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从我的村庄走过(外二篇)
2023-11-22张静
张静
少时,从镇子里通往我们村的路是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来来往往的架子车碾压得光洁又平整,时不时还能看到牛羊在雨天里留下的蹄脚印一只叠着一只。天一放晴,成串的蚂蚁就在这一只只坑窝里跌跌撞撞、出出进进地爬着。路的两边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春分已过,麦子起了身,像极了一个个穿着绿袄绿裤的乡村女子在风里生姿顾盼。
在这条路上,有一片生产队的菜地种着时令蔬菜。夏日炎炎时,我和伙伴们放学路上趁着看护菜地的种菜把式三爷打瞌睡的空档,偷偷溜进地里,摘几个黄瓜、西红柿一解眼馋和口馋。三娃家里穷,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他还会顺手摘一些红辣椒、青菜、豆角什么的拿回家,我们装作没看见,更不会向老师告发。
当然了,还会路过社公寺队的几户苏姓人家的院子。倚着一处土崖散落着,能看见窑洞的土檐下放着一架陈旧的铁犁,犁铧上沾着几块被岁月晒干了的泥土;还有几把锄头和铁锨顺着篱笆墙立着,它们大抵在主人的手里挥舞久了,明晃晃的刃口像被磨光的月亮。
快到另一段比较陡的土坡时,一道道土黄色的屋脊挡住了风声,挡住了雨声,却挡不住阳光、蓝天和白云。我时常会在上坡之前盯着湛蓝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飘摇在屋脊上……这些诗意和古朴的景象总会点燃我内心深处的柔软情怀,也激发了我用文字记录和书写它们的冲动,抑或是我的文学情怀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顺着这条路再往南走,就是被灰瓦土墙环绕包围着的我们西坡村,像一颗黝黑的痣坐落在阡陌之间。放眼望去,天空高远,云雾缭绕,桃李杏花正当时,满目的红黄绯紫一片接着一片。风一来,空中纷纷扬扬,地上落英堆叠,一不留神,鞋尖上就沾满了多汁的花瓣。
听父辈们说,这小小的村庄,横亘在这里,虽不起眼,却是秦陇门户、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从它的身边走过路过。我爷爷说,马鸿逵的队伍曾在村里驻扎,住在有书香人家之称的二伯家里,其识文断字的曾祖父将这边的辣椒、花椒、棉花等土特产生意做到了宁夏和青海。二伯为人和善大方,在村里有很高的声望。有军官来时,选了他家暂住,时局消闲时就凑在一堆打牌抽烟,关系处得和谐融洽。这些驻军看在二伯家的面子自然不扰百姓,只拣大户人家去刮些钱财。那年山西蝗灾时,灾民一路蜂拥而来,村人出钱出粮,在村口搭了粥棚,虽然自己过得不很丰裕,却也没让路过的人饿着肚子离开。
后来,念书的三叔也知道了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他说,那日看见一位生得眉目清秀、衣衫简陋的书生路过村子,走累了,孤单单在村口的皂角树下坐着。天擦黑时,善良的爷爷将他带回家来,挤在三叔的土炕上。书生的行李包很简单,几件随身穿的衣服,更多是一些书和一盏油灯。那晚,三叔和书生说了很多话,大抵是家里遭遇变故,他要投奔远方的亲戚,这些陪了他多年的书舍不得丢弃,随身带着,用来打发路上的寂寞和孤独。半夜起来解手,三叔说他看到书生一个人在清冷的门槛上坐着,月光洒了一身。第二天等醒来时,书生已经走了。三叔的枕边放着一本《玉堂字汇》。祖母说,书是我爷让她用两只温热的馒头换的。三叔大喜过望,爱不释手。他一直珍藏着那本书,直到考上学去了很远的武功县城。
