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海洋”观的多维意蕴研究
2023-05-15李加武章梦婷
李加武 章梦婷
(安徽财经大学 马克思主义学院,安徽 蚌埠 233030)
辉煌灿烂的黄土文明与历久弥新的海洋文明相映成趣,构成古老华夏文明的一大亮点。然而,一个不争的历史事实是,虽然早在旧石器时代我国沿海地区就已出现人类足迹,但直至春秋以前,人们对海洋的认识仍然十分有限,在情感上更多是带着畏惧与疏离,缺少艺术及审美的观照。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随着社会生产力水平的跃升,古人在开发和利用海洋资源方面取得长足进步,同时也开始以一种理性和审美的眼光看待海洋和感受海洋之美,从而创造出多姿多彩的海洋文化,成为我国海洋文明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先秦诸子作为那个时代思想的先驱,他们对海洋的认识和思考代表了当时最高的理论水准,对于我们全面了解春秋战国时期的海洋文明特点,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形成机理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宇宙观维度下的“海洋”
我国古代存在不同类型的宇宙观,其中不乏以海洋作为其构成要素的,如在当时及以后都产生较大影响的“四海”说和“大九州”说即是其例。
(一)“四海”
一般而言,在先秦人的地理意识中,“四海”一词有广狭两层意涵:狭义上的“四海”是指“中国”范围以内的地方,与此相对,“四海之外”则是指“中国”范围以外的地方。如《鬼谷子·忤合》说:“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1]《庄子·逍遥游》说:“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2]28《管子·宙合》说:“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3]235上面提到的“四海”都是指“中国”“国内”,这也是先秦时期“四海”一词的常见用法之一。广义上的“四海”则是一个与“宇宙”“世界”或“天下”意涵相近的概念。这是因为,在先秦人心目中,作为世界中心的“中国”四周都被海洋环绕,广阔的海洋一直延伸至天际,因此,“四海”一词也就具有了宇宙论的含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顾颉刚、童书业[4]指出:“最古的人实在是把海看做世界的边际的,所以有‘四海’和‘海内’的名称。”冯友兰[5]也认为:“在中文里,有两个词语常常被用来表达‘世界’,一个是‘普天之下’,一个是‘四海之内’。”
广义上的“四海”概念不仅出现在《诗经》《尚书》等经典文献之中,也出现在《论语》《墨子》《孟子》《庄子》《鹖冠子》等先秦诸子文献中,且看以下几例: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6]125(《论语·颜渊上》)
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7](《墨子·非攻下》)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8]309(《孟子·尽心上》)
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2]378(《庄子·天地》)
故能畴合四海以为一家。[9](《鹖冠子·王鈇》)
上述子书中的“四海”皆是指“宇宙”“世界”或“天下”,足见借助“四海”观念来构建各自的宇宙观已经成为先秦诸子的理论共识。
(二)“大九州”
在“四海”观念的基础上,战国末期齐国学者、阴阳学派代表人物邹衍创造性地提出了“大九州”说,其言:
中国名曰“赤县神州”。……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10](《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邹衍认为,作为“九州”之一的中国(即“赤县神州”)只是广袤宇宙的一小部分,更不是宇宙的中心。在中国外,像“赤县神州”这般规模的大州还有八个,它们合而称为“九州”。这“九州”因被海洋环绕而不能互通,包围它们的海洋广阔无垠、一直延伸至宇宙尽头。
已有学者注意到,邹衍的“大九州”说并非空穴来风,亦非向壁虚构,而是在合理借鉴先秦时期颇为流行的“浑天”说有机因子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在“浑天”说看来,天地是一个半浮在巨大海洋之上的内部充满了水的圆球。浮在海面上的一半为人类居住,浸在海水中的另一半则不适宜人类生存。[11]不难发现,相较于“浑天”说,“大九州”的观念构思更加精密、论证更加复杂,甚至表现出与近代地理学上“板块构造”理论的某种一致性。难怪一直到东汉时期,还因其理论的先进性而为时人所骇。[12]30
二、时空观维度下的“海洋”
在现代汉语中,作为形容词的“海”有“广”“大”“多”之义,如“海涵”“海量”“海会”等。当然,“海”的这一用法与古人对海的素朴认识密切相关。在他们心目中,无论是在空间层面,还是在时间层面,海洋都体现出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和无穷无尽的特征。而对海洋的这种认识,至少在先秦诸子那里就已经形成了。
