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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海日寒诗歌的诗学来源

2023-05-30王妍王蕊

关键词:现代古典

王妍 王蕊

摘 要:海日寒是内蒙古自治区第四代诗人的杰出代表,他的诗风秉承中国古典诗学的传统,兼具西方现代主义诗学精神,将词与韵,物与境,意与象优美地结合起来,并从历史和现实中建构“自我”的诗。本文围绕《一个人的穿越》《空山集》两部诗集,从中国古典诗学、西方现代主义诗学、古典与现代的融合三个方面出发探究其诗学来源,并探讨独属于海日寒诗学文化疆域中的艺术魅力。

关键词:海日寒;诗学来源;古典;现代

中图分类号:I207.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23)03-0040-05

海日寒是内蒙古自治区第四代诗人的杰出代表,他从14岁开始写诗,并用汉语和蒙古族语言双语创作。其诗歌以中国古典诗为基础,又秉承西方哲学与西方现代主义诗学,创造出了独具吟咏式风格与述怀式气韵的作品。阅读海日寒的作品,诗歌呈现出单纯明净、婉约畅达的意蕴,同时又蕴含着深厚的哲思。就像海日寒在诗歌《感受世界》中所写的那样“我用思想的毛孔感受世界”,他运用精纯的汉语,将词与韵,物与境,意与象优美地结合起来。海日寒的诗歌是建立在历史和现实社会中的“自我”的诗。时至今日,海日寒已经步入诗坛30余年,多年来笔耕不辍,不但名篇佳作无数,且在诗歌理论批评方面的研究更是独具慧眼。

一、古典诗学感性与知性的结合——“咏怀”传统与“空山”意蕴

海日寒不仅是一位诗人,也是在高校致力于内蒙古诗歌现代转型研究的学者。他曾多次从他的创作实践出发,强调诗人“要尽可能全面地了解蒙古族的文化传统和文学传统,获得真正的文化认同”[1],诗歌“需从《诗经》《楚辞》读起,这种跨文化视野让我变得更开阔、更包容,也更清醒地认识到蒙古族诗歌的特点、优势和局限”[2]。在创作之路上,他也一直坚守从古典诗学中汲取养料,并运用知性的力量来表达重意会的感性世界。

海日寒也曾在内蒙古文联座谈会上谈到过“文艺工作者首先是自己心灵的法官,文艺是心灵的显现,古人圣者必有圣心,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的士大夫责任”。在阅读他诗歌的时候,我们感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的苦闷孤寂的感怀也曾如迷雾一般笼罩在他的心间,他选择沉迷于此,并用诗歌的方式去诠释彷徨无依的寂寞之魂。其敏感的诗心选择在《诗经》《离骚》中学习“兴”“骚”传统去挖掘现代社会的“损不足者”的疑惑与痛苦。在诗集《一个人的穿越》中,作为“一个穿越者”可以独自而任性地穿梭于“冬雪”“夏雨”“黑夜”的时间与“地铁”“马路”“家门”空间之中来体现那灵魂的不受羁绊,可终其结局只有“我穿越这无边的黑夜,走向风雪中心”的决然之态却只不过是诗人的故作旷达的己怀之感。这无边的落寞仿佛在与古典抒情诗的传统形式之一的“咏怀”诗招手致敬,追溯“咏怀”诗的传统,可谓历史深远,例如魏晋六朝时期的阮籍所做的(《咏怀》其十七)“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一诗和海日寒的诗歌《一个人的穿越》有异曲同工之妙,两首诗歌同样表达诗人在无边的旷野与永恒的时间场域中的孤独寂寞且时刻想要融入喧嚣之中。当然仅一首咏怀之作并不能代表海日寒的“致敬”之態。魏晋时期的社会污浊使诗人们不敢陷入政治旋涡之中,这时的诗人们只能将无法道说的情感转嫁,或借古讽今,或托物寓怀。晋宋之际的陶渊明也在组诗《饮酒》中歌颂了平凡人的高尚情操,而海日寒诗集《一个人的穿越》收录的《一件汗衫》歌颂汗衫的朴素与平凡,《忠诚的鞋子》歌颂鞋子的忠诚高尚。虽题旨不同,但其思想情操的肯定,托物寓怀的手法却被海日寒所继承。不仅如此,诗集《一个人的穿越》中描写了城市与北方荒原两种场域,如果说城市带给海日寒的是无边的寂寞和灵魂的无所皈依,那曾经养育他的北方草原就是他安置灵魂的圣地,这片养育着海日寒的热土承载了这个北方汉子讴歌咏叹的史诗载体,他将美好的回忆与诗意的深情撒向这里,并渴望从另一种维度去理解人生的真谛。如《北方蒙古村落》《农民阿妈》《秋·北方村落的故事》等诗,这浓重的“乡关之思”同样可让人联想到南北朝时期历仕两朝的文人庾信,他在无法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家乡时无奈作下缅怀与追忆故乡的《拟咏怀》《代伤人往》等。

