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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西天取经

2024-08-27董可馨

领导文萃 2024年16期

严复和那时的所有知识分子一样,毕生都在思考:中国为什么在竞争中落败了。

进入新世界

严复是最早进入新式学堂、接受现代教育的一批人,也在英国学习过两年。这让他的眼界、见识、学问,早早地走在了时人前面。

1866年,严复以第一名的成绩被船政学堂录取。此后5年,他在这里学习船只驾驶,学习算术、几何、物理、化学、机械,主要课程由英国老师用英文教授。

等到毕业时,严复17岁,此后又花了5年时间在军舰上实习,到过新加坡、日本,当他23岁时,被选派到英国读书。

在英国参加考试后,严复被位于伦敦近郊格林威治的皇家海军学院录取。他的英文简历里,有一句“非常聪明的官员与航海者”的评价。严复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学习了两年海军驾驶,也照例要学物理、化学、机械、数学,此外,还有国际关系。

当时的驻英公使郭嵩焘非常欣赏严复,称他“精力过人,见闻广博”,两人结成了莫逆之交。

英国法治的公正、严肃、程序正义令严复印象深刻。他认识到,法律不是帝王的工具,也不能依赖于帝王的德性,好的法律应该是普遍的、非人格化的。

新世界里的严复,想必是目不暇接、倍感充实的。

不管怎么说,25岁,装满新世界知识和见闻的严复,回国了。他被李鸿章调入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担任洋文正教习,此后在北洋待了将近20年,直至位居总办。

北洋如衙门,不是学校,那里遵循官场的一切惯习。性情“孤傲”的严复,在北洋的日子并不自如,感觉“味同嚼蜡”,在给堂弟的信中,他说:“当今做官,须得内有门马,外有交游,又须钱钞应酬,广通声气。”他自己则什么都没有,不会在官场发达的。

但他还是渴望能够 “走正道”。于是,他又去参加科举了,从1885年到1893年,四次参加科举,全都名落孙山。

他后来开启的翻译事业,好像就在等着这个从来没能接近权力核心的人,仕途失意、回心转意。那个能够发挥他禀赋的时机,也很快就来了。

中国需要新的价值观

1894年,中日甲午海战,北洋惨败,几乎宣告海军改革的破产。严复大受刺激,愤然感慨:中国不行是在学问上,人民无知,所以“不足自立于物竞之际”。他挥就四篇文章:《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救亡决论》,批评中国的专制,提出“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

对严复来说,中国需要新的价值观,而这个新的价值观应当是科学的。就像进化论,它来自生物学家达尔文对生物世界广泛观察后,归纳得出的演化规律。

他要介绍斯宾塞,介绍社会达尔文主义给国内。

现在,着急的严复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没有首先翻译斯宾塞,而是选择了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在给这本书的中文版起名时,他舍弃了原作者赫胥黎最在意的伦理学——以人类的伦理,平衡进化论的残酷,只取进化论之意,翻译为《天演论》。

这本把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主要原理讲清楚了的小书,虽然在反驳斯宾塞,但恰好给了严复以捍卫斯宾塞的机会。

效果如他所愿。《天演论》一问世,引起了极大震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犹如一道闪电,划过晦暗夜空,照亮了渴望求变的中国人的世界观。

鲁迅由此感叹:“严又陵究竟是‘做’过赫胥黎《天演论》的,的确与众不同,是一个19世纪末年中国感觉锐敏的人。”梁启超则称,严复是清季输入欧化的第一人。蔡元培也以严复为介绍西洋哲学的“第一”人。

严复则从这个“天演”的新观念里,得到了更深刻的启发:当时中国的权力意志和伦理观念是消极的,它并不鼓励人获得自由以发展能力,也不鼓励促进社会的分工和发展;相反,它通过降低人的自由和能力,把社会维持在低水平的静态稳定。

这就是中国在本该演化的自然规律里停滞不前的原因。反观英国,由于信奉自由、民主、法治,所以民德、民智、民力得以无拘无束地自由发展、自由竞争。那么,由所有人集合成的社会,也能够成长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有机体,进而能够在与其他民族和国家的竞争中胜出。

失败的翻译家,成功的思想家

正如严复修改了《进化论与伦理学》的书名,《天演论》也不是全译,而是选择性“意译”的缩写版本。

严复在他的译著中,写下了大量的按语,对每一章进行评述、表达观点,有些篇章的按语长度甚至超过了正文。

尽管他自己在《天演论》里提出翻译的追求,应当是“信达雅”1d2d41cf28280e47d6451eca45c57baf——“信”是准确,“达”是让读者能够理解文意,“雅”是文字要典雅,不要粗陋——但他由于太急切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所以总被批评做不到基本的“信”。

比如,他会把《天演论》中,中国人所不熟悉的西方典故,转换为中国的典故,也会把《自由论》翻译为被人们认为更偏保守的《群己权界论》。

被认为是严复师长的吴汝纶,曾在1897年给严复的一封信中,指出严复的翻译为了“达”而损害了“信”,劝谏太过,影响了翻译的内容。

傅斯年对严复翻译不忠于原著的批评,可谓更加严厉:“严几道先生译的书中,《天演论》和《法意》最糟,假使赫胥黎和孟德斯鸠晚死几年,学会了中文,看看他原书的译文,定要在法庭起诉,不然,也要登报辩明。这都是因为严先生不曾对于原作者负责,他只对于自己负责。”

研究严复的美国历史学家史华慈教授则更为在意,严复在翻译时,对国家富强这个目标的急切,使他曲解了自由学说的真义。比如,他会把原文中“普遍幸福”之类的原文,翻译为国家利益。

这个区别是那么的重要,因为他担忧地看到,密尔所说的自由,与严复,以及绝大多数中国人所关心的自由,不是一种自由。那些享乐的、对国家富强没有什么贡献的自由,在密尔那里,也可以正当地存在,也会得到辩护。

但渴望寻求国家富强的中国人,更在意的,则是原本一盘散沙的人、只关心自我利益的人、智识低下的人,如何能集合为具有强大能力的集体,在国际竞争中胜出。

事实上,每一个人都在投射自己在意的东西,严复又何尝没有遭受误解呢?

晚年的严复,因为加入为袁世凯复辟做舆论工作的“筹安会六君子”,名声大跌。在后来的描述中,严复在这个过程里满是不情愿,踌躇犹豫,但他最后还是有所倾向。这或许是因为,他在心里深深地相信斯宾塞,认为社会进化是不可以跳跃的,我们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忍受这个也许缓慢,但必须花费耐心的过程,而社会科学,更不是一种可以被有意识地用来改造社会的工具。

这是那些从严复那里学到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相信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所有意无意忽略了的。只是,对于严复来说,往前一步,究竟是哪里呢?

这位翻译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的人,不仅自己相信,也能和更多的人同气相求:利己作为人的天性,在道德上可以被承认,也有利于文明的进步。他看到了民主、法治、自由的力量,认识到经济自由、政治自由、法治民主,是不可分割、彼此联系的整体。

(摘自《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