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发端与成就
2023-11-04张春来
张春来,周 杰
(贵州大学外国语学院,贵州 贵阳 550025)
自1875 年清政府委任第一位驻外使节郭嵩焘始,宣告了以驻外公使为主,辅以一批参赞、领事、随员等组成的晚清外交官群体的诞生。这一群体中的黔籍外交官有晚清驻日公使黎庶昌,驻俄、法参赞莫绳孙,驻日文化参赞刘庆汾,神户、横滨领事黎汝谦,神户兼管大阪领事蹇念咸,驻日使馆随员陈矩、蹇念恒等七人,共计有公使一位,参赞两位,领事两位,随员两位。晚清主要外交人物群体中,论及人员数量、职位级别、乃至成就贡献,黎庶昌为首的黔籍外交官群体比之曾纪泽(湘籍)、李经方(皖籍)、唐绍仪(粤籍)等公使领衔之地方外交官群体也并不逊色。[1]P97-100纵向来说,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处于中国外交向近现代过渡之际,其所作所为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横向比较而言,该群体是晚清云贵川等西南地区“外交官群体”的唯一样本,①四川省虽有曾谋划进攻日本本土,号称晚清“奇人”的著名参赞宋育仁,但仅是孤例,没有形成群体。具有独特价值。
晚清黔籍外交官是贵州近代较早“睁眼看世界”的人物群体,他们的外交活动映射了半殖民半封建的中国与西方的碰撞;他们的作品记载了很多关于资本主义社会、科技、文化等方面的信息,这些信息对晚清社会的启蒙与变革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推动作用。时至今日,这一群体已然湮没,除了黎庶昌至今依旧活跃在学界的研究视野中,其余人等已几不可见,重新在浩瀚的文献中把他们“打捞”出来进行研究,具有一定的价值与意义。本文旨在揭示这一群体的发端、关系与互动,总结他们的外交活动与成就,以期唤起贵州本土文化自觉,增强贵州本土文化自信,并能对今日中外关系及相关学术研究有所启迪。
一、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的成长与关系
以黎庶昌为首的黔籍外交官群体以晚清贵州遵义府人士为主,多数与遵义沙滩关系紧密且互为亲戚。群体七位外交官中就有五人来自遵义,其余人中莫绳孙籍贯虽是独山,但因其在遵义沙滩出生长大,实际上也应算是遵义人士。严格来说,这一群体中只有陈矩为非遵义人士。可见这一群体主要以血缘与地缘关系为主要纽带。
表1 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成员列表
黎庶昌,字莼斋,1852 年生于道光至光绪年间贵州享有盛名的遵义沙滩文化世家。“沙滩文化”是抗战时期随校远迁遵义的浙江大学教授张其昀先生在编纂《遵义新志》时,以“沙滩期”指称遵义历史文化发展中的一个时期。[2]P69-72该书把遵义历史划分为九期,从“夜郎期”起至“新城期”止,沙滩文化鼎盛期被单独划为第八期“沙滩期”。沙滩文化之地位与影响可见一斑。明末改土归流后遵义文化教育得到大发展,“大户豪族延请教师到家为子弟授学,有的地方家塾不惜重金聘请名师教授族中子弟。著名的沙滩黎氏家塾即诞生于明末。”[3]P2-3由上可知,黎庶昌能够支配及获益的文化资本非一般人能比。
黎庶昌借同治帝诏令天下“求言”之机上书进言,因是“唯一”的应诏者而得谕令“著加恩以知县用,发交曾国藩军营差遣委用,以资造就”。[4]P37-38后经丁宝桢保举,黎庶昌得以被总理衙门任命为三等参赞随中国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出使西欧。与当时的朝臣竭力贬低甚至污蔑,进而对出使外国唯恐避之不及不同的是,黎庶昌似乎并不介意。究其原因,除了黎本人对日益强大的西洋各国的兴趣以外,或许也与其寻求新的仕途“突破点”的隐秘动机有关。[4]P53
