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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升级

2023-11-30王雄发

国际政治科学 2023年3期
关键词:小国

【关键词】 领土争端 小国 周边大国 中美竞争 战略克制

【作者简介】 王雄发,广东金融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电子邮箱:745034367@qq.com

一、 问题的提出

领土争端是诸多国家间矛盾中可能导致争端各方陷入长期政治对抗甚至武装冲突的一种争端类型,在1818—2001年的598起领土争端中有64起爆发了领土战争。① 领土争端在存续期间往往长期“休眠”,但不时升级。②而领土争端的升级不仅使争端各方陷入冲突,甚至会危及地区秩序,尤其是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一般而言,悬殊的实力使小国不会主动升级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然而,2009年以来,在中国已成为崛起国,南海周边小国与中国的实力差距较冷战时期进一步扩大的情况下,却有小国主动激化与中国这一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如2013年菲律宾挑起所谓的“南海仲裁案”,使中菲关系陷入长达3年的政治对抗。在南海争端中,小国与周边大国实际上处于一个结构性利益冲突的情景,一类小国(如菲律宾)曾出现挑战周边大国的行为,另一类小国(如马来西亚)则是符合常理地对周边大国保持克制。③ 结果是与周边大国保持克制的小国不但既得利益没有减少,甚至因油气资源的稳定开发而获益颇丰,但那些挑战周边大国的小国则在周边大国的反制下,既得利益不增反降。因此,本文试图厘清小国主动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条件及过程。该研究一方面旨在构建一个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升级的因果解释框架,从而丰富关于弱国视角下导致领土争端升级的互动因素的理论内容;另一方面针对因中美战略竞争而更趋复杂的中国与周边小国领土争端形势提供一定的政策启示。

二、 既有研究述评

相比领土争端爆发和领土争端解决,学界对领土争端升级的关注较少。① 以争端互动方的行为体类别为标准,既有关于领土争端升级的理论研究可分为整体和不对称两类视角。

(一) 整体视角

整体视角旨在回答影响所有类型领土争端升级的整体因素,主要有3种观点。

首 先是偏好说,认为挑战国升级领土争端的行为受其对领土争端现状或手段偏好的影响。一方面,挑战国对领土争端现状的偏好源于挑战国对争议领土价值及实际控制状况的判断,而争端一方或双方对领土争端现状的不满都将导致其成为试图改变现状的挑战国。道格拉斯· 吉布勒(Douglas M.Gibler)指出,相比价值较低的领土争端,价值较高的领土争端升级的可能性更大。② 保罗·塞内塞(Paul D.Senese)和斯蒂芬·夸肯布什(Stephen L.Quackenbush)强调对现状的不满是争端国家意图挑战现状的重要动力。③ 董柞壮亦认为,以对争议区域现状的态度为标准,可以把争端中的国家分为“主权声索国家”与“安于现状国家”两类,其中“主权声索国家”间的领土争端更容易被升级。④

另一方面,挑战国对领土争端事务是否倾向于通过克制手段解决。政体类型、国家战略①和意识形态②皆可能影响挑战国处理领土争端事务的选择。以政体类型的典型代表民主和平论为例,这一理论认为政权类型是解释领土争端升级为战争的关键因素。③ 鉴于民主国家偏好采用和平方式处理领土争端,相比民主国家与非民主国家及非民主国家间的领土争端,民主国家间的领土争端更不容易被升级。④ 但民主政体对领土争端升级的影响是有条件的:莎拉·麦克劳克林·米切尔(Sara McLaughlin Mitchell)和布兰登·普林斯(Brandon C.Prins)发现,虽然发达民主国家间不会因领土问题而爆发冲突,但欠发达民主国家间领土争端升级的可能性依然较高。⑤ 帕特里克·詹姆斯(Patrick James)等认为,只有对过去战争的痛苦回忆才会使民主决策者更不愿意使用军事手段而更愿意和平解决领土争端。⑥ 道格拉斯·吉布勒(Douglas M.Gibler)和亚历克斯·布雷思韦特(Alex Braithwaite)强调,民主因素只有在边界稳定的前提下才能发挥抑制争端升级的作用,即民主国家间的和平更多是领土争端消弭后的表现而非原因。⑦

其次是时机说,认为挑战国升级领土争端的行为受敌意或有限博弈两种时机环境的影响。首先,争端国家间围绕争议领土的互动在敌意环境下容易陷入恶性螺旋。杨勉认为,领土争端并非总处于激化状态,往往在与政治争端同时演变和作用的情况下才会升级为冲突。① 卡蕾娜· 拉斯勒(Karena.Rasler)和威廉·湯普森(William R.Thompson)亦指出,敌对状态下的既有领土争端比敌对情况下的新领土争议更容易发展为军事冲突或战争。② 其次,有限博弈的环境会提升挑战国从事投机行为的可能性,而争端国家间有限博弈环境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受到军事同盟或核武器的影响。如铃木秋里(Akisato Suzuki)和尼奥菲托斯· 洛伊齐德斯(NeophytosLoizides)通过对土希爱琴海争端及印巴克什米尔争端的考察,认为北约或核武器的存在在约束大战爆发的同时也鼓励了低烈度冲突的频发。③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对于同盟内国家间的领土争端,还是有第三方盟国存在的争端,军事同盟都能一定程度上抑制领土战争的爆发,但不能抑制领土争端的低烈度升级。④

最后是决策者因素说,认为挑战国升级领土争端行为发生的影响因素是领导人的决策偏好或时机判断。一方面,领导人是否对现状满意或是否倾向于在争端互动中采用克制手段,与领导人的执政时间及军事冲突经历①、领土争端冲突的严重程度②和选举周期③等相关。另一方面,领导人认为是否存在升级领土争端的时机环境。对于敌意环境,保罗·胡思(Paul K.Huth)认为,挑战国领导人升级领土争端的国内动机是多样的,而国际战略环境最能解释领土争端在不同程度的升级。④ 而在有限博弈环境中,领导人升级领土争端的决策可能因盟国约束而被压制⑤,亦可能因转移国内矛盾之需而主动挑起冲突⑥。