究竟有多少人路过我的村庄?村里年纪最长的大爷蹲在阳光如炉的土墙角落里,眯着眼睛,掰着指头,满口浓郁的西府腔调在风中回荡:西汉扶风四大名将班超,智勇审察,平定西域,安邦定国;魏晋才女苏慧与织锦巷中,留下满腔忧思的回文《璇玑图》;李世民和薛仁杲路过,就有了丢鞭断流的浅水塬大战;左宗棠路过,有了千里葱笼的左公绿柳;苏州城滚绣坊的书生柳毅路过,有了千里传书的美谈;还有宽仁文雅的隋代宰相牛弘、重整河山的中唐名将郭子仪、风流倜傥的宋监察御史陶谷、当代草圣于右任、西北王胡宗南……更有许多无姓无名的贩夫走卒、商贾官宦,他们都曾路过这片土地,吃过庄里的粮食,喝过村里的井水。算着算着,大爷就迷瞪了,似睡非睡,嘴里兀自嘟囔着:老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成家后,除过节假日,我很少回生养过的村庄。一个人走在日益空旷的乡路上,总会想起在我生命中走过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儿。我的父亲曾经用沾满杂草的手帮着邻居八爷(辈分大,其实年纪和我父亲相仿)抬过他的父亲,一个面色青白的亡人。父亲一点也不惧怕,就像去帮人去拉了一车干草或者帮人去拉回了一车粮食那样镇定自若。那时我已上初中,挤在人群的缝隙中。我瞅见八爷的父亲身着簇新的老衣,躺在窄窄的床板上,整个人表情通透而宁静。
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对天地而言,村庄就是一镜浅水,荣与衰就是一场路过;对村庄而言,人就像一片叶子,生死于斯,也是一场路过。就像我的父辈们,一茬一茬地来了,走了,去了,如一缕缕轻烟一般。如今,村庄就剩下那些和我父亲、和我年龄相似的一茬人义无反顾地守护着村庄,如同一只蚂蚁守着蚁穴、一束蒿草守着墙头、一茬庄稼守着田地。逢年过节,也会相互坐在一起,喝点小酒,唱段苦戏,一觉醒来,一掰指头,时月又过去一截,每个人与村南边的旧坟岗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步。
父亲常常哀叹,村庄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甚至,父亲担心,某一日他过世了,估计连抬棺材的人都找不齐整了,他的身躯连同棺材可能会被冰凉的吊装机三两下就放进坟墓里。我不觉凄然,夜晚总在做梦关于儿时的情景,醒来,耳边不停回想起那些年村里的老人们喊我乳名的声音,远几声近几声,尖几声瓮几声,尖的如同钢针,瓮的却似陶罐,合在一起,针灸着的,许是我无法遏制的乡愁吧?
药 香
黃昏来临的时候,二叔与三爷正赶着牛车,沿着韩家湾到村子的那条羊肠小道走着。
三爷是个牲口贩子,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把方圆二十里养的牛马驴和骡子等拉到北山去贩卖。由于我二叔不但识文断字,还拨得一手好算盘,账算得又快又准,故而三爷经常会带着他一起去。
三爷是入赘的外姓人,老家在河南,闹饥荒时流落到我们村。当时他不到二十岁,正值年轻力壮。村里人见他孤身一人怪可怜的,就让他在砖瓦厂、油坊和磨坊里打短工混口饭吃。后来,村东头的五爷两口子不生育,抱养了一个女儿,正到婚假的年龄里,看三爷为人诚实又能吃苦,就差人做媒,成为五爷家的上门女婿。
入赘后的三爷除了能种庄稼,还能做牲口买卖。十里八乡的牲口,公的母的,肥的瘦的,他闭上眼睛都能数清,揣摩久了,竟然还懂得医治牲口的“头疼脑热”,简直药到病除,颇令人刮目相看。
