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爱草
2024-09-11李秋燕
一株艾草,似书简一册,展于案几之上,捧起放在胸前,目光与叶子对视的那一刻,似乎每一道纹理都激荡出了岁月的波澜。
高岗上已隆起新鲜的麦秸垛,像一座座金色的蒙古包,整齐排列在打麦场一侧。打麦机碾轧过的沟痕,横七竖八地交错在打麦场中。
布谷鸟已经归去,一垄垄玉米苗,在刚刚经历过收割的土地上开始焕发生机,麦茬仍倔强地守着泥土地散发出幽香,等待夏雨秋风。
此时,腰身略微佝偻的汉子手把镰刀,闷声踩过藤蔓,以割麦子的姿势将一丛艾草揽入胸怀。艾草的生命也在镰刀起落后升华,走进千家万户,开始发挥它作为“神草”的功能。
庭前的石榴花正开得娇艳,门鼻子上再斜插上艾草,端午节便有了隆重的仪式感。一把青绿的艾叶叠落在微微褪色的对联上,被斜穿过屋脊的一缕晨光勾勒成一幅唯美的写意画。遥想东坡居士的“风来蒿艾气如熏,使君元是此中人”,大抵是由此而来的吧。
邙山与汨罗江相隔千里,这里的端午节与遥远的楚国毫无关联,没有诗人问天的悲愤叹息,没有凭吊,只有期盼与祝福。
头发花白、脸色泛黄的五爷爷,转身,踮脚,颤巍巍地从高处的木箱中取出裹着厚厚几层卫生纸的雄黄,切下一小块,研磨,与浓烈的白酒相掺,小心翼翼地涂抹到我们的肚脐眼、耳朵眼处,晕染出一团橘黄。这团黄色如一道佛光浸润到娃娃们的体内,产生了抵御“五毒”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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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辫子、鹅蛋脸的姑姑从针线筐里挑出颜色最绚丽的丝线,搓捻成五彩绳。五彩绳如音符跳跃在孩子们的手腕上,与脖颈上悬挂的彩色香包交相辉映。香包是姑姑早两天就缝制好的,端午节清晨才分发给我们。香包拿在手里,软软糯糯的,香气扑鼻,里面的香料是五爷爷用艾叶、藿香、薰衣草、陈皮等十多味草药配比研磨的,能安神驱蚊。大人们总喜欢把香包放置床头,说是闻着草药香,做梦都是香的。五爷爷是老中医,常听他嘱咐患者说,夏天室内要常通风,每隔十天半月用艾草熏熏。
手巧的老人,会给自家的新生儿做把艾扇。艾扇是用麦秸秆编制的,把一小捆粗细均匀的麦秸秆剪头去尾,收拾整齐后泡在煮过艾叶的温水里,两天后捞出,再用大石块将麦秸秆压平压扁,以此来增加其柔韧度。编好的艾扇比普通的芭蕉扇要小一些,未满月的产妇拿在手里很是轻巧,轻轻摇动,凉风习习,艾香浓浓。
端午节的吃食很特别,清一色的油炸食品,有菜角、油条、糖糕,家家如此。油炸食品是对劳作的馈赠,更是联系亲情的纽带。不出五服的本家们,都要让自家娃娃端着吃食去给别家送,娃娃们端出去多少,别人家就会回赠多少,顺便还会在娃娃们的口袋里塞些糖果、黄杏、甜瓜。娃娃们欢快得如传花,一会儿去这家,一会儿去那家。午饭时,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各家的吃食,不停地赞叹这家的媳妇贤惠,那家的老人会管家。
乡村的夜晚是安静的,端午节的夜一如平常,只是袅袅的炊烟融入了浓浓的艾香。
悠悠艾草香,绵绵情意长。平凡的人们“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执着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坚信自己的生命有艾草的庇护。
艾草,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