这一群体中,莫绳孙相对特殊,莫氏先后随刘瑞芬、洪钧担任驻俄参赞达六年(1885-1890)之久,[5]职位等级仅次于公使,却未见其外交活动只言片语的记载。与之相反,与黎庶昌同样关系密切的黎汝谦(黎庶昌从侄)却在外交、中外文化交流及维新运动中表现积极。黎汝谦乃黎庶昌从兄之子,光绪年间考中举人。其祖父黎恂为嘉庆进士,嗜好藏书,辞官返乡后致力于培养族内子弟,成绩斐然,堪称“沙滩文化的奠基人”。与黎庶昌类似,黎汝谦同样得益于黎家良好的家风与教育,在文学、学术、外交、社会活动等方面均有所建树。
与黎庶昌关系密切之第三人为刘庆汾,为黎庶昌幼弟黎庶諴的女婿。黎庶諴是黎氏四兄弟中唯一居老家操持家族事务之人,为解除三位兄长在外做官后顾之忧牺牲不少,因此黎庶昌对其心怀感激。在上述关系的庇佑下,刘庆汾先是被选送清政府驻日公馆东文学堂学习日语,成为中国培养的第一批日语翻译官,之后先任箱馆(今日本函馆市)副领事,后任驻日公使馆文化参赞。[6]P57-64
此群体中蹇念咸、蹇念恒均出自遵义老城文化世家蹇氏家族,祖上多人累有功名,与同城沙滩黎氏、郑氏、莫氏齐名。二人中,蹇念咸在光绪十三年经出使日本大臣黎庶昌奏调出洋,出任神户兼管大阪正领事官。蹇念恒在中式举人后亦随黎庶昌出使日本任公署随员,个人著作有《蹇念恒日记》留存至今。该群体中唯一的非遵义出身人士陈矩生于贵阳府。陈矩早年科考不第,遂专注于文学创作,其诗文在晚清民初贵州人中堪称一流,时称“南学巨子”,光绪十四年其以监生资格报考实录馆誊录,考中后随黎庶昌出使日本。[7]P11-13在日期间,陈矩以随员身份协助黎庶昌整理文案。
二、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的外交与成就
(一)文化外交家黎庶昌
随郭嵩焘任驻欧参赞的五年间,工业革命后的西方世界触动了黎庶昌这位旧派中国官员,开始思索“救国图强”之路。在各种外事活动与参观考察中,黎开始注意观察记录欧洲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个方面,“集腋成裘”写就了著名的《西洋杂志》。不同于郭嵩焘因“好发议论”而被禁的《使西纪程》,《西洋杂志》以客观记录与叙述为主,基本不加入个人主观看法,避免了保守人士与顽固派的攻讦,从而得以在国内顺利传播。“《西洋杂志》客观平实的记叙,更容易使当时多数读者乐见喜闻,起到了让中国人打开眼界、了解世界的作用”。[8]P264
两度持节日本期间,黎庶昌充分运用自身优秀的儒家文化素养、突出的文章功力,与日本上至达官贵族,下至文人雅士开展了以“宴集”为主要形式的文化外交活动,“择胜地,招名流,觞咏流连,不拘礼数,必罄其欢。兴之所至,张以诗文”。[9]P362-363一时间群贤毕至,形成了一种“是以宾主相忘,欢然无间”[10]P89-98的亲密氛围。对于黎庶昌在中日“宴集”交流中的主导作用与不菲成就,驻日使馆文化参赞刘庆汾曾赋诗评价道“秋暮芝山税客骖(原诗注:每岁重九日,公宴集东都文人于芝山红叶馆),黄花红叶屡陪探;文章海国称无匹(原诗注:公能文,都人无出其右者),使节瀛洲共祝三(原诗注:公两使日本,人皆愿公蝉联);坛玷联欢交永固,輶轩记事俗深谙;瓜期又至行将别,意附云霄雁转南。”[11]P359-360日本明治时期,著名汉学家依田学海对黎庶昌以文会友的外交手段,以礼相待的外交准则赞赏有加,称其可“通两国之情,达彼我之意”,并指出“我学士大夫,略涉文墨者,以不知黎公为耻。”[12]P18-25
“有清一代,共有15 位驻日公使,其中文章、德行、功绩均得到官方与民间交口称赞者只有黎庶昌、黄遵宪等少数人等”。[13]P77-82“黎庶昌以自己的学术成就和文名得到驻在国的钦佩,以其高尚的品格获得了驻在国的友情和敬爱,在近代中国的外交史上十分难得”。[14]P25-28晚清著名外交家、驻英公使薛福成也在《出使四国日记》一书中把黎庶昌列为清早期驻外公使之第四位,排名仅次于曾纪泽、郭嵩焘及郑藻如。[1]P242-243