整体视角的不足在于忽略了国家实力以及争端双方实力对比这一影响挑战者是否决定升级领土争端的重要因素。虽然弱者主动升级与强者领土争端的事例并不罕见⑦,但该视角的既有研究分析忽视了小国与周边大国这类重要的不对称领土争端类型。实际上,相比弱国与非大国的不对称领土争端,弱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可能性更低且对地区秩序的冲击更大,如巴基斯坦和印度在领土争端上多次爆发武装冲突但对南亚秩序的影响有限,而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军事化领土冲突并不常见却对欧洲乃至全球秩序造成冲击。

(二) 不对称视角

鉴于强者以各种理由升级与弱者的领土争端的案例较为常见,不对称视角主要解答弱国选择主动升级与强国领土争端的影响因素。一是争议领土价值和强国声誉影响弱国是否采取挑战行为的偏好。若争议领土具备战略价值,則弱国可能通过对争议领土的率先控制来增强其抵御强国的能力。① 而强国声誉影响的是弱国对强国行为的预判②,这源自强国与弱国或与其他国家在领土争端中的表现③。若强国在既往互动中倾向于让步,则可能对弱国升级与强国领土争端的行为形成鼓励。二是冲突烈度和实力变化影响弱国是否采取挑战行为的时机判断。在中低烈度的领土争端升级中,较低的预期代价使弱国更容易主动挑战强国;但在高烈度的领土争端升级中,高昂的预期代价使弱国不敢轻易挑战强国。④ 而当不控制争议领土的强国实力增强时,弱国与强国领土争端上升为军事化冲突的风险上升。⑤ 既有不对称视角主要以一般性不对称领土争端为研究对象,对小国主动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讨论较少,未能区分不同实力差距情况下弱国在不对称领土争端互动中的决策差异,如与中国实力差距较小的印度选择挑起了加勒万河谷冲突,但与中国实力差距相对更悬殊的越南则在万安滩事件中始终避免对华武装冲突的发生。

综上,既有研究对不对称领土争端升级的讨论不足,使对于弱国视角下不对称领土升级的分析存在继续深化的空间,尤其是对小国主动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探究。此外,既有研究大多运用定量方法揭示与领土争端升级相关的许多因素的存在,但对于其因果机制的理解并不全面。同时,本文通过缩小研究范围,也提升了对领土争端升级因果机制的过程性描述。在领土争端升级中,偏好和时机是影响挑战国是否决定升级与目标国领土争端的两大因素。前者无论是现状偏好还是手段偏好,背后实际是挑战国对目标国的威胁认知;后者不管是敌意还是有限博弈环境,实质是挑战国实力底气的反映,而决策者因素很大程度上只是偏好和时机在国家黑箱打开后的具体投射。因此,在借鉴既有研究的基础上,本文拟构建一个弱国视角下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升级的因果解释框架。接下来将从4个部分展开论述,首先是概念辨析与理论假定,其次是提出一个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发生的理论机制,再次是案例检验,最后是全文的总结。

三、 概念辨析与理论假定

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决策生成机制是本文研究的核心问题,因而需要对核心概念和理论假定进行说明。

(一) 核心概念

本文探讨的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案例主要涉及大国与小国、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决策行为、历史记忆和大国支持4个核心概念,本部分将逐一辨析。

1. 大国与小国

从国际体系层次看,大国数量在任何时代的有限性使得学界对大国的定义相对统一,摩根索认为大国是指那些有能力在国际政治中扮演主要角色的国家。① 华尔兹进一步提出大国就是世界体系的主导国。② 借鉴米尔斯海默对大国更为清晰的定义,本文提到的大国指那些具有争夺地区主导权的实力甚至已经取得地区主导权的国家。① 根据这一定义,在二战后的国际格局中曾先后存在4个大国,分别是1945年至今的美国,1945—1991年的苏联,2000年至今进入普京时代的俄罗斯和2009年至今的中国。而小国数量的庞大使学界对小国的界定难以形成共识,但总体上遵循两种定义思路。一种是通过明确的统计指标定义小国,如韦民将小国界定为人口低于1000万的主权国家。② 另一种则是相对意义上的小国,如基欧汉(RobertO.Keohane)认为小国是那些自认为没有实力通过自助方式维护本国安全的国家。③ 要对小国作出严格的定义是困难的,但可以根据研究问题的需要遵循其中一种思路对“小国”概念进行界定。④ 鉴于本文关注的是大国与小国间的行为体互动规律,因而采取相对意义上的小国定义较为合适。在排除具备安全自助能力及一定体系影响力的5个强国——英、法、德、日、印后,本文定义的小国是指区域内非大国或强国的国家。

2. 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

从行为体的互动状态看,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应具备3个特征:在时间上,小国是这一轮互动的先手;在形式上,小国与周边大国形成利益冲突的局面;在结果上,双边关系出现恶化甚至存在冲突烈度螺旋上升的可能。在既有研究中,武装冲突是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典型结果。二战后,随着国际法等规范性力量对国际关系影响力的提升,小国获得了以制度方式挑战大国的选项。⑤ 例如,小国可以利用国际法庭或联合国机构等多边平台控诉大国行为,但这可能使它们陷入以年为单位的长期政治对抗。对小国来说,相比武装冲突,与周边大国进行长期政治对抗的成本风险同样巨大且恐无本质区别,因为纵使不付诸战争,周边大国亦具备以其他手段惩罚小国的博弈优势:一是经济制裁,如美国经常对反美小国挥舞制裁大棒;二是政治颠覆,如冷战时期美苏情报机关通过政治暗杀等方式颠覆敌对小国的政权。然而,小国却很难对周边大国造成重大伤害,哪怕小国在制度博弈中取胜,或有其他大国的介入,国际规范对周边大国的约束力也相当有限。例如,冷战时的尼加拉瓜诉美国案,与苏联交好的尼加拉瓜左翼政府赢得了诉讼,但美国拒不执行使判决成为一纸空文。总的来看,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表现形式可以是长期政治对抗或武装冲突。

