不能说写出“无面对神州”的傅山,已经认为他死于了自己的良心,或者他的清洁人格已经在历史层面上彻底崩塌,但他的确在1654年渐渐远去后依然没有走出这一年的阴影,而他本人也必定长久地对自己的政治理想和精神忠贞进行着无情的自我追问与审判。

1654年逐渐成为傅山心中一个幽灵式的巨大符号,在这个符号的压迫下,或者在真实与虚幻的双重坐标下,他给后人除了留下一些文献和资料外,更重要的是留下了一个带有历史谜思的人性之谜。

这个谜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它不单是关于傅山的谜,也是关于世人的谜,或者说它不单是关于那个时代的谜,也是关于所有时代的谜。

【作者简介】汉家,本名贾墨冰,1975年生于太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在 《人民文学》《花城》《大家》《散文》《黄河》《山西文学》《青年作家》《都市》《湖南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和诗歌作品。著有长篇小说《象三部曲》和散文集多部。出版有 《汉家文章》 《火车大劫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