在长期的外交实践中,黎庶昌逐渐认识到了西方外交的虚伪与霸道,对“资本主义国家的强权政治和实力外交深有体会”,[8]P269从而在中俄新疆、中日琉球等外交交涉中保持了头脑清醒,建言明智,应对有方,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国家与民族利益。“黎庶昌本着经世致用的目的,始终以国家尊严和民族利益为依归,以外交官和学者的双重身份,在外交活动中表现可圈可点,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外交经验”。[15]P62-63另外黎氏其人还充分认识到了外语能力欠缺对其外交工作的掣肘,在《上沈相国书》中言道:“庶昌于西洋文字素未通知,奉使一年,徒能窥观其大略,而无从细求。耿耿此心,用为憾事,以此益知出洋当以语言文字为先务也。”[16]P186在当时上至朝臣、下至百姓视英语等外语为“夷音鸟语”,并把学习外语等同于“数典忘祖”的大环境下,这样清醒而中肯的认知委实可贵。
(二)黎庶昌与刘庆汾、陈矩:相互成就
除担任驻日公署日文翻译官之外,刘庆汾还积极参与了黎庶昌的文化外交(宴集)活动,与黎一道常与日本文士诗酒唱和并撰写诗文。①在专门记述黎庶昌文化外交之主要形式“宴集”的《黎星使宴集合编》一书中收录有刘庆汾诗文计8 首(篇)。同时,刘庆汾利用公事之余收罗资料编译了《日本明治维新政治汇编》《日本国事集览》等书籍,为国人了解一衣带水的日本政治、教育、社会等提供了难能可贵的读物与资料。其中《日本政治维新汇编》幸存至今,被日本文士誉为“收罗可称极富,考求可谓极详……阅此编者虽身不入日本国境,而对日本政治了如指掌”。[17]172-174
黔籍外交官群体中,刘庆汾不间断驻外时间最长,担任职务最多,从光绪十一年至光绪二十年长达10 年之中,其先后任翻译官、副领事及文化参赞,服务了黎庶昌、李经方、汪凤藻三任驻日公使,回国后期出任总理衙门章京。[6]P57-64可以说其整个职业生涯几乎与外交洋务密切相关,堪称黔籍外交群体骨干成员。李文杰《中国近代外交官群体的形成》一书中有关刘庆汾的记录就有8 次之多,仅次于黎庶昌的15 次。[18]P555-556这一细节进一步从侧面说明了刘庆汾在黔籍外交官群体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或许正是基于以上原因,新编《遵义市志》把刘庆汾简介为“外交家、翻译家”。[19]P2
陈矩多次参加黎庶昌与日本文人雅士的诗酒唱酬等活动,撰写了不少诗文,为黎庶昌倡导的文化外交积极践行者。在专门记述黎庶昌文化外交之主要形式“宴集”的《黎星使宴集合编》一书中就收录有陈矩所作诗词11 首。陈矩在日期间利用公事之余访得日本国金石遗文四千余种,将之编成《日本金石志》与《东瀛访碑图咏》,之后又寻得各种中国遗书、名人著述,并集中影印为《灵峰草堂丛书》和《中国逸书百种志》,填补了黎庶昌《古逸丛书》之空白。概而论之,陈矩为中日文化交流与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作出了积极贡献。
综上,在黎庶昌身体力行并因此获得中外人士尤其是日方高度评价,以“宴集”为主要形式,“笔谈”为主要工具的文化外交中,刘庆汾与陈矩作为骨干成员与积极分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正是两人的参与和助力,黎氏之文化外交才得以蓬勃发展。同时,二人也都为中日文化交流与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作出了各自的贡献。
(三)黎庶昌与黎汝谦:影响与超越