不仅如此,海日寒的《空山集》中则显示出对古典诗歌中的“融情于景”“托物寓怀”等表现方法的借用。诗人常常选择将主体的孤独之感搁置到广阔的意境之中。中国古典诗词美学的传统历来强调:“虽处尘世而一尘不染。”元人王构曾言:“有高格,自成意境,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所谓炼意就是诗人创造诗歌,需要意境深远才能成为大成之作,而意境的产生是由“情”与“景”的互通才能充分表达诗人的格调。因此,诗人们在追求诗歌的浑圆意境与情感之美的和谐均齐时才能到达“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诗歌美学境界。海日寒将个体置身于古典诗境中去寻找生命的真谛与灵魂的栖息之所,在其《空山集》中他一改在《一个人的穿越》中所提倡的诗学秩序与急切的情感表达,变得委婉含蓄且内敛隽永。诗人慧心独具地将此诗集分为“空山集”“新雨集”“如风集”“秋叶集”“平凡集”“白马集”六个部分。在每首诗中刻意取一二字为诗的标题,这类似于中国古典曲牌名的前缀,例如《空山曲·流》《空山曲·常》等等。而“空山曲”中“空山”二字在中国传统古典诗词中又往往与哲理意味相伴随出现,这不免让人联想起唐代诗人就是借助特有的物像与艺术符号——“空山”的运用,在这个旷野的空间运转下又总是与云、风、河流一起搭配出现,使诗人们在各自的艺术世界中任意驰骋想象,如王维“空山不见人”(《鹿柴》)中的禅意与静悟,如李白“孤云独去闲”(《独坐敬亭山》)中的旷世孤独与倔强独行,刘长卿的“岁时长寂寞,烟月自氛氲”(《哭魏兼遂》)同样表达了漂泊不得志、精神无所寄托的情感。古人们在“空山”意象的运用的共同之处同以空灵朦胧的意境——“空山”为轴向四外辐射,通过创作主体的感官体验来实现人景同化,从而抒发出精神无所寄托与远离尘世喧嚣的生活理想。而海日寒在《空山曲·动》中写道:“听——风,掠过云;云掠过树影;树影掠过花蕊时,碰醒了,午睡的露水的声音——”短短几行诗句,古典意象们的排列组合看似自然完美,可意象们的急速跳跃在深层次中却耐人寻味,当“云”在遇上旷野无边的“空山”时,这表达的不仅是寂寞与孤苦无依,仿佛也表明了作者即使“被动”身处空山之中却不能把在现代社会生活中的“紧张”之感完全搁置。这种无奈在古典诗学意象组合中,展示了诗人对现代社会心态的真实重现。

事实上,海日寒不仅追求古典意境的典雅与均齐,还擅长运用ABB式的叠词来让诗歌充满音乐美:“湿漉漉”“一圈圈”“清凉凉”“白花花”“静悄悄”“雾蒙蒙”……等词的出现同时也符合了中国古典诗词美学所追求的含而不露、寧静幽深的特征。《空山曲·静》:“风过,一颗松子落入水中;一圈圈涟漪,搅动山的倒影;松针上,听山的低吟——”,仅仅三句小诗,诗人却将水的静谧与诗人的神思对等,用松子的物游来打破一切可以静的因素,微妙地展示出对禅的妙悟。从更广泛的意义来说,诗人的思维状态早已与水的静谧与山的空灵融为一体,通过风的外力因素影响下,诗人的神思早已飞跃,摒除了凡思,息心凝神地体会生命和宇宙的纯净。“海日寒曾向我表达过他对唐诗的迷恋,他认为唐诗最能体现纯诗的本质。”[3]可见,海日寒对古典诗歌的迷恋与推崇从不缺乏证明。

