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赋能社会救助分层分类改革
2024-04-12匡亚林蒙春雨
摘要:在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背景下,社会救助体系改革朝向分层分类建构的发展趋势迈进。当前,以信息技术、互联网与大数据等迭代的数字工具掀起社会救助变革浪潮,社会救助体系的数字化转型迫在眉睫。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发展处于数据资源整合、系统枢纽重构和多元协同治理的过渡期,尚存在“数字工具牢笼”“技术定位壁垒”“信息统筹博弈”“政策衔接堕距”等数字化转型的实践症候。针对数字化转型中的系统风险以及现实逻辑中的必然选择,提出数字赋能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优化路径,并通过以人为本的整体理念、设计多维贫困瞄准机制、社会救助信息化建设以及建立多层次综合救助体系破解数字失灵危机、夯实数字赋能底座,助力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数字赋能 社会救助 分层分类改革 数字化转型
中图分类号:C916" " " " " " " " " " "文献标识码:A" " " " " " " " " " " 文章编号:1004-0730(2024)01-0040-09
一、问题的提出
2020年8月,《关于改革完善社会救助制度的意见》首次提出社会救助体系的分层分类建构的指导意见。2023年10月,《关于加强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 做好分层分类社会救助工作的意见》指出,“各地要根据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预警信息,按照低收入人口困难程度和困难类型,分层分类提供常态化救助帮扶”。社会救助数据资源整合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社会救助体系的分层分类改革工作也迫在眉睫。社会救助不仅担任厚植民生福祉和保障民生安全的伟大使命,而且事关生活底层困难群众的生存和生活保障的最低防线,是国家社会保障工作的基础性制度安排。作为社会保障体系兜底性的底层系统,探索和健全社会救助体系正如火如荼地推进。社会救助体系从制度框架向政策图谱具象化逐渐转变的治理基调,契合新形势下党和政府关注民生保障领域的重要议题。
社会救助体系历经几次较大规模的调整,从最低生活保障至专项救助、临时救助,直至“8+1”制度框架以及多层次社会救助体系的型构变迁,逐渐迈进现代化的社会救助体系治理新阶段。在现代社会数字化转型过程中,迭代的数字工具掀起社会救助变革浪潮,精准救助、高效救助、温暖救助、智慧救助是数字赋能社会救助的不同形态。然而,随着数字技术赋能社会救助体系的转型升级,诸如数据鸿沟、信息孤岛、工具泛滥、技术堕距等数字幻象原形毕露[1],分层分类改革面临脱轨的“副作用”。社会救助体系变革的适配性、耦合性及转型过程中产生的“数字悬浮”[2]等新问题屡屡出现。那么,为何数字赋能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过程中存在如此数字困境?针对数字异化的系统风险,政府应如何规避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在数字赋能转轨升级中存在的风险?解释这些变化背后的前因后果是理解新时代社会救助体系转变的关键。为此我们需要梳理社会救助体系改革脉络,探讨数字赋能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重组优势与现实桎梏,并据此提出推进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数字化的优化路径。
建设数字中国已经成为数字时代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引擎,对生产、生活与治理方式变革具有重要的意义。既往的社会救助体系已然不能满足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发展需要,数字赋能的时代考卷与转型升级的变革路线对我国社会救助体系的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面对数字技术的不断成熟,数字技术应用成为社会救助创新领域发展的新路向。不同地区正在推动社会救助信息化建设,例如,实施数字赋能、互联网+救助行动[3],积极运用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等技术,推动救助理念、救助渠道、救助资源的变革创新,以建立统一的信息管理平台和数据库,实现数字时代基层社会救助的新发展。地方民政部门就社会救助与新兴信息技术如何更好地融合进行了诸多的有益探索[4],建立“一门受理、协同办理”平台机制,在资格认定、流程环节和实施条件等方面引入数字技术,全面提高社会救助治理效能[5],社会救助数字化、智慧化水平得到极大提升[6]。
