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国外搞销售却搞起了诈骗
2024-03-25王擅文
王擅文
一名神色憔悴的女子匆匆走进上海市青浦区公安分局。女子叫小贝,一进门她便对着民警哭诉说:“我要报警,我遇到比特币诈骗了。”
经过安抚,小贝终于平静了,说出了自己的受骗经过。
10天被骗105万元
2020年10月21日,在家中刷手机的小贝被偶然结识的网友诱导进入一个名为“江合资本”的App,这一App中可充值人民币兑换比特币进行投资。
在被拉入一“投资指导群”后,群内多名网友均告诉小贝“在这个软件上可以赚大钱”。普通打工人小贝的法律意识和防范意识不强,禁不起诱惑,开始向软件中充钱。
开头几天,小贝的投资效益良好,这就引得小贝在其中不断充值,累计至十几万元。随后,小贝开始亏损。心慌之下,小贝又听从对方推荐的“专家”的意见,进行加码,直至陆续充值了105万元。
当她终于觉醒,想要将剩下的余额提取出来时,却发现平台根本就无法提现。小贝意识到自己遭遇了诈骗,这才赶紧到公安机关报案。
根据报案线索,警方于2020年12月25日在福建省等多个省份抓获涉案人员杨小磊(另案处理)等人。随后,通过线索追踪及技术网侦手段,民警很快锁定一个在柬埔寨诈骗团伙及其境内外运输诈骗成员的“蛇头”渠道。
经检察机关引导侦查,通过开展线索查证及目标锁定,2023年3月6日至3月13日,警方连续出手,在福建、河南、湖南、黑龙江等省份一举抓获“蛇头”及诈骗团伙成员数十人(均另案处理)。2023年6月7日,此案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其中一对夫妇吴小萍、陈书伟引起了检察机关的注意。
根据现有证据,检察官已掌握吴小萍、陈书伟偷渡国境的犯罪证据,经讯问,吴小萍坦白了自己与前夫刘东伟辗转出国的犯罪经过。在讯问室内,年近40岁的吴小萍面容憔悴。
偷渡出境“挣大钱”
“我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不懂法律,初中毕业后,就在餐厅做服务员,还卖过酒,也摆过地摊。认识伟哥(陈书伟)后,我们结了婚,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孩子在读高中及技校班。”说起儿子,吴小萍脸上浮现出母亲的温柔,但很快又瞬间化为焦躁与悔恨。
办案检察官正在提审犯罪嫌疑人。(受访者供图)
“2020年的时候,我已经和陈书伟离婚,认识了开KTV的‘德哥,‘德哥说他老板‘强哥在柬埔寨开更大的KTV,他看中我的推销能力,想让我去推销酒水,我就决定去了。但陈书伟不放心我,要一起过去。”
在检察官问其偷渡出国路线时,吴小萍神色尴尬地说:“我们先到‘德哥指定的汽车站,随后就有安排好的车子过来接我们,走的都是无人的小路。到一座荒山脚下,他们让我们徒步上山,每走一段路就会换一个人来带路,寸步不离,我觉得是防止我们走掉。接连换了几个带路人,又有车来接,换了好几种交通方式才到达目的地。”
吴小萍说:“我当时去柬埔寨只是去推销酒水。”检察官却一招击破她的谎言,将诸多银行流水及出入境往返时间摆在吴小萍眼前。面对事实铁证,吴小萍最终坦白交代实情。
被高薪吸引加入犯罪团伙
吴小萍及其前夫陈书伟初至柬埔寨确实是想从事销售行业,但没过多久,他们便被“强哥”的犯罪团伙所吸引。
“‘強哥问我们愿不愿意去帮他忙,主要工作就是每天盯一盯他手下员工的考勤,有没有人不上班,或者有人上班时是不是偷懒。他给我开的工资是每月6000元至8000元人民币,比在超市打工要多,而且他还许诺做成‘业务后会给我提成。”吴小萍说。
吴小萍也承认,她其实多少知道“强哥”是在搞电信网络诈骗“生意”。
“但是想着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手机都玩不好,就是去帮忙做考勤而已,可能不会有事。再加上他给的工资高,我就答应了。我老公当时还没有找到工作,所以就一起加入了,他的工资和我差不多。”吴小萍说自己当时有侥幸心理。
他们俩很快被带到了柬埔寨菩萨省西北部的一个工业园区。园区被一圈围墙围着,有七八栋四层小楼,一楼是餐饮,楼上是办公区。“我不知道园区一共有几个老板,只知道我在的那栋楼是‘强哥的。”吴小萍说。
“伟哥”组更名“萍姐”组
“强哥”团伙下分3个小组,吴小萍和陈书伟很快成为其中一组的组长。起初该组命名为“伟哥”组,但明显吴小萍的声望越来越高,在不久后,“伟哥”组便更名为“萍姐”组。
吴小萍因为负责“萍姐”组,一度成为该犯罪团伙“小头目”,她手下通常有10余名“猪仔”。她的“萍姐”组与另外两名犯罪同伙(另案处理)负责的“欢喜”组、“二十”组并列为“江合资本”三大组。
这三个组主要工作内容与小组架构都相类似,但也略有不同,在组长之下设有多名“猪仔”组员,“萍姐”组负责的是“百家乐”赌博,也就是把被害人骗到线上赌场,另外的两个组是搞“杀猪盘”的,具体做法就是,假装和被害人谈恋爱,然后骗他们到“金亿国际”“江合资本”“凯泰港投”等网络平台投资,这些平台都是由诈骗团伙自己搭的,钱进去就肯定是找不回去的。
“有的时候,我会听到那两个组的业务员兴奋地交谈,说今天‘杀到猪了。”吴小萍对办案人员如是说。
如果成功骗到钱,“强哥”就会给参与的人发300到500美元提成,而他们平时在各类聊天软件上使用账号聊天引流,然后给对方发送赌博网站的链接。在对方被引诱而下载软件后,便将其拉至QQ群或微信群内,群中实际上除被害人外,其余的人都是犯罪团伙成员,众人烘托气氛,带动被害人参与其中,借机引诱被害人掏出更多的钱。
检察官问吴小萍:“你们实施诈骗行为如何做到稳赚不赔?”