二、现代主义诗学主情与主智——“荒原”世界与“沉默”回应

艾略特的《荒原》曾写道“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4],“荒原”意识或“荒原”意象就在中国的诗学热土上扎了根。何以为此?因为中国也曾面临或经历过如《荒原》一般的现代工业世界的某些特质的过程。“艾略特对人类、社会、宇宙的深刻认识引起东方诗心的共鸣。”[5]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海日寒怎能忽略这种共鸣,他曾提道:“20世纪也是城市化迅猛发展的时代。特别是‘新时期以来,现代化、城市化的步伐日益加快,诗人们在理性上深知现代化之必然。”[6]因此,这位跨世纪的诗人也选择在西方现代派手法的关照下开始对整体自然世界的命运进行现代性关照,对生活在现代都市的惶然生命发问,企图获得真谛。

由此,为了解析海日寒获得真谛的方法,依旧要谈到他诗歌中的空间写作。如果说海日寒诗中那种对北方荒原的乡关之思可来源于古典咏怀传统,那海日寒诗中还有一种不可避谈的空间场域出现,就是以北方荒野对照组出现的“城市”场域,因为“诗人们在情感上割舍不掉对游牧乡村的眷恋,一方面他们看到环境的破坏、生态的恶化,对现代化深恶痛绝,但另一方面他们身在都市,不得不成为都市人,所以蒙古族诗歌中表现的城市十分复杂”[7]。就像海日寒所说的,他也曾在这里拥有过孤独、叛逆,最后选择沉默于此。由此,“荒原”意识或“荒原”意象开始在海日寒的诗中生成,并经由主体将这种能量释放出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被切割的无数个零碎的“自我”在诗行中飘忽与场景中变幻,不完整的生命力开始消失,“荒原”的寂寥与沉默接踵而来。不过海日寒并没有直接挪移艾略特的“荒原”,而是尽量让它“海日寒”化。例如《死城》:“彳亍在无人的街头,荒芜的小巷,像一朵孤零零的雪花,被风吹去,又被风卷来,在空寂的街头”,一个孤独的灵魂游荡于小巷深处,生命似雪花一般轻如浮灵而无所皈依正是被切割后的“自我”。再如《独行》中“喜欢寒冷、空旷和孤寂,残雪的荒原,飞逝的群鸟,深夜一盏孤灯,睡在洪荒里,失眠的人,梦着远方”却是被切割后的“自我”说明。可见,这位来自东方的现代诗人的精神世界是荒芜且孤寂的,仿佛所有的外物都难以融入他的精神世界一般,诗中的“他”无法找到可以真正依靠的东西而选择游荡于世间。而在《吹动》中,诗人又显然变得矛盾起来。当风儿将树吹动时,思绪也开始随着风的舞动而默默深思,它可以将诗人的忧愁、痛苦、衰老吹走,可当这场风儿过境之后,曾经被风儿舞动过的灵魂却难以平静,只能再次回到黑夜中,独自望着星空无助地彷徨与呐喊。在伴随着如此无助的情感交织中,诗人却渴望着让自己走出这片浩瀚的神秘维度中,去享受人间烟火。在《一个人的穿越》中,他写到“让双手触碰世界,让心扩展到无边,为自己活着;让生,坚实、丰满、厚重。”在“生死的无常,天地的大道,懂得爱情的悲欢离合”的人生规律中得到生的真谛,也能在带有“电网、鸣笛声、人语的城市”喧嚣中独自穿行后回归平静。这场矛盾忧郁的灵魂之旅在饱经着世事无常后的飘忽之感是来源于波德莱尔似的“忧郁”。而他又总是让自己沉默的去排拒一切的表达,更是艾略特笔下《荒原》对待现代社会的一种“沉默”性的关照表达。

