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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社交媒体中的凡尔赛文学现象

2023-11-21

西部广播电视 2023年17期
关键词:凡尔赛学家符号

黄 明

(作者单位:西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凡尔赛文学”虽然是2020年的年度热词,却并不是在2020年才出现的,凡尔赛文学现象一直零散地存在于社会生活中,当微博网友“@小奶球”将这种现象归纳为一个名词的时候,这些相似的现象才被集中讨论,网友们才有了聚焦嘲讽的明确对象,其中包含着对凡尔赛文学的狂欢式戏仿、戏谑式解读、反抗式创作等。除此之外,网友们还利用社交媒体的普及性、传播的广泛性、强烈的互动性等特点,对社会现状、特定群体或个人进行讽刺。“网络讽刺”能够推动公众关注、思考公共问题,刺激公众就公共问题发表看法,作为一种“逆反话语”(counter-discourse),具有形成公共舆论、影响公共决策的潜力[1]。

网络流行梗产生于人们的社会生活,同时也是反映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能够折射出人们的价值选择和价值倾向。从社会的角度深挖社交媒体中凡尔赛现象兴起的原因,解读其背后的社会心理、网络讽刺等问题,不仅可以为以后的相关课题研究提供参考,同时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反映社会舆情变化的风向标,对于监测社会舆情具有重要意义。

1 文献回顾

1.1 网络自我呈现

我国在2000年之后才出现关于网络用户自我呈现的研究。2002年,刘中起、风笑天在《“虚拟镜像中的真实”——网络人际互动者的自我呈现》一文中较为详尽地论述了网络空间个体的自我呈现。黄少华、李魏华、郭叶红在《网络空间中的自我呈现》一文中认为网络中的自我呈现塑造了全新的自我形象,反映着人们现实生活的真实面貌。之后也有许多基于特定网络场域对网民自我呈现进行研究的论文,例如《微信朋友圈自我呈现的规训研究——以大学毕业生为例》《社交网络中的自我呈现与隐私困境——基于拟剧理论视角的研究》等,这些文章探究了不同平台中用户所扮演的角色及特征,并分析其自我呈现策略等。

1.2 迷因复制

迷因(meme),又称模因,在牛津英语词典里被解释为“以非遗传的方式(如模仿)传递的文化元素”。模仿是迷因的主要传递方式。2002年,桂诗春教授在其著作《语言与文化》中,首次引入了模因论,此后国内研究者对模因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语言文化领域,包括流行语、新闻标题等,探讨模因在这些语言现象的推广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例如刘桂兰、李红梅以模因为研究切入点,分析了“XX门”现象中语言的复制和传播过程,认为语言的发展受个人主观和外在各种被动因素的影响。

1.3 戏仿研究

戏仿(parody)是一种独具特色的文艺创作和文化生产方式,又称为“戏拟”“讽刺性模拟”“讽拟”[2]。1985年,琳达·哈琴在《戏仿理论:二十世纪艺术形式的启蒙》中探讨了不同形式的戏仿表现形式,认为戏仿以充满调侃的语言进行着“反传统”的叙述。她认为戏仿是指带有差异的重复,一个通常以反讽为信号的批评性距离隐含在被戏仿的背景文本和新合成的作品中[3]。通俗来讲,戏仿是一种借助另一种文学形式来实行间接嘲讽,并带有一定的滑稽色彩,这种带有幽默的讽刺不同于严厉刻薄的批评,它使戏仿者的攻击意图以轻松、温和的方式展现,更易让人接受。实际上,戏仿的讽刺锋芒往往会指向现实世界,通过体现一定的批判性立场,对当前时代的丑恶现象进行抨击,并想要纠正这种现象,因此戏仿也可以作为一种批判社会现实的工具。

2 社交媒体中的凡尔赛文学

2.1 群体认同引发集体狂欢

2.1.1 “凡学家”的自我呈现

“凡学家”,即乐于在社交媒体上写凡尔赛文学的人。欧文·戈夫曼认为社会成员作为表演者都渴望自己能够在观众面前塑造良好的形象,而在人际互动中,不管个人具体目标是什么,他的兴趣始终是控制他人的行为,特别是控制他人对他的反映[4]。“凡学家”们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借助文字、图片等符号进行自我形象的塑造,整个过程就是表演主体完成表演的过程,以自己的符号塑造,控制和引导他人的回应,从而满足内心的需求。网络提供给人们一个全新的虚拟空间,表演者的身体退居幕后,动作、表情、音貌、社会地位等信息被隐藏起来,可以重新建构自己的形象,最大限度呈现崭新的自我。凡尔赛现象实质上是一种“理想化虚拟自我”的表演,文字、图片等正是网民通过社交媒体展示给观众自己塑造的部分。

