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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聊抛梗不断,开会张嘴词穷,你是否开始“文字失语”了?

2024-06-03维辰任雾常泽昱

现代青年·精英版 2024年3期
关键词:表达能力文字

维辰 任雾 常泽昱

“求助,该怎样描述这张图片的景色”“如何委婉地夸赞一个人”“表达惊叹的词句有哪些”……

如今,类似的“求助帖”在网络平台并不少见。2021年1月,豆瓣用户“胡桃(厌学中)”创建了名为“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的豆瓣小组,她最初只是因“三分钟热度上头”而“想建一个个人玩耍”的小组,但自创建后,该小组迅速扩容,截至目前,已有384081名“文字失语者”在这里集聚。

现代医学中,病理性失语症又名“获得性语言障碍”,是指因与语言功能有关的脑组织损害而造成的理解能力、表达能力受损。

与生理性病变引起的失语症不同,文字失语者所经历的“失语”,更像是一种社会病。

相较于“引用诗句、运用复杂修辞”,文字失语者失去的能力更为基础,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的小组简介如此表述:“长期以来,作为倾听者和旁观者的我们,逐渐忘记了如何组织文字的逻辑、怎么清楚地运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绪和观点。”

失却

日前,有媒体对1333名青年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超半数受访青年感觉近几年自己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下降。对于“失语”产生的原因,阅读量少、表达能力弱化排在首位,获选率为54.0%;之后是过度依赖网络语言和表情包,缺乏创造力(53.0%);碎片化浏览信息,难以形成系统思维(52.1%);还包括线下面对面沟通交流变少、“短平快”表达方式盛行、快节奏生活让人难以沉下心思考、不想表达。

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小雯只会说“无语”“离谱”,再要不就是“离了个大谱”。脱口而出这些词汇时,她常有些难受:“还有很多其他选项,不该是这样的。”

她形容自己曾是个“感性、话很多”的人。大学二年级时,她曾跟朋友一起做公众号:“那时候很高产的,一周三篇都不成问题。”写书评、影评是她曾经在行的。然而,仅仅过了三年多,她的这项能力退化到了“在电脑前枯坐很久也憋不出几个字”的程度。朋友说她从前写的东西可读性很好,问她怎么不重新拾笔。她感到枯竭、焦虑、痛苦。

王怡受写作困扰更深,因为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2020年秋季,王怡本科毕业,随后供职于一家公司的文案写作岗。入职不久,她需要为一位医生编辑微博文案。文案本该体现出该医生治疗棘手患者时的从容、承担医者责任时的决心,在她手里却变得词不达意。

最终敲定的文案由人另写。她觉得那则文案逻辑顺畅、措辞得当。相形之下,自己的文案累赘干瘪,遣词造句中也有诸如“确实”“其实”的助词被放错地方。

相比于大段文字,表情包、“梗”等表达更受王怡青睐。一些口癖挂在她嘴边——最近她常说的是“笑的”,这个词的覆盖面很广,开怀大笑是“笑的”,讽刺冷笑也是“笑的”。“之前常说的是‘笑死,不太吉利,现在就改成了‘笑的。”她补充道。

然而这些简易的表达都会有失灵的时刻。需要用文字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时,王怡常常只能说:“真的是……就是那种感觉,你知道吧?”到底是哪种感觉?对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她不确定。

惯于在生活中密集铺“梗”的,还有医学本科在读的杨逢意。她形容自己和朋友的交流大多都是“不断抛梗、接梗”。“梗”大多来自B站、微博、豆瓣等社交平台,随时更新,她因此觉得说梗好像某种“知识点重现”,很有意思、很好玩。

由于“梗”的传播和运用有一定的范围限制,杨逢意认为这也是一种让人认出彼此、形成圈层的暗号:“就是说,假如你不看类似的东西,你不会懂我们的‘点在哪里。”

然而一旦身在“圈层”之外,杨逢意就会变得局促。她去实习过,觉得身边年纪稍长的姐姐都“很会说话”,而自己在与同事交流前,常常不确定该如何向对方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有时尽管已事先在脑袋里再三措辞,讲出的话还是词不达意。

写朋友圈时,相同的困扰也会出现。杨逢意觉得网上流行甚广的文案很“老土”,但自己又没有什么新意。一条百来字的朋友圈,她要删删减减好久,而最终发出去的往往不过一两句话,甚至一个字也没有,直接以梗图或表情包替代。

她感觉挫败,疑心自己惯常玩梗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浅薄”。

寻因

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年轻人所会的“歌”不多,走出了网络社交的小圈子,表达方式与场景不搭,这是“失语”背后的深层次问题。