社会救助体系正处在由外延式发展向结构式转型的关键阶段,分层分类的本质属性对数字技术提出了分类救助管理、常态化救助帮扶、完善体制机制更高质量的发展要求。然而,社会救助数字化转型中显现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数字识别壁垒、数字规则异化、数字系统孤岛、数字弱势群体等技术偏差与数字失灵危机。这些在数字社会复杂环境下的系统性风险也成为阻碍多层次社会救助体系兜底性、保障性充分发挥作用的改革难题。匡亚林等学者通过“工具—价值—治理”的渐进式框架予以分析社会救助数字化转型中的一系列失灵危机[7];金红磊也指出了“互联网+”社会救助行动发展过程中社会救助面临的信息化滞后、信息共享壁垒、信息安全等在管理、技术、资源等现实困境[8]。同时,数字时代的涌流正在重塑社会救助模式,重新定义社会救助的能力,构建社会救助发展新生态。许多学者尝试对分层分类社会救助制度领域实践提出应对策略,以期建构社会救助制度变革的可行路径。张浩淼从救助主体出发,发现社会工作介入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建设的必要性[9];林闽钢引入精准管理理念,提出一是要以需求为导向,二是要聚焦需求和供给相匹配,三是要创新社会救助的供给侧路径[10]。
目前,相关研究并未确切将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与数字赋能紧密联系,大多停留在宏观的政策设计层面,较少注意到数字技术对社会救助的理念重塑及其失灵危机,缺乏对其梳理和归纳。故笔者致力于从学理上审视数字赋能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系统耦合的逻辑链条,并对“数字工具牢笼”“技术定位壁垒”“信息统筹博弈”“政策衔接堕距”的社会救助数字治理问题予以回应。
二、分层分类社会救助数字化转型的逻辑理路
(一)逻辑底座:以数据赋能为支撑的要素创新
数据赋能源于授权赋能(empowerment)概念,聚焦于赋能对象与赋能手段的革新,是指创新数据的运用场景及以技能和方法实现数据价值的过程[11]。随着社会进入以数字经济和数字赋能为主要特征的数字时代,技术工具作为新的基础设施正在重塑社会救助的制度体系与价值理念,变革社会救助生态图景。数据赋能强调运用技术载体为赋能对象提供机会和资源,以提升赋能过程的多元价值。当前,以数据要素为标志的数字技术在社会救助领域中具有生产功能,数据赋能形成不同层次和类型的信息流,达到社会救助实施效果和价值的最大化。
社会救助领域的数据赋能可以追溯到信息技术的广泛应用和数字化转型。一是,数据具有基础资源和创新引擎的功能。早期政府将信息技术引入社会救助领域,打通民政部门、税务部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等之间社会救助基础信息的数据壁垒,包括个人信息、家庭情况、经济来源、健康状况等相关数据的存储采集,以数据要素勾勒局部信息。救助资源的数据空间进一步扩大,有助于形成全面的救助对象画像。二是,互联网与大数据的技术赋予社会救助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政府部门与社会机构互通、共享和整合数据,实现救助对象申请人和社会救助工作人员信息交互的双向互动,为建立社会救助数据信息平台有效运行铺垫坚实基础。政府和社会救助机构分析和挖掘数据,发现数据中的规律、趋势及关联性,了解救助对象的需求和问题,为有效的救助政策制定和救助资源配置提供依据,提升了救助的效能和精准度,为救助对象提供更好的救助方案。三是持续释放数据要素价值动力,通过落地实践探索完善基础支撑。现阶段的防返贫大数据系统和低收入家庭核对系统的监测数据有赖于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等新兴技术的应用,通过机器训练模型和算法,自动识别和分类救助对象的需求,实现精准需求与有效供给的公共价值目标,提升救助的精细化和个性化,数据的智能化和自动化,进一步推动了社会救助数据库建设。救助对象的申请、登记、办理等环节依托社会救助基础数据库,社会救助生态系统的数据要素有助于后续社会救助的常态化监测与帮扶的运行机制,充分发挥技术优势与布局建设数据基础设施,为社会救助数字治理提供有力的基础支撑。
