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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的女儿

2024-05-14何向阳

散文 2024年4期
关键词:襄阳母亲

何向阳

夏天的时候到襄阳去,刚住进古城墙外的宾馆,就接到媒体电话下楼接受采访,年轻的记者问我:“您第几次来襄阳?”刚放下行李的我听了一愣,真就是一个提醒。我想起上次,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准确地说是1998年,那时我还在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山东的几位学者与《作家报》主编魏绪玉老师一起,来河南碰面,我们再乘坐绿皮火车一路南下,到三峡去参加一个会议,路过这个城市,只待了不到一天时间。记得下午到时只够计划去看一个地方,我们选择去了古隆中,归来时已是黄昏,奔到古城门照一张合影。暮色沉沉加之细雨霏霏,大家的面目并不清晰,但彼时彼刻的心情却是晴朗的。

“第二次?”也不尽然。后来从三峡回来,印象中还是从这里转车北上。那次是真正的“路过”,好像哪里都没顾上去。“第三次?”也是有名无实。我突然想起来:那两次来,这座城市叫“襄樊”啊!大家抢着回答我:“2010年就改回‘襄阳啦!”是啊,可见我2010年之后都没有来过,而从1998年的一来一回算起,我已和这座城市“阔别”了足足二十三年,再有两年,就赶上四分之一个世纪啦。这样想的时候,我不禁吃了一惊。哦,作为一个过了二十三年才与一座城市重逢的人,我又能给出记者什么像样的“印象”呢?我开始怀疑自己,直到——

“您是何老师吧?”一个温婉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难道在我二十三年的“怠慢”之下,在这里还有记得我的朋友吗?

我扭过头,看到一个温婉的女子,长长的头发绾起来,还有一双弯弯的黑黑的眼睛。那眼睛里始终有温和的笑意,还有深藏在笑意后的思考。她原本一直在和一位与我同行的女作家说话,看得出她们是要好的朋友,应该见过不止一面。而我,搜索一下记忆,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呢。

“我认识您,何老师。”她轻轻地说道。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尴尬,她笑了下,又接着解释:“我也是第一次见您。但您前几年生病时,我曾受一个朋友委托给您寄过些草药。”啊,我想起来了,一直都是与她的朋友联系。我记起来曾经有一个女子打电话给我要寄草药的地址——那应该就是面前的她吧!而我,在几年前就吃过这个女子给我配的草药啊!我该怎么说出我内心的感激!我一直是个不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只能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只曾在我生命的危急时刻向我慷慨伸出的救援的手。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它真实的温热。

时间,又一次认了输。纵然有二十三年的隔断,但我与襄阳的缘分,又岂是时间能够衡量!

接下来的采风安排兵分三路,“一方面军”在团长带领下去老河口、谷城,“二方面军”奔赴枣阳、宜城,最后计划在南漳会合,而我选择留在襄阳古城,一是想看看阔别已久又经历了国家高速发展期的一座中部城市的变化,二是为了弥补一下二十三年前只在城门外留影而未能实际进城一探究竟的遗憾。也许,潜意识里还有和这位新认识的“老”朋友待在一起加深了解的愿望吧?

说来惭愧,我对襄阳的认知,只停留于二十三年前对于古城墙模糊而苍白的记忆,或者止于地图上的空间地理意义与经济交通意义上的襄阳,又或许还有三国文化史迹、历代文人诗词中的襄阳,对于今天的她我真的是一无所知。事后我意识到,在同行们纷纷奔赴周边市、县时,选择“留守”襄阳,于我个人而言,是绝对正确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跑遍了襄阳所辖的襄城、樊城、襄州三个城区,再加上随后与大家一起参观的鱼梁洲经济技术开发区、岘山、习家池、古隆中、米公祠等地,大致对襄阳的地理有了一个认识轮廓。

站在有“铁打的襄阳”之喻的古城墙上,面前是汉江,隔江的对岸就是樊城。陪着我的那位女孩说:“樊城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她一指:“喏,我的家就在那片高楼里。”两相对照,的确,樊城的樓要更高一些,沿江挺立,而身后的襄阳区因属古城就没什么高楼,目测大约最高仅在六层左右。从文化保护的角度看,襄阳的整体规划花了心思。我在城楼上看风景,试图找到历次战争留下的遗迹,女孩却将手又一指:“这个,再往那边,就是你昨天去过的鱼梁洲,那里不允许盖楼,也不允许房地产开发,因为它是襄阳的‘肺,所以只能绿化,种树。早上你若去那里跑步,听到的全是各式各样鸟叫的声音。”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是啊,鱼梁洲,它那个更像一颗心形的所在,四面环水,汉江旖旎,市民们有那样一个休闲场所,真是再好不过了。

天有河汉,地有襄阳。望着汤汤的汉江水面,我想,这就是杜审言、宋之问、陈子昂、王维、孟浩然、岑参、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刘禹锡、李贺、贾岛、杜牧、皮日休们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他们的书写,使襄阳一时成为诗歌中的“高地”。在唐代,除了长安以外,很难再找到一座城市能够得到如此多的诗人的不倦歌咏。