“@小奶球”总结凡尔赛文学具备文字明贬暗褒、自问自答、借助他人之口称赞自己等三要素。明贬暗褒,即戏剧化,句子前后效果相反,表面是在贬低,实际上是在夸奖。例如,美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人物库尔特·冯内古特曾言:“扭曲艺术来赚钱已经够丢人的了,我又罪加一等,因为本人名利双收。”文字前后呈现出强烈的戏剧化冲突,表面上是以“丢人”“罪加一等”来贬低自己,实则褒奖的是自己名利双收和作品的受欢迎程度。自问自答是指“凡学家”除了会在正文中进行“凡学”创作外,还会在评论区自我互动,进一步强化想要表达的观点。戈夫曼认为表演中存在剧班,由两个以上的个体共同组成一个表演单位,但在凡尔赛现象中,自我配合的方式使得表演效果更为突出。凡尔赛文学能够引起“凡学家”的广泛认同,在于能够用最低调的话来炫耀,从而满足内心的虚荣,他们享受这种扮演,享受对于自我身份的重新建构,无论真实与否,他们都乐在其中,但在社交媒体上引起普遍的戏仿,却并不仅仅是单纯的虚荣心使然,其背后体现的是青年群体对“假意自谦”的嘲讽和对物质符号至上观念的抵抗。

2.1.2 迷因的传播盛宴

网络迷因中的“自我复制”实际上是传播者主动模仿的结果,这种模仿并非“传染”而是依赖于个体寻求社会认同的心理需要和个体从众博弈的决策结果[5]。凡尔赛现象在社交媒体上大量出现,这得益于网络迷因易复制、易模仿的特性。“凡尔赛文学”有自身的书写套路,在“@小奶球”发布“凡尔赛公开课”之后,凡尔赛文学有了一个可复制的模板,人们根据该模板不断模仿和传播。网络迷因传播的心理需求是寻求社会认同,而亚群体一定程度上在网络迷因的传播中占有重要地位,他们通过网络彰显着自身的独特性,有着异于主流文化的特征。大众对凡尔赛文学的戏仿是对优越感的解构和抗争。在凡尔赛文学的大量戏仿中,模仿者认可这一群体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将自己自动归类为该群体,从而强化对群体的认同感和定位感。

2.1.3 “造凡”与“拆凡”的狂欢

互联网的匿名性和开放性为人们创造了狂欢的虚拟平台,社交媒体成为人们的狂欢广场,在对凡尔赛文学的大量复制中,人们沉迷于对“凡学家”的戏谑,形成网络上的狂欢。此次“凡尔赛文学”的兴起,社交媒体充当着人们表演自己的舞台,同时也给了每个人平等表达自己诉求的机会。网络中,一边是“凡学家”们炫耀式的自我呈现,即以低调的方式塑造高调的形象;另一边则是带有“草根”色彩的大众,在社交媒体上“见凡必拆”,“造凡”与“拆凡”共同构成一个狂欢广场[5]。

2.2 戏仿:网络讽刺体裁

一波又一波的“凡学”戏仿者们,未必都真的过着高级奢侈的生活或者渴望进入富人圈层,也有可能仅仅希望以这种形式来表达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对“虚假尊贵”的反抗,借诙谐夸张的表达来进行二次创作和传播。凡尔赛文学在社交媒体上的流行就在于其易于戏仿的体裁,由于这种文字过于流于表面和强调符号意义,难以让人们相信其存在或表达的真诚感,只会让人感受到虚伪和做作,引起对于虚伪人设的不满,从而纷纷戏仿。

凡尔赛文学浪潮的源头是一名微博博主,其微博内容主要是关于她和丈夫的奢华生活,但在字里行间以谦虚的口吻透露着丝丝不满和淡淡的忧伤,在受众看来,这种不满和忧伤的背后其实就是对于奢华生活的炫耀。后来在“@小奶球”将其总结为“凡尔赛文学”后,让被疯狂戏仿“凡尔赛文体”有了一个评判“凡味”的标准。“凡学家”们在用看似低调的话语进行炫耀,而网友们大都是带着嘲讽的意图进行戏仿,与他人比较谁的戏仿更加符合凡尔赛文体,更富含“凡味”。而在评论区大家也都以“老凡尔赛了”一笑置之。网友们对凡尔赛文学的戏仿带有嘲讽、戏谑与羡慕等复杂情感,更有人直接在评论区直接拆穿“凡学家”的表演性行为。“凡言凡语”戏仿火爆的背后是大众对炫富的厌烦,对虚伪的低调的鄙视,对矫揉造作的嘲讽。