牛车在长长的土坡上蹒跚前行,三爷不停地弯下腰身,拍了拍沾在牛身上的几片乱草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的影子迎着夕阳,缓慢行走。牛车上,除了换回来的药材和粮食,还有一头小马驹。这是二叔和三爷下了北山路过一个村子时,赶上一户人家的马下马驹时难产死了,那户人家男人生了重病没钱医治,女主人看着刚下的马驹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三爷掏干了身上所有的钱,将马驹牵走,也算救了那家人的急。
三爷很中意这头小马驹,浑身的毛不但匀称而且又软又光,惹得他一路上不停地跳上马车,坐在小马驹身边,不是摸脑袋,就是揣耳朵,满脸喜滋滋的,活像捡了个宝贝似的。牛车两边,野刺玫在沟里开得正娇艳,一股子浓浓的清香弥散在空气里。
拉车的大黄牛显然有些疲倦了,只顾低头踩在花瓣上,蹄子沾满了野刺玫鲜红的的花瓣。我二叔和三爷的裤管上、鞋子上也沾满了野刺玫的花瓣,细细碎碎的,随着风儿散落。
终于快走到沟口了,一条小溪缓缓流淌。小溪又窄又浅,溪水淹没了溪边一片片草滩,葱葱郁郁的。三爷手上牵着的牛鼻子灵得很,一闻到草的清香和水的清凉,眯着的眼忽而就来神了,牛蹄子也撒欢似的快了起来,几步之后便把嘴巴扎进水里“咕滋咕滋”地喝起来。
看着牛儿喝得带劲,我二叔和三爷索性坐在身旁的愣坎上歇脚。愣坎上长满了牛蒡子,蓝色的花蕊摇曳在夕阳下,像一只翩跹飞舞的蓝蝴蝶。
二叔说,一路上,三爷对于牛蒡的青睐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打他记事起,就见三爷经常吃牛蒡子花的花蕊。他从牛蒡的花塔上拽下来一个细长的花蕊,把白色部分放在舌尖上,轻轻舔舔,花蕊甜腻的味道便流入嗓子里,嘴巴一阵清凉。
回到村庄,四野暮合,一缕晚霞在天边肆无忌惮地燃烧着,像某个画家一不留神打翻了油彩似的,村庄一片静谧和绚红。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叽叽咕咕乱叫,房前屋后一缕缕炊烟从高低不齐的烟囱里冒出来,偶尔还带着稍纵即逝的火星,“嗖”地钻入暮色中。
让二叔和三爷非常惊讶的是,村子五爷家的牛两天前得了一种怪病,不吃不喝,满身长出疮疖。无奈下,五爷请给人看病的乡医八爷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管用。令人担忧的是,五爷家牛身上长的疮疖竟然传染,一下子传染了村里多半人家的牛。
那个时候,乡下人对家里的牛、骡子和马驹比对待自己的儿孙还要亲切温存,看着自家牲口被满身的溃烂折磨得一个个蔫头耷脑,心疼得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听说三爷回来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来求他。三爷瞧了瞧症状最严重的一头牛,诊断出是天气炎热,暑毒旺盛,牲口皮肤排泄受阻,生了痱子后抓破感染所致。
很快,三爷在村子里的麦场边上,用砖头块垒起来一口大铁锅,填满水,将苦参、血参、桔梗、苍术、黄精、葛根、天花粉等几十种草药倒进去,熬了半个时辰,铁锅里溢出草药的苦味,和着蒸腾的烟雾一直弥漫在整个村庄。
药熬好后,三爷和我二叔提着药桶,挨家挨户给牲口灌药。他一只手掰开牛的嘴巴,另一只手举起灌桶,把药汤倒进牛的喉咙里。这样灌了几茬后,牲口们背上、腿上的溃烂渐渐萎缩,精神头也好多了。
麦场上的铁锅里还有剩下的药汤。三爷说,都是他亲自去马超岭和韩家湾岭上采的好药材,倒了怪可惜的,让娃们喝了吧,保证晒一个夏天,蚊虫不叮咬,还去湿去邪,很灵的。只是,村里人担心,牲口喝的药人能喝吗?三爷急了,当即舀了满满一大碗,先放在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眉头紧蹙,唇角也皱成一道道褶子,似乎很苦。他转过身子把大碗递给我二叔说:“军娃,喝吧,喝下去,你就成了老张家的牛崽子,扛风又扛雨,还顶天立地呢。”
