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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岳麓

2024-03-20王跃文

时代邮刊 2024年5期
关键词:岳麓溪湖岳麓山

王跃文

我刚到长沙时,岳麓区还喊作西区。我住湘江东岸,长沙人谓之河东。西区在湘江西畔,长沙人谓之河西。五一路从老火车站起头,一箭笔直射到橘子洲大桥,过了湘江,再往深处去,就到了岳麓山,长沙山、水、洲、城的气脉就这样贯通了。

我那时白天忙公事,爬格子写小说只在周末或晚上。那几年,我陆续写了六部中篇小说,这些小说的很多文字就是在岳麓山上写的,有时是在半山亭,有时在爱晚亭往上一点的放鹤亭,有时在岳麓书院前的吹香亭。岳麓山是有灵的。我不敢惊动岳麓山上的前圣先贤,但岳麓书院里的奇樟怪柏、麓山寺的六朝古松、爱晚亭前的翠竹红枫,也许皆见过一位年轻人,或低声吟哦,或俯首沉思,或摇笔疾书。

几年后,我终于卜居河西。我居住的地方叫咸嘉新村,我选择这个地方住家,大半是为它离岳麓山近,距闹市远。站在屋顶花园举目望,远近皆是绿意葱茏的小山,仿佛画家笔下的青绿山水,随意一拖一带,便有了气韵。我好种花木,把阳台侍弄得好似小花园。我家的三角梅翻悬到阳台栏杆外面,花开时节火红欲燃,引得楼下行人登楼敲门争看。天气好,我会坐在露天阳台上读书写作。

眼看着四周高楼拔地起,咸嘉新村很快又成了闹市。热闹起来的咸嘉新村倒也闹中取静,但我心里总恋着山野气,便又向着岳麓山更近的地方搬了家。

我现在的陋居背靠桃花岭,面向梅溪湖,前湖后山,极是称人心意。桃花岭本就是岳麓山伸出的支脉,为修西二环公路劈开了。我每同朋友说起桃花岭好,便说:桃花岭其实就是岳麓山。

冬日清晨,太阳从桃花岭上升起,热热闹闹照进卧室。由春往夏走,天气越来越暖和,太阳也慢慢移位。待到酷夏来临,太阳就照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的卧室竟到了阴凉处。桃花岭的太阳太解人意了。从客厅落地大窗望去,一湖青蓝横陈。梅溪湖四季好花,春来桃花如海,夏天紫藤垂地,秋时桂香袭人,冬日梅花幽馥。爱花的人,恨不能时时守在湖边,寸步不离。

我写《家山》是在咸嘉新村动笔的,先写了三十几万字,家搬到桃花岭下梅溪湖畔,我对原先写的文字却不满意了。于是,另起炉灶,重新开笔。人物和故事有些是先前写过的,小说的结构和语言却变了。我偶尔写到笔钝,赶紧出门走走。桃花岭上见到的香樟、松树、麻雀、乌鸦,都会到我笔下。岳麓山中,桃花岭上,梅溪湖边,初春的樟树林新叶老叶杂陈团簇,成鸟雏鸟翻飞跳飞,正是我在《家山》里写到的样子。

2022年12月2日凌晨3点58分,《家山》杀青。我木坐良久,心里一一跟小说中的人物道别,不舍而怅然。我在床上倒了一会又起来,曙色渐明。拉开窗帘,桃花岭山间霞光万道,一轮红日正冉冉而升。望着窗外桃花岭,恍如家乡雪峰山飞抵眼前。梅溪湖上起起落落的水鸟,也让我联想到家门口的溆水。我到长沙已二十九年,竟有二十三年逐岳麓而居。不管长沙再怎么长大,我会永远住在岳麓山桃花岭下。岳麓山,也是我的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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