3. 历史记忆

在国际政治中,历史记忆是指行为体A 与行为体B在涉及重大问题上的交往使A 对B形成的一种难以改变的稳固认识。① 在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中,过去互动印象和近期互动印象都是历史记忆,其分野以某一轮领土争端互动为界,前者指小国基于该轮领土争端互动前的经历对周边大国的形象判断,后者则是小国在该轮领土争端互动期间对周边大国的形象判断。过去互动印象对历史记忆的整体判断起主要作用②,而近期互动印象对历史记忆的整体判断起辅助作用③。若近期互动印象与过去互动印象相符,则小国对周边大国的积极或消极观感因认知相符④而强化;若近期互动印象与过去互动印象不符,则小国可能对周边大国的过去互动印象进行调整。基于历史记忆,小国对周边大国的看法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正面历史记忆,即小国认为周边大国在争端互动中将保持战略克制;另一种是负面历史记忆,即小国认为周边大国在争端互动中曾以武力改变现状。前者使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忧虑有限,后者让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担忧加剧。

4. 大国支持

无政府状态下,大国支持可被定义为小国获得的与被挑战大国处于竞争或敌对状态的其他大国所提供的政治、经济或军事力量援助。① 在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中,大国支持可划分为一般性大国支持和可靠性大国支持两类,衡量指标是支持大国是否为小国之军事盟国。② 选择该指标的原因是提供支持的大国对盟国的投入通常高于非盟国,且背叛成本较高。从支持内容看,政治援助是支持大国对小国所采取行为的认同性政治表态,程度从低到高分别是政治呼吁、政治关切、政治承认和联合国表决支持等③;经济援助是支持大国向小国提供的无偿援助、低息贷款、贸易优惠与有偿技术支持等;军事援助是支持大国向小国提供的安全保障,力度从小到大分别是军备给予或销售、联合军演、军事人员培训、驻军保护和直接参战等。④

(二) 理论假定

在上述核心概念界定的基础上,本文提出作为理论推演前提的两项假定。第一,理性选择是小国、周边大国和支持大国彼此互动博弈的主要决策路径。第二,本文主要从单元层次探讨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互动规律。原因是既有研究对领土争端升级的讨论也主要集中在国家层面,至于国内层次的决策者因素,一方面是小国档案解密制度的欠缺或档案解密期限的限制,导致直接验证材料的收集存在困难;另一方面是与大国冲突的巨大预期代价使决策者不得不遵循理性决策,即使好战或想转移国内矛盾的决策者也会谨慎考虑是否选择以弱欺强,哪怕强如纳粹德国,希特勒的扩张也是先侵占周边小国而不是直接与英法对垒西线。

四、 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行为逻辑

那些与周边大国存在领土争端的小国在大国权争下容易成为其他大国拉拢的对象,原因是它们本来就对周边大国存在安全忧虑。在负面历史记忆的作用下,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忧虑进一步升级为安全恐惧,此时其若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则极可能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本文提出的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行为逻辑如图1所示。

(一) 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存续下的小国安全环境

在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中,小国安全环境往往受领土争端和大国权争的前置性影响,因此小国对周边大国心存担忧且可能成为其他大国的拉拢目标。具体而言:

首先,领土归属的排他性使小国与周边大国实际处于一个结构性利益冲突的场域。在领土争端爆发、存续和解决的过程中(见图2),小国与周边大国的安全关系可以呈现3种不同的状态,即领土争端未爆发或已解决时的互不提防、领土争端搁置时的相互警惕和领土争端发生时的相互敌视。鉴于本文关注的是存续期间的领土争端升级现象,此阶段小国必然对周边大国存在安全忧虑。

其次,大国权争将为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发生提供两种土壤。① 一方面,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忧虑可能进一步上升。因为大国权争意味着地区安全形势的恶化,无法成为棋手的小国只能被动招架,那些处于大国斗争焦点地区的小国往往会沦为第一批受害者,甚至这种伤害还可能是无法避免的无妄之灾。典型例子如两次世界大战时夹在法德之间的低地三国(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不管它们是否宣布中立,都沦为了大国争斗的战场。这使小国在大国权争中的根本意愿是防御性的生存自保或战略止损。① 无论是崛起国的蓄意扩张还是守成国的逼迫站队,小国都不得不积极应对大国威胁,但相比那些与小国不存在领土争端的其他大国,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忧虑更大且被提升的可能性更高。另一方面,小国获得竞争中其他大国支持的可能性增大,因为那些对周边大国存在安全忧虑的小国正是其他大国进行挑拨拉拢以给敌方制造战略麻烦的理想选择。

(二) 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决策的生成

本文认为,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行为是历史记忆和大国支持综合作用的结果。历史记忆影响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威胁认知。② 然而,即使小国认为周边大国满怀恶意也并不一定就有先发制人的勇气,因为抵抗意志难以拉平实力鸿沟,虽有美越战争那样小国以付出远超大国的伤亡代价取得政治胜利的特例,但若在大国意志同样坚定的情况下,小国几乎注定败亡。例如,布尔人为捍卫家园抵抗英国入侵的意志不可谓不坚定,但在日不落帝国鼎盛时期的实力优势压迫下,最终还是战败亡国。大国支持则影响小国挑战周边大国的实力底气①,但他助实力并非绝对可靠,即使是同盟,背叛也非鲜见,如一战时原属同盟国集团的意大利战时背叛并加入协约国集团。故小国纵有可靠性大国支持也很难真正拥有大国底气,不会贸然挑战周边大国。