我二叔那会儿很听话,听话到像头牛一样昂起头颅,张大嘴巴,“咕咚咕咚”就把一大碗牛的药汤全装进了肚子里。这个情形,我后来在二叔的日记本里看到过,记得他是这样写的:“没有喝这碗药汤之前,我还是一个有很多梦想的乡村小伙。喝了这碗药汤,我也许会像父辈一样,变成一头牛,扛着锄头和铁锨,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终老一生。”
不过,我二叔最终没有成为一头耕牛,倒是半个月后,村子里的牛儿们又开始了欢唱,满村子“哞——哞——”调子拉得好长。乡亲们奔走相告,欢天喜地,一个个提着鸡蛋、烙饼、核桃、香烟、大枣等好吃好喝的,去感谢入赘的三爷。一时,村里热热闹闹地,像过年。
那个夏天,我二叔终于金榜题名。临走时,二叔带着我去了三爷家里,帮着将小牛娃拴好,然后我們一起坐在院子的枣树下说着各自的心事。透过一串串青枣和叶子的缝隙,二叔说,他看见了大片的云彩被一阵夏天的风驱赶着,就像三爷和他一次次在北山的小路上驱赶牛车一样。很显然,那一大朵的云彩飘向远方,二叔追逐的梦想也在远方。
我清晰记得,那时,有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天空飘起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三爷慢悠悠地说:“立夏不下,高吊犁耙,这是老天的恩赐啊!”
秦声在犁铧中响起
马超岭上那一丛丛山桃花开得正艳的时候,一缕和风正顺着蜿蜒不绝的漆水河一点一点拂过庄户人的脸面,是那种吹面不寒杨柳风的舒畅感觉。这时候,父亲就在河边的洼地犁地,他最憧憬的事莫过于这春风荡漾时的开犁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父辈们像金子般含在嘴里的谆谆教导,父亲怎可轻易忘掉!圪蹴了一个冬天的他,吃罢早饭,很自觉地从后院扛起犁铧,走到门口粪堆旁边的木桩子跟前,解开拴在老黄牛脖子上的红绳子,甩着响鞭,往地里而去。父亲的脚步踏实稳健,连枝头的鸟雀都惊得叽叽喳喳的,抖着不再僵硬的翅膀轻巧地乱飞着。
那时,打小爬摸滚打在土窝窝里的我们虽然上学了,依然很贪玩。二毛下了课,挤眉弄眼跑到我们班,撺掇三娃他们几个去犁过的地里捡拾打碗碗花根。他还给我说:“红红,你也去吧。看你蜷缩着身子,猫了一个冬天,好不容易春天来了,晒晒阳光,闻闻花香,也挺不错呢!”我笑着不语,但心里早就期盼着操场边那棵大槐树上的铜铃赶紧敲响。果然,铃响后,大家一窝蜂似的从教室里涌出来。贪吃的二毛路过他家,门锁着,他将门槛抬起来,翻进去,取了一个大馒头,蘸着辣椒油,分几块给我们。他家的大黄狗像个跟屁虫似的,撒着四条腿儿,早已在前边开路了。
远远的,我第一眼就看见我的父亲,身板不算高大,但很结实。他一手扶着犁杖,一手甩着响鞭,身后是一行行被翻过的簇新黄土。父亲的脸庞在阳光和黄土的映衬下显得亮堂而红润。父亲累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脱了鞋子,先是抖掉灌进鞋子里的土,然后掏出烟袋,点上一锅旱烟,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吸着,貌似舒坦又解乏的样子。