(一)空间无限性
海洋在空间上的无限性可以通过与江、河、湖泊等一众水体的对比客观呈现出来,如《庄子·秋水》云: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2]477
河伯原以为“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等到了北海,向东远眺,竟一眼望不到大海的尽头,才明白自身的渺小和有限,并认识到过去的自满和自大无疑是“见笑于大方之家”。在这则“望洋兴叹”的故事中,正是通过与“河”及“河伯”的对比,方才生动地彰显出海洋的浩瀚无边。
作为一立体水域,海洋的空间无限性不仅体现在广度上,而且还体现在深度上,这从它常常被先秦哲人称作“大壑”这一点上可以清晰看出:
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2]377(《庄子·天地》)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13](《列子·汤问》)
“大壑”一词最早出现在《山海经》中。《山海经·大荒东经》说:“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晋人郭璞注云:“《诗含神雾》曰:‘东注无底之谷。’谓此壑也。”[14]“无底”是“大壑”的一个显著特征。在古人看来,海洋之所以不会因为江河的不断流入而满溢、自然的常年汲取而干枯,乃是因为它具有深不见底的空间属性,这与人们对“大壑”的上述认识恰好吻合,所以在一些场合海洋又被称为“大壑”。
但无论是通过与江、河、湖泊等一众水体的对比,还是通过“大壑”加以说明,在某种意义上,这都属于对海洋空间属性的间接描绘,而下面的相关记载则是对海洋无限性的直接摹写:
渔人之入海,海深万仞。[3]1015(《管子·禁藏》)
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2]583(《庄子·山木》)
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2]504(《庄子·秋水》)
上述引文中的第一句是在说海洋的深不见底,第二句是在说海洋的一望无际,第三句则同时从深度和广度两个方面说明海洋的无限性。
另外,海洋的空间无限性还可以通过“海洋生物”的广大呈现出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2]6(《庄子·逍遥游》)
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2]504(《庄子·秋水》)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2]812(《庄子·外物》)
以上三段文字分别提到了“鲲鱼”“东海之鳖”和“大鱼”这三种体型巨大的“海洋生物”。其中,“鲲鱼”的身长不知绵延了几千里,“东海之鳖”的左脚还没有跨入井中,右膝就已经被井口绊住了,任公子用五十头牛为诱饵钓到的“大鱼”被制成腊鱼干以后,可以饱餐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的全部百姓。当然,这里所谓的“海洋生物”都出自《庄子》中的寓言故事,是庄子出于叙事或说理需要而主观建构起来的象征性存在,并非实有其物。但庄子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这些“生物”的活动场所设置在海洋中的做法,不经意间向我们传达出如下信息:只有广阔无垠、深不见底的海洋才能孕育出体型如此巨大的“生物”,“海洋生物”的庞大成为海洋空间无限性的最好说明。[15]23
(二)时间无限性
海洋的无限性不仅体现在空间上,也体现在时间上。自人类诞生之日起,海洋就已经存在,而伴随着人类的生息繁衍,海洋并没有太大变化。这种鲜明的对比让古人深切感受到个体生命的有限和海洋存在的无始无终,故庄子说: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2]477(《庄子·秋水》)
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2]482(《庄子·秋水》)
千万条江河汇入大海,没有休止的那一天。海底的尾闾泄漏海水,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历经多少个寒暑春秋和水旱灾年,大海也没有发生多少改变。它的存在似乎已经超越了时间的维度,因为在绵延无尽的时间洪流中,其他事物都在变化更迭,唯有大海始终如一。[11]这是海洋的无限性在时间层面的体现。
三、德性观维度下的“海洋”
先秦诸子习惯于将自然事物的某类特征与人的某种品质联系起来,通过自然事物的感性美来反衬人的品德美。[15]33这种“比德”的观点深刻影响到先秦诸子对海洋的认识,并为他们的海洋观打上浓郁的伦理烙印。
(一)容德
《说文·水部》云:“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16]先秦诸子普遍认为,海洋为众水之所归,有着广纳百川的雍容气度。这可以联想到人因心胸开阔、包容大度以成其德。[17]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3]1178(《管子·形势解》)