这样走走停停,从城中的昭明台,到临水的瓮城,再到萧楚女讲过课的学校,又从樊城的码头、会馆到正待搬迁的襄阳博物馆,对于襄阳的认识时时都在更新。看着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家乡的女孩子,我想起了前几天重返古隆中时,因熬夜写作着凉,手臂忽然麻木抬不起来,就是她扶着我坐下来。古隆中供游人歇息的竹椅,面对一片绿色的树林,她站在我背后,以一种缓急有序的手法在我后背揉了几下,奇迹一般,我的手臂当即就抬了起来。我感叹她的中医功力,她腼腆地笑了:“这只是一时好转,回去后我给你用艾条灸一下,把里面的寒气排一排。”第二天中午,她果然带着艾条过来了,二十分钟,我的后背一下子暖和起来。手臂已能举到最高。“可以了!”她似乎比我更兴奋,弯弯的眼睛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书。啊,这是她写的书,中国中医药出版社,是一部从《诗经》中寻找本草的书。我表达了我的惊喜,她依然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里的晚上有时候安静到让人寂寞,不累的时候翻翻吧。”

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了对她真正的“阅读”。

“古人含蓄,不说爱,不说恨,也不说想念和忧伤,只是一个劲地说植物。”这是她书里的话。

“古人用最原始的方法让植物的宽厚、仁慈、坚韧和爱,滴水穿石般慢慢渗透进华夏儿女的骨子里。”这是她写下的感悟。

从阅读中得知,她出身中医世家,太爷爷悬壶济世,经营着大元药铺,却不收穷苦人家病人的费用。“高热发烧的,他大手一挥,指着江滩,‘挖三棵芦苇根,洗净熬水喝;浑身发痒出风水疙瘩的,他又是大手一挥,指着江滩,‘半斤浮萍煮上,边喝边洗;牙痛尿急的,他还是大手一挥,指着江滩,‘竹叶一把、荇菜三把;产妇奶水不通的,他依然是大手一挥,‘打三斤青背鲫鱼,加一把通草、三把无花果……”他的慷慨,让“老太祖把牙根咬得嘎巴响:‘这个浪子,把一条街都教成先生,让他喝西北风去!”真是令人莞尔,这个女孩子太会写了。

登鹿門山寻访孟浩然相关古迹后回到住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我坐下来,再次翻开女孩子的书,等从书中抬起头来,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这次阅读让我忽略了时间的存在。那些可以疗治人类病痛的植物和围绕它们所展开的一段段人生记忆,带我走入了襄阳的细部。那里也是百姓日常的深处,一个个鲜活展开的生命,也如一株株我叫不上名字、认不出形状却也葳蕤茂盛了不止几千年的植物一样,坚忍而生机勃勃地挺立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总是注目于一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和曾经生活于斯的千百年前的名人,我们总是关注一座城市的宏大建制和属于这座城市的英雄——的确,他们都非常重要,他们是与今天的历史不可切断的一部分,而我们,是他们的精神的继承者,是他们文化意义上的传人——但是,是不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被我们不自觉地忽略掉了?一座城市中,更多的细民,那些也许并没有留下具体的名姓,未来也不太可能被写进教科书中的人们,我们,也是他们血肉的延续,甚至,我们和他们,都不该用“我”与“他”这样的词语进行隔离性的表述。

生活,的确是一部大书,它有时会凭借一本也许是必然来到我们手中的小书,改变和修正我们对生活、对世界的认识。

第二天,这部书的著者来接我。我和她相对而坐,谈到那篇最打动我的题为《酸枣仁》的文章。那是一篇写她母亲的作品,文章最后写到为子女操劳了一生的母亲病逝,她一个人跑到母亲的墓前。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与遗憾,让我心肺痛彻。我和她讲起了我的母亲,母亲去世后相似的经历,在我们的对话中不断深入,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她竟流下了眼泪,而我也哽咽了。她说:“我没想到您会读我的书!”此后我的心里一直盘桓着这句话,我想我一定要一直记住这句话。这无疑是一个提醒:“我”与“我们”的心灵共同体的建立,不该只是一种止于纸上的理论或者概念。

我对暌违二十三年的襄阳充满了感激。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我们相约去她说的汉江大桥沿岸的小巷面馆吃饭。一坐下来,她就开始兴奋地介绍:“要吃襄阳的正宗牛肉面,就得到这种小馆子来!”木桌、条凳,门脸不大,但熙熙攘攘,座无虚席,有人慕名而来,更多的是吃碗面就回家的当地人。我们两人一人一海碗,就在我埋头于让我大汗淋漓的美食时,她却不见了,再抬头时,一枚卤鸡蛋缓缓落入了我的面汤之中。她说:“这几天跑得辛苦,身体要补一下。”我埋下头,忍住就要流出的眼泪,不让她看见。“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棘”,说的就是酸枣树啊。我们都是已经失去了母亲的人,母亲在时,我们是有刺的孩子,有时倔强,有时顶撞,但我们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对人的关照,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自然流露出来,只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母亲尚在人间。

回到北京,我马上在网店下单购买了她写的第一本书。坐下来,心静下来,我捧起她的这一本书,依然是一部关于植物的书。她弯弯的流转着笑意的眼睛,又出现在我眼前了。阅读她,只是一段情感的开始。我要怎样说出我的感谢呢?对这一位让我的心灵与身体同时得到治愈的——襄阳的女儿!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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