不一会儿,父亲烟兜里的烟丝燃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吼几声秦腔来了。很快,地里的三伯也会跟上父亲的调子,虽比不上父亲音域宽广,字正腔圆,但也洋洋洒洒,自我陶醉。我记得父亲和二伯唱得最多的是《苏武牧羊》和《周仁回府》。最苦的段子,莫过于《卧薪尝胆》里勾践扫雪的那一段。我不知道父亲和二伯是被戏里越王在雪地上手握扫把边扫边叹的意境所感动,还是有感于当下庄户人家贫穷日子里的艰辛和困顿。反正,当他俩一句接一句吼着时,旁边的母亲和婶娘一边叹息,一边在偷偷抹泪。
天很蓝,蓝得像母亲在漆水河里漂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碎花布衫儿。父亲和二伯的身影画一样映在天幕上,一阵阵鞭梢儿高高地甩起来,响响地回荡在前坡后洼。几尺之外,母亲和二婶跟在身后,用铁锨敲打未被犁铧破开的大土块,能看见刚刚新翻的泥土里落满了打碗碗花根。母亲大声喊着我们,赶紧过去捡拾起来,晚上熬粥,当凉拌菜吃,脆甜爽口。在青黄不接的春日里,这打碗碗花根算是难得的佳肴。
我蹲下身子,小心捡拾着,生怕折断了。那隐藏了一个冬天的草根,嗍饱了大地母亲的乳汁,白白胖胖的,像娃娃一样招人喜爱。三娃、二毛和秀霞也跟在各自父亲的犁杖后边捡拾着。我们都以自己有个能扶犁杖的父亲为自豪,互相攀比着自己家的犁杖走得快。
终于歇晌了,太阳也快下山了。父亲的犁铧到了地的另一头,那里立着半截界石,父亲又拿出烟袋,“咣咣咣”地在上面磕着烟袋锅。不远处的塄坎边,有两棵臭椿亲兄弟般挤在一起。侧耳听,有细碎的声音传过来。循声望去,可以看见枝丫上有一个野雀窝,几只毛茸茸的小鸟儿正趴在窝边探头探脑,嘈嘈切切,眼巴巴地等着它们外出觅食的“爹娘”。
地里一片安静,只有犁铧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润的气息。一大群鸟儿飞过来,撒着欢儿在酥软的泥土里找虫子吃。我和妹妹同时看见了这一景象,马上争论起来:“这么多鸟儿,哪两只是大树上鸟宝宝的爹娘?”不过,还未等我们争出个结果,立刻就看见有两只雀儿商量好了似的,轮流飞起来,落下去,一趟又一趟地将嘴巴里的虫子一条条喂进大树上鸟宝宝的嘴里。
此时,父亲也将手里正在把玩的一疙瘩泥土丢掉,抬起头,专注看着。他的表情里开始变得温热,平日里的沉闷和冷峻一扫而光,眼眸间随之出现了一丝丝的柔和。这时,起风了,有些凉。父亲放下手中的犁铧,顺手拿了笼子里的小?锄,走到水渠边,从塄坎上跳下去。他的脚下,一丛丛白生生的打碗碗花根裸露着,怎么看都饞人。父亲蹲下身子,很仔细地将它们挖出来,先用手捋了捋沾着上面的土疙瘩,又在衣襟上擦了擦,一条条胖乎乎的根条越发显得白净了。
父亲将它们分成三撮,分给我们。我们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咀嚼,那汁水饱满、甘甜爽口的味道至今难忘。田埂那头,二伯在唱《张良卖布》:“你把咱大涝池卖钱做啥?”父亲在这边跟着接了一句:“我嫌它不养鱼光养蛤蟆。”俩人一问一答,诙谐幽默,仿若日子里的贫瘠和窘迫从来没有走进过他们。父亲唱完,又开犁了。他的犁铧后边,黄褐色的细浪一垄一垄翻卷着。偶尔,父亲吆喝牛停下,弯腰拾起泥土里秋天丢失的玉米棒子,拨开干枯的壳儿,露出黄灿灿的玉米颗粒。父亲拨开牛笼嘴,给牛说着:“今儿你运气好,还有细粮吃。”牛张大嘴巴,吞进嘴里,不停地咀嚼。父亲一个响鞭在空中脆响,老黄牛喘着粗重的气息,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着。
远远的,从父亲嘴里又传来几声秦腔调子。此刻,天色向晚,我和母亲、妹妹、还有鸟雀儿一起跟在父亲的犁杖后边。父亲的秦腔声、鸟雀的啾啾声撒得满犁沟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