(二)逻辑枢纽:以系统平台为枢纽的数字重构
面临数字时代的到来,数字平台治理理念嵌入社会救助领域,信息服务系统的出现成为治理主体开展各种社会救助行动的新场景和新工具。社会系统的组织实践过程中产生的结构性特征,既是社会系统的平台,也是最终的产物[12]。正如吉登斯在论述“社会结构的二重性”所言,社会结构与主体行动紧密相连[13],一方面,行动者的实践受到既有规范程序的制约,另一方面,行动者获取了制度规则所赋予的权力与资源[14]。这种结构化的行动框架具有人为建构的物理空间属性以及整合主体行动的制度化功能,同时兼具各种认知、规范、规则等要素的价值共识与行动认同的结构运作机制[15]。社会救助领域从缺乏技术中介的人工办理救助事务再到引入信息化管理系统,各级政府和相关部门积极推动社会救助系统平台的建设,有效整合社会救助的信息数据、服务模块和社会资源等要素,以数字化实现数据的互通共享,将采集的社会救助信息纳入平台管理,推动医保、民政、养老、风险管理等各部门进行信息交流共享,凭借社会救助平台辐射效应形成数字救助生态前景图。在民生保障建设的政策导向下,民政部门积极将社会救助工作信息化。以基础社会救助系统平台构建为标志,我国进入社会救助事业改革创新的阶段。
目前,社会救助体系朝着分层分类改革方向迈进,信息平台的建设和应用实现了对救助对象的分类和救助工作的分层管理。一方面,社会救助信息平台的建设对受助对象进行精准和全面的分类画像。平台整合受助对象的多维度数据,进行综合评估和分类,确保救助对象的需求精准定位。另一方面,实现社会救助资源的优化配置和构建响应式供给布局。社会救助信息平台统计和分析救助资源的供需情况,根据需求的紧急程度和优先级进行分配,有助于提高救助资源的利用效率,确保资源的合理分配和最大化利用。社会救助信息平台为社会救助体系的分层分类改革提供了更精准、高效和数字化的管理中介工具,提高救助的公平性和有效性,优化资源配置和工作流程,从而提升整个社会救助体系的效能和服务质量。
(三)逻辑架构:以多元协同为理念的数字治理
“数字治理”是“数字”层面的技术性、应用性与“治理”层面的多元性、协同性的有机融合。对社会救助数字治理而言,从概念层面上来看,数字技术的生产属性为社会救助创建了更广阔的底层系统,即以数据为系统源流,集合技术、组织以及服务元素进行协调统筹,推动要素高效整合与信息资源的循环流动;从实践层面上来看,“十四五”规划中提出精细化基层社会治理,推动信息技术与社会治理深度融合,社会救助也开始融入数字治理,提供信息共享、快捷高效、精准到位的社会救助服务,契合救助服务供给由碎片化转向精准化的发展趋势。
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正进入一个以智能化、数字化、网络化为显著特征的数字时代,社会救助的各个环节进行数字化管理和协同治理,对实现部门结构的精简化、协同性与组织决策的高效化、科学化具有重要意义。在这种数字化场域,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体现多元主体共治、数据开放共享、智慧平台共建的孵化路线。第一,社会救助数字治理是一个多元主体共治的系统。政府部门简化在线申请、审核、审批等方式,实现对救助对象的精准管理;企业与社会组织提供志愿服务和精准帮扶等互动方式参与到救助工作中。第二,社会救助数字治理以平台系统为底层逻辑,以海量数据信息为载体,以开放共享数据为实现路径,通过数据治理实现数字治理。通过公开数据、开放接口等方式,社会救助系统支持救助数据的共享和交互。第三,智慧平台共建是数字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救助系统数字化转型建设智慧平台,除了提供在线申请、审核、审批等服务,还提供救助对象的追踪、监测和评估功能,智慧平台共建涉及政府、企业、社会组织等多个主体共同参与和协同。
三、数字赋能社会救助分层分类改革的现实挑战
数字技术为社会救助体系提供了内生动力和形塑手段。然而,构建社会救助体系、实现综合救助格局是一个长期探索的过程,其中潜藏着救助对象靶向瞄准、救助流程规范再造、救助管理资源统筹等数字赋能实践难题,数字技术无法弥合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现存漏洞,在数字化转型阶段出现的诸如数字工具牢笼、技术定位壁垒、信息统筹博弈、政策衔接堕距等问题。这些皆为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实践困境中的突出表现,甚至有可能滋生出更复杂的风险。
(一)技术定位壁垒:瞄不准“沉默少数”的数字失焦