在自变量组合的4种情形中,只有当小国对周边大国持负面历史记忆且拥有可靠性大国支持时,小国主动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可能性最大。具体而言:负面历史记忆使小国担忧周边大国以强硬方式解决争端问题,在先入为主地认定周边大国不怀好意的情况下,小国在与周边大国围绕争端问题进行互动时很容易被认知相符影响,即小国很可能在互动中对周边大国采取具有对抗性的制衡措施。这一般会引起周边大国对等乃至升级的反制,而周边大国的反制则可能进一步加剧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恐慌,因为哪怕是对等反制,小国也很难抗衡周边大国。此时小国往往倾向于将双边争端国际化,即引进第三方势力,尤其是谋求与同周边大国处于竞争或敌对关系的其他大国的支持,以制衡周边大国的实力优势。而其他大国的介入必然引起周边大国的高度警惕,此时不管小国与其他大国的关系程度如何,其被周边大国视为其他大国马前卒的概率大增,周边大国因而进一步加大对小国的反制力度,如此循环,使小国与周边大国关系陷入恶性螺旋。② 简言之,持负面历史记忆的小国与周边大国的互动,使小国对周边大国的安全恐懼不断加剧,可靠性大国的支持增强了小国对抗周边大国的实力底气,此时小国很可能会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即实现领土争端升级。

其 余3种情形下,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可能性不大,即更有可能导向领土争端搁置。首先,当小国对大国持有正面历史记忆,同时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时,虽然可靠性大国支持的获得一定程度上使小国具备了与周边大国博弈的底气,但正面历史记忆说明小国没有挑战周边大国的内部意愿,即不管小国与周边大国是否存在结构性利益冲突,小国都认为周边大国不具备战略恶意。此时小国并不愿意卷入支持大国与周边大国的权争漩涡,即使无奈站队,也不愿充当将大概率沦为炮灰的马前卒角色,所以在有限动力驱使下小国不大可能挑战周边大国。

其次,当小国对大国持有负面历史记忆,同时具备一般性大国支持时,虽然负面历史记忆使小国认为周边大国具有以强硬方式改变争端现状的战略恶意,但一般性大国支持无法真正夯实小国的实力底气,小国更担心自己被支持大国利用,即支持大国以很小的代价诱使小国站队,若这种状态下小国成为支持大国对抗周边大国的急先锋,被支持大国背叛的可能性不低且小国很可能独自面对周边大国的惩罚,此时小国挑战周边大国的损失可能大于向周边大国屈从的代价,所以底气不足情况下小国亦不愿挑战周边大国。

最后,当小国对大国持有正面历史记忆,同时获得一般性大国支持时,此时小国既不认为周边大国对其存在战略恶意,也没有与周边大国博弈的实力底气,理性上绝不愿卷入大国权争漩涡,而是采取对冲策略以维持在竞争大国间的平衡。此时若一方大国过度逼迫,还可能导致小国选择站队另一方大国的阵营,所以在内在动力和实力底气皆不足的情况下,小国挑战周边大国的概率最低。

(三) 研究假设

综上所述,本文建立了一个弱国视角下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升级的双变量解释框架,其中自变量是历史记忆和大国支持,因变量是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行为选择。据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设(见表1)。

假设1: 在小国对周边大国持正面历史记忆的情况下,小国不管获得哪种类型的大国支持,均不愿升级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

假设2: 在小国对周边大国持负面历史记忆的情况下,小国若获得一般性大国支持则仍不愿升级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若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则很可能会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

五、 案例检验

本文选取了2000—2008年的俄格争端及2009—2020年的中菲南海争端、中越南海争端和中马南海争端进行案例分析,理据有二。其一,验证案例的内容与待检验理论的时空条件是否适应。首先,验证案例的时间条件是相同的,这是尽可能控制案例误差以进行有效案例比较的重要前提。① 从时间上看,这些案例中小国与周边大国的互动都发生在2000年以后,此时国际格局处于美国单极格局由盛转衰、中俄两国逐渐成为美国主要战略对手的时期。其次,从空间上看,菲、越、马三国皆是东南亚国家且国家体量及经济发展程度大致相同,能减少区域及国力差异对小国决策的影响,而格鲁吉亚是位于高加索地区的苏联前加盟共和国,俄格互动与中菲互动之间的地区差异性明显,却存在性质相似的互动结果,即小国挑战了周边大国,能进一步提升理论模型的外部效应。最后,同一时空条件下验证案例的行为体皆符合待验证理论对大国和小国的定义,菲、越、马三国和格鲁吉亚毫无疑问属于小国;俄罗斯自2000年进入普京时代后,其国际影响力迎来显著复兴,美国则以加速的北约东扩不断打压俄罗斯的发展;而中国直到2009年以后才成为国际体系意义上的大国,美国甚至抛出“G2”概念,客观上说明作为守成国的美国开始真正视中国为能威胁其地位的崛起国,此后中美大国竞争也越发激烈。

其二,验证案例所体现的检验方法对待验证理论是否有效。在既有研究已经证实两个自变量皆与因变量存在相关关系的情况下,本文检验的重点是验证从两个自变量发挥作用到因变量结果出现的因果机制传递过程,而验证案例所体现的过程追踪、半负面案例和比较案例相结合的定性检验方法,能有效检验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生成机制。具体而言,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存在南奥塞梯-阿布哈兹的控制权归属争议,菲、越、马三国则与中国存在南海岛屿归属争端。在因变量结果上,2000—2008年的格鲁吉亚和2009—2016年的菲律宾都曾挑战周边大国,前者与俄罗斯陷入武装冲突(挑起俄格战争),而后者曾与中国进行长期政治对抗(发起所谓“南海仲裁案”)。在两个自变量上,越菲两国属于至少一个自变量发挥了作用,而马来西亚是两者皆无。因此,2000—2008年的格鲁吉亚和2009—2016年的菲律宾皆为正面案例,2009—2020年的马来西亚则属负面案例,2016—2020年的菲律宾和2009—2020年的越南则皆属半负面案例。而在这4个案例中,能形成案例内求同和案例间求异两种比较,可以进一步提升理论模型的内部效度。