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2]747(《庄子·徐无鬼》)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18]144(《荀子·儒效》)
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于天地而万物备,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19]210(《韩非子·大体》)
上述引文共同表明,海洋的形成固然与其所处的低洼地理位置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海洋因无所不纳而成其大。同理,君子要想实现抱负、成就美德,唯有像海洋那般心胸宽广、雍容大度和广纳贤才才有可能。
(二)谦德
海洋因无所不下而成其尊,不禁让人联想到君子因处卑居下以成其德: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20]470(《老子·第六十六章》)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21](《孔子家语·观周》)
在先秦人心目中,海洋的地位居于百川之上,是百川的宗主,如《尚书·禹贡》云:“江、汉朝宗于海。”[22]《诗经·小雅·沔水》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23]那么海洋为什么会拥有“百谷王”“百川之长”的崇高地位呢?老子和孔子都认为,这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洼的地理位置。同样的道理,君子要想获得民众的拥护和爱戴,也要培养自己谦卑善下的美好品质,故《老子·第六十六章》云:“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20]470这种谦卑居下的姿态让海洋具有了某种与动态阳刚之质完全不同的阴柔气质。
(三)静德
深邃幽暗、静谧苍凉的海洋充满了静态阴柔之美,这与老庄道家所阐扬的守柔虚静、无欲无求的处世原则若合符节,因此,它也成为古人心目中理想人格的表征,如老子赞美行道之人时说: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20]150(《老子·第二十章》)
老子把握住了海洋“澹(澹泊沉静)”和“飂(无所系絷)”的一面,认为古代善于行道之人恰如深邃浩渺的海洋一样宁静深沉、淡然自得。正如任继愈[24]所说:“(老子)在价值观上,在生活态度上,不同于那些世俗之人,他们熙熙攘攘,纵情于声色货利,而老子自己则甘愿清贫淡泊,并且显示出自己与众人的疏离和相异之处。”
(四)乾德
虽然海洋在表面上看起来宁静深沉,但是其内部却暗流涌动,甚至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处在激荡变化之中,它能掀起狂风巨浪,吞噬万物。因此,海洋一方面是至柔的代表,另一方面却又成为刚强的化身,尽显大气磅礴、健动不已的阳刚属性。对此,《庄子》中有生动刻画:
疾雷破山……,飘风振海……。[2]98(《庄子·齐物论》)
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2]812(《庄子·外物》)
《庄子·齐物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迅雷劈山、狂风掀海的激越场面。《庄子·外物》描写海水的剧烈震荡,声音好像鬼哭神嚎,震惊千里之外。波涛汹涌的海洋给人带来的视听震撼、引起的怵目惊心的灾难,都成为自然界不可战胜之刚强的生动诠释。
(五)恒德
正如江、河、湖泊的不断汇入才最终成就了海洋的博大一样,人的德性培养也是一个长期和渐进的过程,需要持之以恒的毅力和耐力,故孟子云:
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8]312(《孟子·尽心上》)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8]190(《孟子·离娄下》)
与孟子类似,荀子也以“积水成渊”和“积小流为江海”的例子说明人的德性培养过程: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18]190(《荀子·劝学》)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18]7-8(《荀子·儒效》)
四、超越观维度下的“海洋”
相对于陆地生活给人带来的真实感、亲切感和安全感,海上世界则充满了神秘性、梦幻性和变动性。这一心理体验上的差距让陆地和海洋仿佛成为同一时空中两种完全异质的存在——如果说陆地代表了世俗认识、世俗价值和世俗生活,那么海洋则意味着对世俗认识、世俗价值和世俗生活的扬弃和超越。
(一)对世俗认识的超越
在先秦诸子文献中,“海洋”意象的超越性最初体现为对世俗认识的扬弃和超越。如庄子在《逍遥游》和《秋水》两篇就区分了“大知”与“小知”这两种不同层次的认知: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2]12-17(《庄子·逍遥游》)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2]477(《庄子·秋水》)