朱迪·瓦伊克曼和奈杰尔·多德在《速度社会学》一书中指出:速度与加速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鲜明特征。而这种特征投射到社会交往,典型的表现就是语言的固定化、简洁化。

在“万物皆可绝绝子”的时代里,表达似乎开始变得轻而易举。但这种轻易有其代价。当现成的表达可供随时取用时,人可能会倾向于不做思考,直接“拿来”。这会造成表达能力的萎缩。

“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成员杨润曾对组内成员失语的情况做过大略梳理,她将“拿来”行为称为“借他人酒杯”。

信息如潮的现下,可借取的“酒杯”很多,从热梗到表情包,从影视作品截图到他人文案,所有可见的表达都可以被借用。杨润并不反对适当引用,但她总觉得,倘若借取成了一种习惯,自斟自饮就成了难事:“如果一直说别人的话,慢慢就会没有自己的话。失语在所难免。”

无论是追随大流膨胀词义,还是过度引用借取“酒杯”,本质上都是对自我表达能力的废弛。小雯对此深有体会。2019年,因为考研,她中断了公众号的更新;2020年考研失利找工作,她也没怎么写,少有的输出全靠转发,配上类似“这不就是我吗”“哈哈哈哈哈”的文案。

荒廢将近两年后,她的文字组织能力迎来惨烈“滑铁卢”。往回看,她觉得懒惰懈怠、疏于练习是自己成为“文字失语者”最重要的原因:“那时我给自己找借口,总说还没有稳定的工作,稳下来再开始写也不迟。但其实长时间不写真的会无从下笔。”

“输出”的另一面,缺乏“输入”也被认为是造成失语的重要原因。缺乏“输入”大多指向模板化、碎片化、“短平快”的东西。传播学者麦克卢汉把媒介视为人的感觉和感官的扩展或延伸,表达工具、媒介形式会影响使用者的表达方式甚至思维方式,“用进废退”。

但同时也要看到,这些东西不是原罪。语言表达的内涵与外延成反比,词义越是模糊,使用范围越大。“万物皆可使用”的流行语、表情包固然损失了语言的精准性,却胜在和不同场景适配度高。孰优孰劣,恐怕不能一概而论。

而碎片化阅读可以是被动的“投喂”,也可以是主动的学习。再说如今短视频所受的指责更多集中在内容导向方面,这并非不可改善。导致年轻人表达方式、话语体系单一的,不是“梗”、表情包、短视频本身,而是对他们的过度使用。“偏食”,让人“营养不良”。

复健

高莹在寒假回家时发现家人对她的“梗”并不了解,她一度感觉自己“像个哑女”。加入“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小组后,她很快觉得找到了同类,并发表题为“失语的第1073天”的短帖,作为自己文字复健的起点。

1073天前發生了什么?高莹并不记得。她不清楚文字失语是什么时候开始伴随自己的,之所以编造个精确的时间,是为了体现自己“真的很在意‘文字失语这个事儿”,在意到她甚至还开了两个微博小号,逼着自己写“小作文”。

然而这项活动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就因学业、生活的忙碌而搁浅,“复健”无疾而终。

而对王怡来讲,“水温”已经过热,工作性质不允许她再待在原地。文案写作要求有丰沛的词库、通畅的逻辑,以及良好的语感。在自己所写文案几次被说“无法触动人心”之后,她开始试图扭转以往表达习惯留下来的强大惯性。

首先是有意识地避免借他人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其次削减自己对梗、表情包的依赖性,再次是读书、保持学习。除此之外,她也试图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培养记录的习惯:“我以前因为觉得自己写得很烂而不写。现在说服自己完成比完美重要,多写、多练、多表达,脑袋里有灵感了就及时抓住,也及时写出来。”

坚持半年多之后,王怡觉得自己写出来的文字比之前好很多,而她最新撰写的一篇宣讲稿,也得到了公司领导的认可。

无论是豆瓣“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小组中,数十万组员通过语言文字表达练习找回表达能力,还是“反连接”“数字排毒”等矫正行为受关注度越来越高,使用者对网络内容及工具的认知、对不良欲望的克制,是克服“词穷”的关键。如“嗑瓜子效应”揭示了即时反馈带给人的愉悦,避免短视频这盘“瓜子”让人上头,得学会延迟满足。

在一种流行的、模糊的、“短平快”的表达方式之外,需要补充严肃的、精准的、“长深厚”等多种方式表达,以此应对多元场合。语言文字的境界可以达到“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当然,这需要细微的洞察力、丰富的词句储备、必要的思维和表达训练。

事实上,很多词不达意的年轻人都清楚该如何缓解“词穷”,重要的是行动起来并且持之以恒。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来源:央视网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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