(一) 2000—2008年的俄格争端: 走向武装冲突

自2000年起,在普京第一次出任俄罗斯总统的8年间,俄罗斯国力及国际影响力皆增长显著。这引起自冷战结束后就始终防范俄罗斯复兴的美国的警惕。美国遂推动北约加速东扩以挤压俄罗斯的生存空间。在此背景下,格鲁吉亚所属的高加索地区成了这一轮美俄大国权争的重要场域。

格鲁吉亚自1991年正式独立以来,围绕着南奥塞梯-阿布哈兹两地控制权的争夺长期存续,负面历史记忆使其一直对俄罗斯怀有深深的安全疑惧。这主要源自消极的过去互动印象:一方面是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失败统治,典型表现是格鲁吉亚在苏联解体前一年就自行发布了国家独立宣言;另一方面是在20世纪90年代格鲁吉亚的两场内战中俄罗斯实际偏袒格鲁吉亚地方割据势力。① 2000年俄罗斯迈向复兴后,在格俄两国围绕两地问题的近期互动中,认知相符使格鲁吉亚对俄罗斯的负面认知进一步强化。2000年12月,俄罗斯决定对格鲁吉亚居民施行签证制度,但不包括南奥塞梯-阿布哈兹两地,这遭到格鲁吉亚的强烈反对。2002年11月22日,为缩小与俄罗斯对抗的实力差距,格鲁吉亚正式申请加入北约。② 这说明在2003年11月“玫瑰革命”前,格鲁吉亚已深感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威胁,无论是“颜色革命”前的谢瓦尔德纳泽政府还是继任的萨卡什维利政府皆热衷于拉美制俄。

在应对俄罗斯威胁的共同战略利益驱使下,美格关系在此期间持续升温,并发展成为事实盟友。2001年10月,格鲁吉亚总统谢瓦尔德纳泽访美,表示格希望加强两国安全合作并愿意向美开放领土、领空。③ 2003年3月,《格美国防合作协议》获格鲁吉亚议会批准,该协议允许美军人员免签入境,且可在格境內自由行动。④ 2006年3月,格鲁吉亚第一副防长马穆卡·库达瓦(Mamuka Kudava)在华盛顿称,格鲁吉亚已是北约的事实盟国。⑤ 截至2007年9月,格鲁吉亚派驻伊拉克军事人员的规模已达2000人,仅次于美英,显示了格鲁吉亚对美国的坚定追随。⑥ 与此同时,美国对格援助投入持续增加:一是在政治上明确支持格鲁吉亚的争端立场。2008年7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赖斯称美国坚决支持格鲁吉亚加入北约及保护其领土完整。二是在经济和军事上提供巨额援助。据美国国际开发署数据显示,2000—2008年,美国对格经济及军事援助总额达17.87亿美元,其中经济援助为15.2亿美元,军事援助为2.6亿美元,而军事援助的主要形式是军备赠予及贸易、联合军演、军事人员培训及小规模驻军等。①

因此,格鲁吉亚在负面历史记忆和可靠性大国支持的综合作用下,在南奥塞梯-阿布哈兹问题上越发采取对抗政策,导致俄格矛盾不断加剧,双方走向武装冲突。2002年9月,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因是否允许俄军进入双方交界的潘基西峡谷清剿车臣武装分子一事几近爆发武装冲突。② 2004年5月,格鲁吉亚政府顺利恢复了对存在独立倾向的阿扎尔的控制权,进而派兵进入南奥塞梯。③ 2006年,格鲁吉亚在南奥塞梯设立警检站,在引发冲突后乘机派内务部队进驻冲突地区。④ 2007年9月,格鲁吉亚政府以反间谍名义逮捕了4名俄军军官,甚至一度包围了俄军驻外高加索地区司令部。⑤ 面对格鲁吉亚日益紧逼的态势,俄罗斯已然做好了准备。2008年7月,在格鲁吉亚与美国大搞联合军演之际,俄罗斯亦举行了超8000人参演的“高加索-2008”演习,且演习结束后参演部队并未返回原驻地。最终,2008年8月7日,格军进攻南奥塞梯并主动波及驻南俄军部队,俄格武装冲突爆发。随着俄军的大规模反击,战斗持续仅5天就结束了,俄胜格败的结果导致格鲁吉亚失去了对1/5人口和1/7领土的控制权。⑥

(二) 2009—2020年的中菲南海争端: 从对抗到缓和

1. 中菲政治对抗(2009—2016 年)

中国崛起与美国战略重心的东移使原本静寂多年的南海成为这轮大国权争的焦点场域。2009年,美国借“无暇”号事件炒作中国海洋政策,菲越马三国试图从法理上巩固既得利益,中国的对策重心被迫转向“维护权益”,南海争端所面临的区域环境已发生根本性改变。①

此時,由消极的过去互动印象激起的负面历史记忆使菲律宾认为中国的南海政策对菲战略恶意显著,担忧中国很可能将以武力改变中菲南海争端的现状。2009年5月7日,中国正式向联合国递交南海断续线的历史权益声明,而时任菲律宾国家安全顾问诺贝托·冈萨雷斯(Norberto Gonzales)却认为,菲律宾只是“受中国欺负的无辜弱者”。② 加上中菲近期互动——中国南海政策重心被迫转向后的合法维权带来的印象,让菲律宾更加坚定中国对菲南海战略满怀恶意的判断。在黄岩岛事件中,2012年4月8日,菲律宾海军巡逻机发现黄岩岛潟湖内有正在作业的中国渔船。③ 4月10日,菲律宾军舰与接到命令前来维权的两艘中国海巡船形成对峙,紧张局势一直持续到6月16日菲律宾公务船撤离黄岩岛才暂告缓和,中国自此恢复了对黄岩岛的实际控制权。但美菲认为中方没有按约定同时撤离潟湖使其受了“欺骗”④,既得利益的丧失也无疑加剧了菲律宾对中国的安全恐惧。值得注意的是,菲律宾的这种对华负面认知与其领导人换届的关系并不显著:阿罗约作为 1975年中菲建交以来最为友华的菲律宾总统,却在2009年签署了被认为是对中国南海政策负面认知典型的菲律宾“领海基线法案”;而继任的阿基诺三世政府亦非开始即有意疏远中国,如2010年10月,菲律宾响应中国号召,没有派员出席当年业已沦为西方政治工具的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①