借用奥地利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克尔的诗句“沉默吧。谁在内心保持沉默,谁就触碰到了言说之根”。而海日寒诗歌所展现的“沉默”,也如“荒原”一般是由一个感受着现代化的灵魂在现实与艺术的碰撞中经由净化与顿悟后的选择,这并不是真的全然沉默。诗人仍然选择“说话”,用诗歌的形式去表达他沉默之后的反抗。首先,他的诗歌不遵循语言的逻辑,使得曾经一些极具熟悉的词语变得陌生化,而达到一种“言有尽,意无穷”的效果。在《殇》中“我以龙卷风的方式沉默,我以全世界的黑暗泛滥……我用吹灭宇宙的歇斯底里丧心病狂声声泣血爱你”,这种不遵循逻辑重新组合的词语、破碎的情感,始终使诗人思考“沉默”的意义,并伺机爆发,渴望用“死亡的绝望”去挽留“你的飞鸟一只只从季节消失的遗忘”的遗憾之情。其次,作为个体,他的沉默还来源于对创作主体的自省与批判。在《幻想曲·如果》中,海日寒所诉说的并非是“如果”,而是可能成为的“现实”。诗中里的“他”企图用诗的感召将浑噩的“你”从黑暗沉沦中唤醒,可“你”却依旧不为所动,终日自我陶醉于泡影中无法自拔。海日寒只能用“他”者的方式代替沉默,缄默不语,提醒自己切勿沉沦,不能再让那贫瘠的精神如《叙事曲·无常》中拮据落魄、且毫无尊严的梦中少年一般再现,可世事无常,沉沦终究上演,无始无终。

一个精神世界满是荒芜的人在经过尘世生活给他带来的洗礼中,灵魂早已得到净化与顿悟,但这并不是神仙道教所云的灵魂趋向崇高,忘却世俗的困扰和人生的烦恼。诗人所要做的是大胆地毁坏和创造新生,企图与这个荒芜的现代世界发出呐喊与反叛,并充分发挥语言工具论的特征,选择正话反说的诗歌表达方式,誓将“不破不立”进行到底。正如布鲁克斯所指出的:“使用反讽会使诗歌看起来诡谲和不自然”[8]。在《儿子的城市中》中,诗人站在“我”非我的角度,用嘲讽的口吻诉说了自以为是的“儿子”从满怀自豪地建立起美丽乌托邦城市到厌倦这城市的一切过程,索性破坏毁灭掉使之成为废墟,才觉灵魂得以解脱。而《结石》却又像是与前诗《儿子的城市》相呼应,沉默之后的不破不立仿佛只是一个幼稚的孩童荒唐任性的行为,不承担后果,又让存在于世界的个体变得“有始无终,有因无果,又一天比一天不像自己,一天比一天埋没自己毁灭自己”的孤独境地。再如《寄给叔叔阿姨》中,如从浅层意义来看,只是表明一位单纯的小学生的问候来信,可诗歌中的“牛头叔叔”与“马面阿姨”却并不能与诗歌单纯的问候信形成一致。同时海日寒还尽可能地用一种相对理性的和嘲弄的口吻去否定看客心态。如《登泰山》中“泰山诗一大堆石头,泰山是一大堆人名……来看山水的看了山水,来看历史的看了历史,有的人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有的人把山水刻在情怀间,想不朽的死在石头里,是不朽的活在生命外。”这座曾经被誉为“直通帝座”的天堂象征早已消解,无论是那重于泰山、还是轻如鸿毛的誓愿早已如历史一般消逝,徒留的只是“走了一些人,留下了一些字,少了几棵树,多了几声喧哗。”这被消解的历史与人文并不是海日寒所愿的,他渴望从“一览众山小”之处作为人生的起点去理解“这里绝不是终点”的所归之处。这与韩东1983年创作的《有关大雁塔》隔空相应,显示了作者对于历史与崇高的理性反思与哲学思考。