数字赋能社会救助的着力点在于定位,以化“被动申请”为“主动发现”、化“人找政策”为“政策找人”,化“定点追踪”为“过程追踪”的中心路线,守牢防返贫底线,依靠数字技术的赋能打通社会救助的“最后一公里”。社会救助制度作为一种针对弱势群体的反贫困制度安排,相对于社会保险、社会福利的制度体系而言,直接与弱势群体的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有关[16]。有无漏出底线则是检验社会救助制度是否健全的基本标尺[17]。分层分类改革面向的是全体群众,利用算法挖掘、识别、比对并甄别“沉默少数”,通过数据要素流程赋能社会救助治理全过程,依托人口动态监测手段,致力于扭转救助对象与救助资源错配而产生的漏保、错保、重复保、人情保等新风险。
社会救助作为基础性普惠性的制度安排,其民生数据成为救助源流和基础资源,但由于识别与推荐算法的数据偏差,数据边缘群体成为技术瞄不准的“沉默少数”。第一,瞄准靶心用户的数字失焦。人口数据库系统仍然存在尚未录入的特殊人群以及困难群体,然而由于社会就业、市场环境起伏不定,返贫群体是数据壁垒的又一靶心用户。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风险导致部分特定的社会边缘群体无法及时获取救助政策和申请流程,如无家可归者、残疾人、孤寡老人等群体陷入贫困,技术定位壁垒存在于救助对象进入与退出间隙的不稳定群体,致使重返贫困之际的救助资源悬浮,因此,救助群体的多样数据、复杂侧面、缺失信息的维度标签共同作用造成技术难以瞄准靶心用户。第二,瞄准技术自身的数字失焦。对于社会救助对象而言,社会救助系统的内部技术运行逻辑存在着“算法黑箱”,数字规则的嵌入为社会救助对象的异质性需求实现提供可行路径的同时,也暗藏着诸多创造性破坏的风险,例如,算法迭代或偶发系统升级对于数字弱势群体不够友好,救助信息数据的不规范读取也会带来个人隐私数据泄露的风险。2021年始,基于特定的指标和规则的监测算法,民政部推出全国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信息平台,然而,这些指标和规则因为存在技术偏见或歧视,可能出现低收入人群误判,排除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体。
(二)信息统筹博弈:府际协同机制失衡的“信息孤岛”
为了形成一个全面的、多层次的社会救助网络,社会救助信息平台逐渐发展为跨部门合作、工作协同整合的信息统筹载体。政府部门在社会救助制度体系变革之中扮演不可缺失的角色[18]。然而,社会救助牵涉到的主管部门间不同的管理机制以及不断加入协作的社会组织,使目前基于技术逻辑政务系统的部门与组织之间协同运行机制出现了系统失灵。其一,社会救助信息系统技术失灵的闭环系统。尽管部门之间存在联动协同运行机制,但部分行政部门的数据库无法兼容,导致数据之间难以互通,造成“物理性”的数据孤岛,致使社会救助平台无法充分获得足量的数据,使相关部门难以深入了解受助人的需求和特点,也难以对救助政策进行精细化和有效性的调整。
其二,府际之间合作的协同联动存在组织失灵风险。府际合作涉及多个部门,责任模糊、执行不力、沟通不畅等问题影响了社会救助服务工作推进,不同政府部门可能会因为各自职责范围冲突而导致合作壁垒。最突出的问题便是下级政府为了周旋上级考核和评比,达到社会救助制度建设考核分数和排名,草率追求表面指标和数据的面子工程项目,而忽视了对低收入人口的实际帮助和客观需求。现有的社会救助工作由民政部门牵头、有关部门配合协调,当救助内容更多地在医疗、教育、保障等方面提供服务型社会救助时,许多重复救助与救助盲区带来的救助资源浪费与错配屡见不鲜。
(三)数字工具牢笼: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的矛盾
科技时代变革的产物眷顾亟需救助的少数人群,数字赋能为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现实路径提供了资源、技术、手段和方法。然而,当新理念、新业态、新模式的数字工具全面融入社会救助体系的全过程,技术工具为体系机制带来前进快捷键抑或是桎梏?韦伯将合理性区分为工具理性(Instrument Rationality)和价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工具理性强调达到预期的效益最大化,而价值理性则以目的为导向,强调行为动机与选择的纯正性与正确性。在数字赋能社会救助体系中,每个救助流程如流水线式明确规定,可是现实中,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博弈权衡是面向全体群众的改善转型吗?为了追求过程和结果效率,救助对象被系统简化成一套冰冷的指标,忽视个人的真实需求、价值观念,等等。在数字化慈善救济过程中,网络筹款平台设立和公布捐款规则,与用户达成“契约”,然而不论现行法律还是“自律公约”[19],均没有对平台审核和监督责任进行强制性规定,社会救助系统平台遭遇前所未有的社会信任危机。