在中菲南海争端的双边互动呈现螺旋恶化的冲突趋势之时,美菲同盟关系则处于不断强化的过程。首先是新双边常态化互动机制的设立。2011年1月,由美菲两国副部级官员领衔参与的美菲双边战略对话首次举行。其次是在安全协议成果上,2014年4月28日,菲美签署了《强化防务合作协议》(EDCA)。与此同时,美国对菲律宾的援助力度显著上升,无疑极大增强了菲律宾对抗中国的底气。一是政治援助,即美国在中菲南海争端中对菲律宾立场的偏袒性表态。2011年6月27日,美国参议院通过所谓“谴责中国在南海地区示强”的决议。② 二是经济援助,美国国际援助开发署的数据显示,美国对菲经济援助大幅上升,在2010—2015年的6年间,美国对菲经济援助总额高达16.11亿美元,年均达2.685亿美元,近乎是2009年5800万美元的4.6倍。三是军事援助,美国对菲军事援助投入从2009年的4400万美元增长到2015年的1.16亿美元,通常表现形式是美国向菲律宾提供军备赠予、军备贸易、联合军演和人员培训等。2016年3月,美菲开始在菲律宾专属经济区开展联合巡逻行动。③

在负面历史记忆和可靠性大国支持的共同作用下,菲律宾不顾中国的反对,单方提起“南海仲裁案”,使中菲关系急速恶化并陷入长达3年多的政治对抗期。对抗具体表现在3个方面:一是政治上中菲高层往来频率大幅度下降,自菲律宾单方启动“南海仲裁案”后,中菲部长级别以上的高层往来更是近乎停滞。④ 二是军事上中菲安全对峙局面迟迟未能消散,尤其是菲律宾希望以外援制衡中国的战略意图极为明显,如2016年3月菲律宾宣布允许美军轮驻其本土的5个军事基地,其中一个靠近南沙群岛。① 三是经济上中菲经贸关系受到负面冲击,且菲律宾的损失相对更大。以农业为例,在黄岩岛事件期间,中国国家质监局加强了进口菲律宾水果的检验检疫,原本日成交量可达5吨左右的菲律宾产香蕉在中国市场上难觅踪迹,促进了海南产香蕉的销售。②

2. 中菲政治缓和(2016—2020 年)

在经历持续多年的中菲南海对抗后,菲律宾对中国的负面历史记忆有所减弱,即菲律宾认为中国对菲南海战略意图具有克制性,且中国在战略克制下主动以强硬方式改变中菲南海争端现状的可能性有限。这主要受到两方面因素影响:一是过去互动印象,尤其是上一轮中菲领土争端升级的互动,使菲律宾认识到与中国对抗的结果是其难以承受的。如菲律宾参议员拉尔夫·雷克托(Ralph G.Recto)认为,每次中菲南海对峙都会造成紧张局势的升级,使菲律宾的收益几乎为零。③ 2016年9月,时任菲律宾外长亚赛(Yasay)还表示,南海争端不是中菲关系的全部。④ 二是近期互动印象进一步弱化了菲律宾的对华负面认知——中国并未对菲律宾构成直接安全威胁。2018年5月16日,菲律宾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称菲律宾自二战后就未曾面临任何直接的外国侵略威胁。⑤

值得注意的是,菲律宾对华负面认知减弱的主要原因不在于中菲关系好转带来的经济利益或菲律宾政府换届所体现的领导人决策偏好,而在于中国在中菲南海争端对抗中的战略克制。首先,菲律宾经济发展态势整体良好,2012—2016年的5年间,经济总量(GDP)从2619.21亿美元增长到3186.27亿美元,年平均增长率高达约6.7%。① 其次,杜特尔特在维护菲律宾南海既得利益上的立场与前任阿基诺三世别无二致。2020年9月22日,杜特尔特强调仲裁结果不可妥协,亦不可放弃。最后,菲律宾对华认知提升的关键是中国的战略克制,即中国希望通过域内双边或多边方式的谈判稳定局势乃至最终解决争端问题。例如,2014年8月9日,时任中国外长王毅第一次以政策宣示的方式提出妥善解决南海问题的“双轨思路”。②

然而,美菲同盟关系始终稳固。2017年11月,双方发表联合声明,承诺将继续强化美菲同盟关系。③ 而2016年美军特种部队撤军事件和2020年《访问部队协议》(VFA)废止事件的失败,更是凸显了美菲同盟关系的韧性。前者指2016年9月,杜特尔特先是宣布驻扎在菲律宾南部棉兰老岛的美国特种部队必须撤离,但很快又予以否认,改称菲律宾军力缺乏,需要美国的军事保护。后者指2020年2月,杜特爾特决定取消1998年签署的《访问部队协议》,但在菲律宾亲美利益集团尤其是菲律宾国会的坚决反对下,杜特尔特政府最终于6月撤回该决定。与此同时,美国对菲援助不降反升。在政治援助上,美国更加积极地偏袒菲律宾的争端立场,如 2020年7月,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一改美国在南海争端上长期中立的态度,公开宣称中国南海权利主张是“完全非法”的。④ 从经济援助看,据美国国际开发署的数据显示,2016—2019年的4年间,美国对菲经济援助呈现先降后升的态势,从2016年的1.46亿美元下降到2017年的0.95亿美元,随后快速反弹到每年2亿美元以上。在军事援助方面,为帮助菲律宾提升安全自助能力,美国对菲军事援助投入明显上升,2010—2019年的10年间,美国对菲军援共计9.68 亿美元,2016—2019 年的后4 年年均1.475 亿美元,是2010—2015年的前6年年均0.63亿美元的2倍多。