3 凡尔赛文学“出圈”的反思

3.1 重新定位:消费社会的符号区隔

法国著名后现代思想家、哲学家和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从符号学的视角出发,提出了消费主义的概念,认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以商品消费为主导组织起来的社会,人们通过各种符号化的物品,获得各自的身份认同,工业化生产的大众商品成为展示人际差异的符号化产物。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也认为货币能够帮助个体明确人与物之间的距离:当你拥有多少财富,你就拥有怎样的生活。因此,人们通常会去追求更高级的物品,让自己看起来生活得精致高级。然而,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却把这种需求视为“虚假需求”,即“为了特定的社会利益而从外部强加在个人身上的需要”[6]。

在“凡尔赛文学”中,人们用各种符号来展示自己的“高学历、高收入、高颜值”,以此来满足他们在精神层面中的“虚假需求”。例如: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红酒照片,可能他们并非真的喜欢喝红酒,而是想体现红酒代表的高级感;在社交媒体发表关于诗歌、画展的心得,他们可能并没有亲自看过,没有深刻体会,但想以此彰显自身是有品位的人。正如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的简介所写,“凡尔赛”是一种表演高级人生的精神。除了凡尔赛文学之外,还有诸如“上海名媛拼单群”“苹果12”“尾款人”等各种网络流行梗,其背后展现的是人们对于物质的追求。这个时代一些人在追逐更高生活水平的同时,也通过符号来强调自身的优越性,但是值得思考的是,文化工业所制造出来的时尚是瞬息万变的,并非购买了奢侈品就会给人以高级感,人们归根结底要重新找准自身定位,以价值理性透视假象。生活绝不仅仅只有金钱、权力、地位,一味追求“皇帝的新装”在他人眼里终究是小丑罢了,当勇敢地跳脱出这些给人“高级感”的代名词后,会发现原来物质符号只是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并不能带来实实在在的自我提升。

3.2 沟通:表演者背后的自我封闭

“凡学家”们通过各种符号来塑造自我高贵的形象,这种愿意进行自我展演的主动性,虽然促进了自我与外界的正常交流,但是也不可避免地给自己带来了形象负担,即所谓的“偶像包袱”。这种形象塑造的不确定性和人设崩塌的潜在风险让人焦虑不安,“表演”的背后是疲于维护虚假人设的忙乱和自我内心的孤独。阿德勒在《自卑与超越》中认为,当一个人极度自卑的时候会寻求优越感,当人们在自我认知和社会认可之间有着较大落差之时,便会寻求新的路径来打造“高级生活”,塑造一个新的自我形象,以此填补空虚的内心。

凡学表演者们乐此不疲地在各种社交场域中进行自我展演,来展现优越感。媒介的虚拟性在场或许可以满足他们脑海中关于自身的美好幻想,却并不能真正代替具身性在场,就像媒体营造的拟态环境并不能代替真实的现实世界一样,这种将自己禁锢在媒介中的行为只会在自己与现实中筑起一道篱墙,阻隔自己与他人进行真诚沟通。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化和碎片化加剧了人们的信息焦虑,每个人都渴望通过在互联网中汲取大量信息和参与网络上的群体狂欢来让自己不被孤立,感受群体共鸣所带来的归属感,这虽然能够暂时麻痹空虚的内心,却并不能解决自身根本上的孤独感,最终还是要在现实社会中找到自身的存在感,当真实地参与到社会群体中,才能够求得身份认同和归属感。而社会也应对这类群体给予充分理解和宽容,在引导他们树立时代使命感和责任感的同时,帮助他们正视自我,找寻理性价值认同[7]。

4 结语

凡尔赛文学现象作为社交媒体上的网络流行现象,一方面,“凡学家”们生活在商家所塑造的符号幻象中,以虚伪的低调来凸显自己的“高贵”,不断强化大众对消费符号的认知;另一方面是大众对于凡尔赛文学的戏仿和嘲讽,他们并非否定个人正常的自我呈现,而是反对极端化的“炫耀式自我呈现”,以此解构和抵抗网络空间中的自我优越感。这两种不同行为形成了对抗,从而在网络中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力。面对网友对凡尔赛文学的无厘头的戏谑、嘲讽和批判,我们不应该仅仅作为看客或沦为狂欢的附庸,更重要的是深入思考其中暗含的社会症结,警惕人们在消费中过分追求物质符号的意义而导致的价值异化,观照处于身份认同焦虑的青年群体背后的社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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