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存在三对矛盾。一是目标导向与伦理责任的矛盾。民政部门统计的海量数据涉及大量个人信息,可能存在数据滥用、信息泄露等数据安全隐患,同时在数据处理和利用过程中,开发利用的目标远远不能满足现实的需求,形成了新的需求式回应的治理空间。二是资源配置与公共利益的矛盾。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合理配置社会救助资源,由于资源有限与国家发展的需求,尚难达到公共资源的充分平衡,继而造成了公共价值缺失。三是规范管理与个性化服务的矛盾。社会救助体系隐含工具理性的制度惯性逻辑难以解决遇到的现实困境。在专项社会救助中,对最低生活保障对象等其他符合资助参保条件的低收入人口给予定额资助,仍处于提供物资救助的基本水平,缺乏为低收入人口提供心理疏导、资源链接、社会融入等服务性质的社会救助。社会救助体系的这三对矛盾使得本该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正随着工具理性的加深而逐步丧失,工具理性过度膨胀与价值理性式微的冲突凸显了韦伯的著名论断——“现代的铁笼”,即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改革仍旧没能逃脱数字工具的现代牢笼。
(四)政策衔接堕距:数字治理与结构重组的“科林格里奇困境”
科林格里奇困境(Collyer's Paradox)是指在信息技术领域中,随着系统的复杂度增加,解决问题所需的信息量随之增加,但是获取和处理这些信息所需的时间和资源也在增加,最终可能导致无法有效解决问题的困境。由于救助机制与救助政策的相对稳定性与技术变革的开拓性存在不可回避的冲突,这种困境表现在社会救助体系分层分类改革的数字治理领域,是当下亟须解决的社会救助政策“碎片化”挑战。分层分类改革边界的开放性,不断吸纳新的服务主体提供智慧救助和数字救助的策略行动,然而实施的具体政策外显其原生属性的破碎、离散与异化,映射数字化社会救助的失序现实。
在技术利维坦下,科林格里奇困境的现象日益凸显,数字救助分治建构逻辑难以运转,分层分类政策现实之间衔接的堕距是整体性治理架构的融合难题。第一,政策堕距。面对复杂多样化的救助对象,涉及社会救助部门或不同政策导向的时间性偏差,各种专项救助制度之间衔接不畅,低保的“门槛效应”[20]及精准扶贫政策项目之间存在错位空白、救助叠加、资源浪费等弊端,呈现救助政策的“碎片化”“零散化”景象。在制度层面,社会救助与社会保险制度、社会福利制度彼此整合结构不尽相同,导致分层分类改革基本面不断分化,加剧了社会救助体系内部结构的失衡。第二,治理主体的行为失范。在社会救助系统平台嵌入多元化的救助主体,政府、非营利组织或慈善机构的数据难以整合,无法形成全面准确的救助群体画像。由于政府部门间信息沟通不畅,信息衔接传导出现裂缝点,民政部门审核贫困户的家计信息不充分,导致数字治理行为失范。第三,数字化转型陷阱。随着社会救助系统渗透的信息与资源的快速增长,救助规模急剧扩大,社会救助尚未有效衔接数字技术,反而催生新的治理壁垒,例如,数字化转型壁垒。随着分层分类改革的数字化转型,在社会救助制度“善治”过程与数字技术发展相伴相生的结构重组,分层分类运转逻辑与数字治理逻辑存在内在张力,医疗救助、教育救助、就业援助、养老保险等面临供需精准对接壁垒的“技术执行陷阱”。
四、数字赋能社会救助分层分类改革的优化路径
(一)逆向革新:以人为本的整体理念
以“怎样救”为价值导向,聚焦以人为本的整体理念,推动社会救助体系的供给侧创新。社会救助体系推动分层分类改革向“传统+赋能”并行的革新路径,致力于提升低收入群体需求和供给相匹配的政策设计。一方面,延续底层群体的传统救助方式。政府和社会力量仍然维持向低收入群体提供资金、食物、住房、医疗和教育等方面的救济,确保其基本生活保障,破除贫困群体以及特殊困难人群的救助漏洞。另一方面,在保持传统方式基础上,救助方式进一步数字化转型,提高救助效率和救助透明度。目前国内推行电子货币和电子社会保障卡等数字支付方式,可以嵌入至社会救助信息管理系统,结合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同时加强监管,确保救助资源的合理分配,有助于提高救助金发放效率,实现更精准、可持续的社会救助。在分层分类改革路径之中,数字赋能增加对低收入群体的关注,加强边缘地区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确保低收入人口能够获得稳定、高质量的互联网接入,包括为农村地区和偏远地区提供网络覆盖,注意保障低收入人口的数字包容性,并且以人文关怀为导线,为低收入人口提供免费的数字培训与辅导,普及社会救助政策以及申请流程,使其能平等地参与和受益于数字化社会的发展。