在负面历史记忆减弱的情况下,虽然稳固的美菲同盟关系使菲律宾仍然持续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但菲律宾与中国继续对抗的动力下降。随着中菲南海争端的搁置,中菲关系得以快速趋向缓和。具体表现为:第一,政治上高层来往频密,双方首脑级或元首级互访达中菲关系历史新高。2016—2019年的短短4年间,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先后5次访华,作为回应,2017—2018年中国总理李克强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亦先后访菲。第二,军事上中菲安全敌对程度极大下降,菲律宾不参与甚至批判美国主导的具有明显针对中国意图的联合军事行动。例如,2016年10月,杜特尔特取消了当年3月才开展的对菲律宾专属经济区的美菲联合巡逻行动。第三,经济上中菲经贸关系发展态势良好。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①,2016—2020年,中菲货物贸易总额不断增长,从2016年的472亿美元增长到2020年的612亿美元。

(三) 2009—2020年的中越南海争端: 总体平稳下的阶段性冲突

负面历史记忆使越南在南海争端问题上对中国崛起一直心存恐惧。主要原因是消极的过去互动印象影响越南对中国南海政策的长期想象。以代表越南最高权力的“四驾马车”领导人为例,在越共十大期间(2006—2011年),除了时任国家主席阮明哲在卸任前的一次间接强硬表态外,越南党政高层基本没有公开论述过南海问题;但越共十一大期间(2011—2016年),越南前4位最高领导人几乎都曾就南海问题对华公开发表强硬立场。② 加上近期互动印象——中国合法维权力度的提升,被越南解读成“其被强邻所欺的巨大压力”,这加剧了越南对中国将在中越南海争端上以力破局的担忧。①2011年5月26日,越南石油公司的“平明2号”(Binh Minh 2)勘探船与中方执法船发生碰撞,越南国内随后爆发持续数周的反华示威活动。② 2013年时任越南总理阮晋勇更称,越南国家安全面临的一大威胁就是“(中国)对越南海岛和国家主权的侵犯”。③ 诚然,政权安全因素长期影响着越南对大国的外交政策,一是始终警惕美国的“和平演变”,二是在对华外交中灵活利用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但更重要的事实是,越南对南海既得利益的担忧进一步加剧④,南海问题在越南外交中的地位显著提升⑤。

美越关系则在应对所谓“中国威胁”的共同战略利益驱使下快速发展。在奥巴马时期,美越关系发展迎来从平淡到升温的重大转折。2013年7月25日,两国宣布建立美越全面伙伴关系。⑥ 进入特朗普时期,美越关系发展的热度不减。2017年5月,越南总理阮春福访美,成为特朗普上台后首位访美的东盟国家领导人。⑦ 然而,这一时期美越关系的持续升温具有明显的审慎特征。美国不想真正卷入可能发生的中越南海冲突。2012年6月,美国防长帕内塔在访越前表示,美国无意承担解决南海争端的责任。⑧ 越南则不愿过早站队,其2009年和2019年发布的《国防白皮书》都强调了不结盟原则。⑨鉴于美越关系远未达至同盟状态,美国对越援助投入始终有限。从政治援助看,美国在所谓的中立外衣下,从未明确承认并支持越南的南海权益主张。在经济援助上,美国国际开发署数据显示,美国对越经济援助从2009年的1.2亿美元上升到2019年的1.55亿美元,但远不及其对菲经济援助。在这11年里,美国对越经济援助合计13.5亿美元,同期美国对菲经济援助高达23.6亿美元。至于军事援助,2009—2019年,美国对越军事援助显著增长,从2009年的0.02亿美元增加到2019年的0.48亿美元,但总额仅为2.3亿美元,不到同期美国对菲军事援助10.1亿美元的1/4。

虽然负面历史记忆明显增强了越南对抗中国的内部意愿,但缺乏可靠性大国支持,让越南挑战中国的底气不足。这导致中越南海争端虽相继爆发2014年“981钻井平台事件”和2019年万安滩事件两起短期冲突,但中越南海争端态势依然整体受控,中越关系总体平稳。正如范平明在2020年1月公开发表的文章所称:“越中关系虽有起伏,但友谊与合作仍是主流。”①具体表现包括:一是政治上中越高层领导人联系频密。2009—2019年,中越高层领导人访问高达24人次。二是军事上中越安全敌对程度弱,中越不断加强旨在实现分歧管控的积极安全合作。2009年3月19日,中越领导人热线电话机制建立。② 2014年10月,越南高级军事代表团访华,其间宣布设立中越军事热线电话。③ 三是中越经贸合作持续快速发展。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09—2020年,中越货物贸易总额从 2009年的210亿美元增长到2020年的1923亿美元。从2016年起,越南超过马来西亚,成为中国在东南亚的最大贸易伙伴。