吴小萍说道:“因为诈骗平台内的数据都是后台操控的,客户看到的数据都是假象,我们通过修改数据,来让客户以为自己赢钱了,其实客户所谓盈利的钱也都是无法提现的。”
“我记得,我曾经骗过一个男大学生,我假装成年轻女孩获取他信任后发展成恋爱关系,利用他的轻信,很短时间他就被我骗了6万多元。然后,我觉得他无利可图了,就把他拉黑了。”吴小萍说。
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吴小萍已经不能一一记得,因为她和陈书伟更多时候是负责从“强哥”处获取账号并分发给其他人,以及看管团伙成员、进行工作分配等。虽然许多“猪仔”是为利所诱自愿来到柬埔寨从事犯罪活动,但也有部分是被人哄骗,来后才发现是从事诈骗活动的。
实际上,“偷渡在外的生活远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光鲜。”在讯问时,吴小萍如实说道。
如果偷渡回国还可能会被骗
“境外的生活环境比原本想象的要恶劣许多,衣食住行都不如国内方便,哪怕是已经升为组长,赚了不少钱,但都不敢正大光明地花钱。”吴小萍回忆起那段在柬埔寨的日子,仍然十分感慨,“进了我们那个园区,你就失去了自由。自己的手机要上交,给家里人打电话都要得到监工的允许,他们还要在旁监督。如果有护照等身份类证件,也全部收起来,由他们统一保管。更可怕的是,园区出入口都是老板雇用的当地人24小时站岗,他们不仅有电棍,还有枪。如果有人想离开园区,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们都会通过视频找老板确认,否则谁也走不了。”
不能离开园区,那吃住怎么办?“强哥”给他们提供了宿舍,那是一片铁皮房子,每间房子里塞了六七张床,是上下铺,住宿也不分男女,吴小萍、陈书伟和其他几个男人就是混住在一间里。园区里有超市,也有烧烤、奶茶店、小吃店等,不过消费价格比外面要贵很多。
“最令人痛苦的还是精神折磨,因为一切行为都见不得光。”吴小萍等人所有日常行为均需偷偷摸摸地进行,更不可能常和家人沟通,对孩子的想念、对行为的后怕在日夜折磨着他们。
2022年9月,“强哥”还曾因嫌弃吴小萍一组业绩太差,欺骗他们组的五六个表现差的组员说,送他们“去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的另一个园区接受培训,学习新的诈骗方法”。
但私下里,“强哥”告诉吴小萍,他其实是把这些组员卖给了另一個团伙,“看在是老乡的分上,他就不卖我们夫妻了”。这样的买卖在诈骗团伙之间很常见,有些“业绩”好一点的人能卖10多万元人民币。
不久,因国内警方和柬埔寨警方联合打击诈骗团伙,“强哥”就把大部分成员,以及他的老婆、保姆、司机给转移走了,吴小萍、陈书伟两人被他抛弃在当地。
最开始,他们想通过偷渡回国,但这需要十几万元费用,而且他们还听人说当地的“蛇头”和诈骗团伙都有联系,非常靠不住。有时候,这些“蛇头”会先收了“偷渡”钱,再把人卖进另一些诈骗窝点,“两头吃”。
后来,他们想办法联系了老家的村委会,通过当地派出所把他们的信息报给云南边防部门,然后,吴小萍、陈书伟从我国口岸入境,并依照规定缴纳了偷越国境的罚款。
促当事人认罪认罚
讯问过程中,检察官察觉到吴小萍、陈书伟已经对自身行为感到非常后悔,并且不断提起自己留在家乡的孩子,遂以此为契机进行教育、感化,并结合释法说理,告知他们,如果能自愿如实供述罪行,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证据确凿,再加上自己心中的悔意,吴小萍、陈书伟最终选择认罪认罚,并自愿退赔部分违法所得。
承办检察官认为,吴小萍、陈书伟受他人雇用,采用电信网络方式,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诈骗公私财物,数额巨大。此外,为参与实施电信网络诈骗,违反国境管理法规,采取抄小路的方式偷越国境,情节严重,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但其主动认罪认罚,如实供述罪行,分别退赔补偿被骗人员,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2023年7月17日,上海市青浦区检察院以涉嫌诈骗、偷越国边境罪对二人提起公诉。
2023年11月23日,上海市青浦区法院对此案作出判决:被告人吴小萍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犯偷越国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5000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二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5万元。被告人陈书伟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犯偷越国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5000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5万元。
“我们能活着回来,真的很幸运。”吴小萍对检察官感慨道,“我会好好反思的,以后遵纪守法,重新做人。”(文中涉案人员、公司、App均为化名)
办案检察官正在提审犯罪嫌疑人。(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