黎汝谦为黎庶昌从兄之子。在叔父的关照下,中式举人后的黎汝谦得以随其出使日本,并累迁至驻神户、横滨领事,开始在外交领域独当一面。黎在担任驻日地方领事期间尤其关注国家与天下大势,经常“与彼都人士议论古令,涉猎翻译诸书”。[20]P1-6黎汝谦在驻日期间的主要成就为与人合作翻译了中国第一本中文版《华盛顿传》,并在梁启超创办的《时务报》上连载,为启迪当时的民智起到了积极作用。同时,黎本人驻日期间潜心研究日本历史,编译了《日本地志提要》,被誉为“日本史提纲”。
受叔父黎庶昌洋务思想启蒙,加之目睹了日本明治维新带来的巨大变化,黎汝谦的思想愈发趋近维新派,此后更不遗余力号召、声援维新。例如,黎汝谦在写给张之洞的《上两湖总督张书》中说:“今者,神州豆剖,大地陆沉,危亡之忧,迫在眉睫。印度、埃及、缅甸、越南,社屋国墟,永为奴隶,皆由不知变法,自取灭亡。宰割之余,俯首帖耳。虽有善者,亦无如何。前车之鉴,可为寒心。”[20]P1-6对竭力阻挠变法的保守派,黎汝谦正告道“及今变革,已嫌迟去二三十年,深恐不及。再失今不作,将有不能为、不得为、不容为、为准为之日矣。”[20]P1-6以今日之眼光看来,黎汝谦对晚清面临的社会危机与当时的世界发展潮流有着较之其所在群体成员更加清醒与深刻的认知。
黎汝谦在《畏垒国游记》中假借“畏垒国”犀利而深刻地揭露了晚清统治者的腐朽与倒行逆施,并预言“以不知变法,不知振厉,驯至今日,亡国之祸已在旦夕”。[20]p1-6不难看出,黎汝谦预见到了清政府的倾覆已是历史的必然,之后的辛亥革命亦证实了黎汝谦的“警世预言”。与黎庶昌仍旧坚持所谓“西人立法施度,往往与儒暗合,世徒见其迹之强也,不知其法为儒所包,而反谓儒为不足用”,[21]p417与依然对清朝统治者抱有幻想的保守思想相比,黎汝谦后期的言行无疑革命性更强,要求当局彻底变革的意愿更加强烈。在思想的进步性与对未来的洞察方面,黎汝谦应该说超越了黎庶昌等黔籍外交官。
三、结语
以黎庶昌、刘庆汾、黎汝谦、陈矩等为代表的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具有鲜明的地域特点与时代特征,值得加以书写与研究。公允而言,这一群体在中国近代外交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其成员均对晚清外交与文化有着程度不一的贡献。作为“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批贵州人群体,开拓意义与历史价值不可谓小。这一群体的文章、诗词、译著等使外文学作品开阔了国人视野,启迪了晚清民智,进而对维新运动等改革实践产生了较大影响,推动了中国近代化进程。以黎庶昌为核心,刘庆汾、陈矩为骨干的“文化外交”赋予了黔籍外交官鲜明的群体特征。该特色鲜明的外交手段以“宴集”为形式,“文化”为纽带,通过与驻在国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建立深厚友谊,促成相互认同,进而达到外交目的。如果今天的我们将“文化外交”置于“一带一路”视域下审视的话,可以发现,类似的柔性外交对今日中国处理、发展与周边文化类似、国情相近之国家关系不乏参考与借鉴价值。
在肯定晚清黔籍外交官群体的同时,我们也应看到,由于时代的羁绊与个人的局限,这一群体并没有彻底摆脱沉重的历史包袱。以当时的世界发展潮流来看,其变革思想仍然不够彻底,革命性较弱。该群体之政治、文化观念,外交理念“总体上仍不能突破封建的藩篱”。[22]P128同时,这一群体的形成和发展具有较强的偶然性,因为黎庶昌的出任驻日公使而发端,也因为黎的卸任而湮没。可谓因“黎”而兴,又因“黎”而亡,没有像广东唐绍仪、伍廷芳,浙江胡惟德,福建罗丰禄等一样形成从晚清绵延至民国时期的外交官群体。<上标> [1]P97-100上标这也是黔籍外交官群体的一个让人遗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