通过阅读我们不难发现,海日寒的“荒原”感虽受到了世界文学的影响,但他的“荒原”之根却是来自北方荒原对照下的城市世界独有的现代性关照,这不只是诗人对个体世界进行碎片化的自我处理,更是对生活在现代都市中孤独自我的追问。在这个过程中他彷徨、徘徊与沉默,但他从不曾停止思考与追寻真谛,在这个“相信语言本身”的时代,他用现代式的摩登语言,通过一种隐晦的声音去表达了一位现代知识分子敏感、忧郁的“荒原”世界。

三、古典与现代的融合:哲思与智性——“天人合一”与“思辨”之思

海日寒在致力于蒙古族诗歌诗学构建时,对“天人合一”观一直都有独到的见解,并在内蒙古大学校园举办的桃李访谈中对其进行了明确的阐释,他曾言:“他想要写‘一滴露水一样的诗歌,主要是对中国传统文学的回顾,用唐诗宋词似的沉默无言的方式,让意象自己去说话。尤其是在现代性的时代里,希望通过回望内心反思时代。诗歌追求的‘天人合一,是我准备说的第三步,就是如何用不说的方式表达必须说的内容”的看法却是东方诗人海日寒在追求现代诗学道路上的古典回望。诗人们要使自己“用不说的方式去表达必须说的内容”,那就不得不探讨主体的作用,中国古代的诗人常常在谈诗、论诗中,从不缺失主体在诗歌中的作用,但并不会直接表达,而是将主体在诗中隐藏。其实,这种思想在庄子的身上就可以看到渊薮,庄子主张“主客体混淆”“物我两忘”,强调主体与表达的物象合为一体,这从某种程度上与“天人合一”的思想不谋而合。可见,“天人合一”的哲学因子早已深深熔铸于海日寒的血液之中无法丢弃。但论及诗人的这种诗思在《感受世界》《梵》《幻》等诗的展现时,尽管可以看出诗人坚持用一颗敏感的诗心与意识的无限沉思中体会万物的微小与生命的脆弱,古典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思想观在诗中的出现。但论及矛盾之处在于,海日寒诗歌中的“物我对立”的个人化意味的比重也不能让人忽视,似乎与东方古典诗学中“天人合一”的精神有些不同。毕竟中国古典东方哲学中强调的“天人合一”观是探讨人与景的同化,物我合一的皈依,而西方的“天人合一”观在现代主义的关键词却始终在强调个人主义,以人为中心。因此,本部分着重从中西方诗学的共同养料出发,去分析海日寒如何选用“中庸”之道,去“调和”这二者之间的天然的壁垒界限。

一方面,海日寒自觉地贯彻了他作为内蒙古第四代诗人普遍受西方意象主义的影响,选取多组意象来代表叙述主体“我”的所思与所感。例如在《一个人的穿越》中作者用了大量的“毛孔”“小提琴”“车厢”“星空”“向日葵”“啤酒”等现代意象,“脆弱”“拥挤”“黑暗”“破碎”“冰冷”等带有忧郁色调的词语,在幽微之中展示世间万物的脆弱与渺小。眾所周知,意象的出现是最能代表诗人情感传递的决定性因素,海日寒将现代复杂的生活体验熔铸在意象中,他还反复强调,渴望用“我们走了,它还要留下来,继续守望,世界的未知”(《写诗》)的语言文字游戏里去保留住创作个体那有待挖掘的情感,记录着诗人在虚境中的徘徊与静止。他在《故乡》中品味“歌唱的黑土地”的寂寞,在《幻想曲·噩》中听“秋雨弹奏落叶”的悲伤,在《夜曲·澈》中看“石头被吹出的雪花”的惶惑,并在不同程度地表达了个体的感受沉浸于此的回旋。这些跳跃的、不按逻辑式的现代表现手法冥冥之中也在渗透着东方古典式的“物我融合”。