(四) 2009—2020年的中马南海争端: 长期稳定

对马来西亚而言,正面历史记忆使马来西亚认为中国南海政策不具备战略恶意,且这种认知的稳定性较少受其领导人换届的影响。例如,冷战后历任马来西亚总理都曾公开宣称,中国不是马来西亚的安全威胁。① 原因主要是积极的过去互动印象——中马几乎未曾因南海争端爆发过冲突事件:一是中国的战略克制降低了中马南海冲突事件的爆发概率,如1988年中国在对华阳礁恢复控制后,沒有进入中马南海争端海域开展恢复行动。② 二是马来西亚国家财政收入的1/3来自油气收益③,其南海政策的战略目标就是维持油气资源开发的稳定环境④。加上在近期互动印象中——两国立场整体相向而行,使马来西亚在认知相符的作用下,进一步坚定了对中国南海政策的非负面判断。2009年5月,时任马来西亚防长扎希德称,马来西亚对领土归属问题的一贯立场,是必须采取外交谈判等非强硬措施来解决。⑤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没有对中国南海维权行动进行过度解读,如2013年马来西亚防长希沙姆丁·侯赛因(Hishammuddin Hussein)针对当年3月中国海警船在两国争端海域巡逻一事称,马来西亚认为中国以武力改变争端现状的可能性不大,只要中国不意图开战,马来西亚不会阻止中国的巡逻。⑥

美马关系呈现有限发展的态势。首先,中国的加速崛起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美马关系发展的动力。如2009年9月,美国常务副国务卿詹姆斯·斯坦伯格(James B.Steinberg)称美国重视并希望进一步深化美马关系。① 其次,美马战略分歧大于共同利益,马来西亚对美国积极拉拢的回应并不热烈。对美国而言,马来西亚已然成为美国强化在西太地区影响力的“关键国家”。2014年4月,奥巴马成为继1966年约翰逊后第一位访问马来西亚的美国总统,两国宣布建立全面伙伴关系。② 但美马关系的有限升温未能动摇马来西亚的大国平衡传统,正如2019年2月,马来西亚武装部队总司令祖基菲里·再纳·阿比丁(Zulkifli Zainal Abidin)上将称,马来西亚在中美南海博弈中不站队。③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获得的美国实际援助投入不仅无法与菲律宾相提并论,甚至低于越南。在政治援助上,美国对马援助极少,且已有援助里,大部分也不是美国专门对马来西亚立场的偏袒表达,而是美国对南海问题的整体表态,它往往针对中国而有利于南海周边小国。从经济及军事援助看,美国国际开发署数据显示,2009—2019年,马来西亚共获得美国对马经济及军事援助共计约3.9亿美元,不到同期美国对越经济及军事援助总额约15.8亿美元的1/4,仅为同期美国对菲经济及军事援助总额约33.8亿美元的1/9。

在正面历史记忆和一般性大国支持的共同作用下,马来西亚南海政策整体上与中国的立场相向而行,因此中马南海争端在友好受控中得以搁置,两国关系长期平稳。具体表现为:一是中马高层互动频密。2009—2015年共计5名政治局常委级中国领导人访马,仅2014—2019年的6年间,马来西亚总理先后6次访华。二是中马非敌对军事关系的良性发展。2011年12月,中马决定成立旨在加强两国双边安全合作的军事合作委员会。④ 2015年9月,中马在马六甲海峡首次举行双边实兵演习,参演兵力逾千人,成为中国与东盟国家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军演。三是中马经贸合作水平持续加深。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09—2020年,中马贸易呈整体快速增长之势,从2009年的519.7亿美元上升到2020年的1314.8亿美元,增长了2.5倍。

总结上述案例可验证本文的两个假设:格鲁吉亚(2000—2008年)、菲律宾(2009—2016年)和越南(2009—2020年)都对周边大国持负面历史记忆,前两者皆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后者获得一般性大国支持,结果是俄格关系走向武装冲突,中菲关系陷入政治对抗,而中越关系总体平稳,说明在小国对周边大国持负面历史记忆的情况下,小国若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则极可能升级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马来西亚(2009—2020年)对中国持正面历史记忆,只获得一般性大国支持,中马关系长期平稳,而拥有可靠性大国支持的菲律宾(2016—2020年),其对华负面历史记忆仅是减弱,中菲关系仍走向缓和,说明若小国对周边大国持正面历史记忆,则不管获得何种大国援助,其都无意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

六、 结论

领土争端是国际政治中一种可能导致当事国陷入国家间冲突且往往长期存续的争端类型。在实力对比悬殊的小国与周边大国的领土争端中,出现一些小国以长期政治对抗或武装冲突方式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看似非理性决策行为。为解释这一反常现象,本文试图厘清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因果条件及机制过程。

本文采用比较案例、过程追踪和半负面案例相结合的定性实证方法,对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行为的生成机制进行经验检验。在分析和比较了俄格争端(2000—2008年)、中菲南海争端(2009—2020年)、中越南海争端(2009—2020年)和中马南海争端(2009—2020年)4个案例后,本文发现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行为选择受历史记忆和大国支持的影响。对周边大国持负面历史记忆的小国若获得可靠性大国支持,则很可能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仅获得一般性大国支持则其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动能有限;对周边大国持正面历史记忆的小国受大国支持影响不明显,此时不论获得何种大国支持,其皆不愿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

领土争端虽为国际冲突研究中的经典议题,但既有领土争端升级研究对实力因素及互动机制的关注存在不足。因此,本文为弱国视角下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升级现象的发生提供了一个机制性解释,有助于丰富领土争端升级研究在互动层面的理论内容。同时,该研究呈现的政策启示是,针对因中美战略竞争而更趋复杂的中国与周边小国领土争端形势,能动的战略克制,即在坚决维护己方权益的基础上,克制短时间内通过强硬手段解决争端问题的冲动,是中国应对周边小国挑战的理性选择。此外,本研究主要可沿两个方向延伸:一是大国战略文化对小国战略心理的影响。与小国进行战略互动时,不同的大国有不同的战略文化。在仅考虑周边大国战略文化而不考虑其他因素的条件下,小国对战略文化相对强硬的周边大国可能更加恐惧,使其对是否在领土争端上挑战周边大国将更为谨慎;而对战略文化相对柔和的周边大国,小国可能更加无畏,使其更容易在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中采取冒险行动。二是小国升级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现象对国际秩序的冲击,其外溢规模可能取决于支持大国对小国与周边大国领土争端的介入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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