(二)技术重置:设计多维贫困瞄准机制
以“救助谁”为突破点,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改革亟需建立健全多维贫困瞄准机制,实现社会救助供需资源的精准匹配,更准确地识别和锚定救助对象,兜牢社会基本保障安全网。其一,绘制多维贫困数字画像。各相关部门提取各类贫困数据,嵌入人工智能、机器语言等技术手段挖掘数据和绘制人群画像,提高瞄准精确度和预测准确性,避免资源错位、重复采集及瞄准误判。其二,建立多维贫困指标体系,地方政府建立符合本地区实际情况的多维贫困指标体系,配套完善电子化的贫困户档案系统,实现对贫困人口信息的全面管理和动态更新。其三,实施精准瞄准机制和政策。基于多维贫困指标体系,数字赋能建立系统化与目标化的瞄准机制,对低收入群体进行分类识别瞄准,确保政策帮扶的精度和速度。建立多维贫困瞄准机制与帮扶政策相结合的智能评估模型,对不同类型的困难群体实施精准帮扶政策,精准识别和定位困难对象,预测其需求变化和增收路径,为政策制定和资源配置提供科学参考。其四,建立救助动态反馈机制。建立低收入人口贫困反馈机制,及时纠正并优化指标体系和瞄准结果,同时建立有效的监测评估机制,对救助对象瞄准结果进行定期评估、修整和完善,确保瞄准机制的可持续性和有效性。
(三)服务优化:社会救助信息化建设
以“救什么”为着力点,在社会救助信息化建设中,建立一体化的信息管理系统和监测数据库,实现信息共享和一站式服务,提升社会救助服务覆盖面和精准救助。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建立统一的社会救助信息管理和多维贫困信息共享系统,包括救助对象数据库、申请审批流程、资金管理系统等模块设置。跨部门与跨地区实现信息共享与整合合作,有助于及时公布救助政策、资金使用情况等相关信息,增加社会监督和透明度,避免部门及机构的信息孤岛、重复救助。另一方面,保证数据标准和分类体系的统一性。确保各级部门和社会机构采集数据的统一和规范,不同模块的数据之间对接渠道保持一致,不仅可以确保救助资源的正常使用和合理分配,而且有助于救助工作的监督和评估。除此之外,考虑救助工作开展的便利性,开发社会救助小程序的移动化服务,方便救助对象和工作人员的信息查询、沟通和管理,提高救助服务便捷性和救助群体覆盖面。
(四)治理样态:建立多层次综合救助体系
以“怎么救”为保障,建立多层次综合救助机制,实现数字赋能多层次综合救助体系。其一,构建数字化智慧化综合救助模式。以社会救助平台建设为数字底座,实现救助业务管理从“条块分割”向“整合治理”转变,更好地满足救助对象的需求,提供全面的救助支持,实现社会救助工作的可持续发展。其二,构建常态化救助政务公开活动机制。完善跨界合作模式,地方政府联动民政、医疗、教育等相关部门之间协同决策,明确各部门和机构在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中的责任和职责,以在线协同工作机制运作,在沟通中形成合力,实现社会救助工作的综合协同治理。其三,建立救助智库联动机制。以高校志愿者、社会工作者、专业团队为导向,对救助对象进行多维度、综合性地评估,以保障救助服务的针对性和精细化,为政府部门制定和完善社会救助政策提供参考和建议。其四,在社会继续推行“互联网+服务模式”,开展远程咨询和服务,为救助对象提供在线咨询、心理支持等服务。同时,也可以通过线上培训和教育,提高救助对象的技能和就业能力,帮助低收入人口增收致富。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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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 “基于用户画像的西部农村老年人数字社会融入困境与对策研究”(项目编号:22BSH090)。
作者简介:匡亚林,电子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四川成都,611731;蒙春雨,电子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四川成都,61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