另一方面,海日寒曾经说中国传统的古典诗歌从不缺乏主体,缺少的只是思辨性。所以,诗人为改变这种古典构思方式,主动将“我”投置于广阔的自然界中去慢慢沉思,浮游一般旺盛生命的灵魂“坐定”的哲学思辨,仿佛如古典诗歌历来讲究创作主体的含而不露又产生了稍许背离。因为,这是海日寒为连接古典与现代的又一诗学努力,诗人尽量弱化叙述主体“我”的出现,运用视觉、听觉去静静体会,感叹于世间微妙变化,但诗人开始发出疑问。例如《感受世界》中“而那一只硕大的蟋蟀,站在怀旧的夕阳下,拉响生命的大提琴,为夏日的夜晚歌唱古代”,蟋蟀用生命去奏响现代式乐器的提琴究竟是否可以回到“古代”,去得到灵魂的升华呢?这个古代所指究竟是什么呢?诗人并没有选择正面回答,依旧在讲述着他无限的遐思并选择放任这场茫然且毫无边际的“思”的海潮。又如《问题》中在日常琐碎的生活中去发出灵魂一问“你该像谁呢?”的问题,其实,早已在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中给出了真正答案,而结尾看似没有回答的“真是个问题”的问题其实是诗人并不能苟同这普遍规律的无奈结尾。也许诗人早已不在执着这场“思辨”的结果,正像诗人所说“思考的目的早已成了精神事件,所要表达的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存在之思”,去探寻存在本身”的精神之旅才是终极的意义。

总而言之,海日寒的诗歌现代意味很浓重,仿佛始终都在强调抒情主体的重要性,同时诗歌中的古典情怀萦绕其间,二者相互融合。简而言之,这种始终在时光的长河中追溯精神寄托,对理想佳境永恒渴望,以及对个体精神的终极关怀,实则就是一种广义的“天人合一”的古典精神。他的诗既沐浴着中国古典诗学精神传统,又浸染着西方现代主义的诗学气质,他用古典的思想来负载现代的经验,展示了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诗人还一直坚持在纯粹的诗歌美学自律中熔铸自我灵魂,并始终坚守“我要用一只蝼蚁的目光重新认识世界”的谦卑姿态去企求达到可以休憩的永恒的艺术境界。海日寒将这种诗学实验重新推向了另一种维度,回望古典诗学精神,并向现代抒情体式招手。在这个过程中,他用孤独的外衣去成就知识分子矛盾犹疑而又倔强独行的心灵世界。他的内心充满大爱,诗歌中虽不乏踟蹰与迷茫,但难掩其属于蒙古族汉子的坚韧与浩瀚,这是独属于海日寒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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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2〕海日寒.跨文化写作与现代性焦虑[N].文艺报,2012-11-03.

〔3〕興安.寻求神谕的词语”——《空山集》序[M].北京:现代出版社,2015:11.

〔4〕艾略特,汤永宽,裘小龙译.荒原:艾略特文集·诗歌[M].北京:译文出版社,2012:79.

〔5〕张新.20世纪中国新诗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326.

〔6〕〔7〕海日寒.蒙古族当代诗歌概述[J].民族文学,2014(02).

〔8〕李嘉娜.重审布鲁克斯的“反讽”批评[J].外国文学评论,2008(05).

(责任编辑 徐阳)

On the Poetic Source of Hai Rihan Poetry: Take "One Man's Crossing" and "Empty Mountain Collection" for Example

WANG Yan, WANG Rui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Inner Mongolia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Tongliao 028000, China)

Abstract: Hai Rihan is an outstanding representative of the fourth generation of poets in Inner Mongolia. Throughout his poetry, his style of poetry adheres to the tradition of Chinese classical poetics and has the spirit of Western modernist poetics. This article focuses on the two collections of poems, "A Man's Crossing" and "Empty Mountain Collection", from three aspects: Chinese classical poetics, Western modernist poetics, and the integration of classical and modern to explore the source of their poetics, and to explore the source of poetry that belongs to Hai Rihan. Artistic Charm in Poetic Cultural Territory.

Keywords: Hai Rihan; Poetic Source; Classical; Modern

收稿日期:2023-01-06

作者簡介:王妍(1981-),文学博士,内蒙古民族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当代文学及多民族文学。

基金项目:新时代内蒙古小说研究(2012—2022年)(2022NDC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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