“虚”谓空间,引申为指特定的生存环境。“时”谓时间,引申为指特定的历史条件。[25]“拘于虚”和“笃于时”分别是说个体的认识水平受到特定生存环境和历史条件的制约。在《逍遥游》和《秋水》两篇中,又具体表现为生活在陆地上的蜩、学鸠、斥鷃、夏虫和井蛙由于活动空间的狭仄只能形成“小知”,而生活在海洋上的鲲鱼和海鳖由于生存环境的广大能够获得“大知”。进一步说,庄子在这里提到的多种陆地和海洋生物又分别可以与处在不同认识阶段和精神境界的个体一一对应起来,而所谓“小知”与“大知”则分别代表了人的世俗认识及对世俗认识的超越。“海洋”意象在此所传达出的是个体生命不断超越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以获得一种更加广阔自由的心灵状态和更加优越的认知结构,进而实现从“小知”到“大知”的跃升过程。
(二)对世俗价值的超越
在先秦诸子那里,“海洋”意象的超越性也体现在对世俗价值的扬弃和超越上。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捲捲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2]855(《庄子·让王》)
舜欲将天子之位禅让给一个在石户当农民的朋友,这个朋友却说:“你做国君极为辛劳,是个勤苦用力而不知保养德性的人!”石户之农认为,舜之失在于不知本,在德行上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在一般人看来,世间的功名利禄以天子之位为至重,其价值自不待言。但石户之农却避之不及,并通过隐居海上的方式来摆脱世俗功利的纠缠。在这里,海洋及海上生活成为超越世俗价值的象征,而这一点在《楚辞》中以一种更加激烈的形式表现出来: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26]339(《楚辞·七谏》)
一个“浊”字透露出作者对世俗价值的全盘否定。在他看来,只有江海之水才能涤尽世间污浊。
(三)对世俗生活的超越
海上世界的虚无缥缈和变幻莫测使其成为不少在现实世界中深受困扰,尤其是在现实政治生活中受挫的知识分子心目中理想的栖居之所和精神家园。如孔子在政治失意时便说: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6]43(《论语·公冶上》)
为践行仁政理想,孔子历经坎坷,奔走于各诸侯国,虽偶为人君所重,却终不为其所用。事后反思,他固然没有因此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时和命的存在。道不得行、志不能伸而老之将至,面对如此困顿的际遇,如何在现实政治世界之外找到另一条可替代的路径以安顿焦灼的心灵,就成为他亟待解决的问题。最终,他将目光投向广阔的海洋,试图在茫茫大海上构筑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如果说孔子的“乘桴遨游”多少还带有政治失意后被迫抉择的色彩,那么庄子的“闲游江海”则更多体现出主动选择的一面。在庄子心目中,最初如婴儿般纯粹的自然人性是最值得珍视的,而现实政治却是对原始人性的无情戕害。因此要想避免这一情况的出现,人就应当远离现实政治生活及其发生地点——陆上世界,[17]这也是为何庄子心目中的理想国度都存在于茫茫海外的直接原因:
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2]583(《庄子·山木》)
所谓“建德”,即建立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德行。这样的“建德之国”在现实世界或陆上世界根本找不到,而只可能存在于茫茫海外,需要“涉于江而浮于海”和“与道相辅”才能到达。[17]在《逍遥游》中,庄子更是创设出“姑射之山”这个只存在于茫茫大海之上的理想国度。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最早提及“姑射之山”的是《山海经·海内北经》,但相对于《山海经》把“姑射之山”描绘成一座位于海河洲中没有树只有水的荒山形象,庄子心目中的“姑射之山”则是居住着世外仙姝的海上神山[25]: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2]28(《庄子·逍遥游》)
居住在“姑射之山”上的神人超凡脱俗,遨游于四海之外。其精神凝聚,能够使万物不受灾害并使谷物丰熟。海上神人这一超越种种外在限制的美好形象也就意味着海上世界对陆上世界、理想家园对世俗生活的扬弃和超越。
将海上世界视为理想家园的做法不仅出现在《论语》和《庄子》中,其他先秦文献如《楚辞》《韩非子》《晏子春秋》等也有相关记载,如: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26]208(《楚辞·九章》)
蹠飞杭兮越海,从安期兮蓬莱。[26]463(《楚辞·九思》)
作者欲乘坐飞船横渡长江和淮水,归入茫茫大海,效法伍子胥寻求自适,跟随安期生栖身蓬莱。伍子胥死后被尊为海神或潮神,安期生也是海上仙人。[15]20作者以此二人为标榜,试图将海洋建构为理想的生活家园。
另据《韩非子》记载,在齐国的东海之滨居住着狂矞、华士两位隐士,他们的生活状态是:
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19]315(《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这完全是对世俗生活尤其是政治生活的超越,而这种超越往往体现在闲游江海的古代隐士身上。而据《晏子春秋》记载,历任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卿相的晏婴因被猜忌也萌生过“退而穷处,东耕海滨”的想法。[25]足见将海洋视为理想家园的做法乃是先秦诸子的理论共识。
五、道体论维度下的“海洋”
先秦道家认为,作为宇宙最高存在的“道”一方面无所不包、无所不能,另一方面又无形无象、不落言诠,故《老子》开篇即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20]73虽然“道”不可言说,但是从“道”之观念产生的那一刻起,无数哲人就尝试通过种种途径将之表达出来。这种不可言说却又不得不说的逻辑悖论让不少先秦哲人陷入两难的理论境地,并深切考验着他们的哲学智慧。而摆脱这种尴尬状态的有效途径之一就是在感性世界中为“道”寻找到一个形象的现实喻体——当不可言说的“道”获得了可以言说的感性代表,它就从至无玄境落入言诠之网,也就能摆脱“言不尽意”的困扰,并踏上“立象以尽意”的阐释途程。[27]在先秦诸子为形上超越之道寻找到的诸种现实喻体之中,海洋因其自身的显著特征而备受关注并被广泛使用。
(一)时空无限
相对于陆地的有限性,海洋在时空上的无限性分别契合了“道”无所不包和无始无终的特点。如老庄所云: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20]198(《老子·第三十二章》)
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2]747(《庄子·徐无鬼》)
这是说海洋在空间上的无限性契合了“道”无所不包的特点。又如《吕氏春秋》在分析大自然中水的循环往复现象时,将“海”与“道”联系了起来:
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满,小为大,重为轻,圜道也。[28](《吕氏春秋·圜道》)
泉水东流,由小溪流入江河,由江河汇入大海。海水又蒸发成云气,云气西行,化而为雨,雨水落地聚集成泉水。这一过程日夜无休,冬夏不止。海水所做的这一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与“道”“周行而不殆”的特征如出一辙。这是说海洋在时间上的无限循环契合了“道”无始无终的特点。
而《庄子·知北游》中“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渊渊乎其若海,巍巍乎其若山,终则复始也”[2]657一语,则分别通过海洋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说明“道”的无限性特征。其中,“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是借助海洋在空间上的广阔说明“道”无所不包的特点,“终则复始”是借助海洋在时间上的恒久说明“道”无始无终的特点。
(二)普惠普存
一方面,海洋的普惠性契合了“道”覆载、长养和抚育万物的特点,如《关尹子·六匕》说:
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乎大海。[29]77
茫茫大海养育了万千物类。在大海中,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即使是最普通的一条小鱼、一只小虾也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大海的这一普惠群生、涵容万品的属性恰好契合了“道”生养万物的特点,正如《庄子·天地》所说:“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2]350
另一方面,海水的普存性契合了“道”遍在万物之中的特点,如《关尹子·一宇》说:
观道者如观水,以观沼为未足,则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泪皆水。[29]5
观水之人常犯的一个错误是,遍观江、河、湖、海各种水体,却忘了自己身上津、液、涎、泪也都是水。[12]39同理,体道之人常犯的一个错误是,在万事万物之中遍察“道”的影踪,却忽略了对自身之道的感悟。可见“水”与“道”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它们遍存于万事万物之中,当然也在自身主体之内。
(三)柔弱善下
一方面,海水的柔弱性契合了“道”容纳万物的特点,如《管子·内业》说: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民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3]931
流动于天地之间的精气既是“道”的具体体现,又是万物之所由生。在现实中,道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和性状,其中一种便是柔弱得好像浸润在海水里那样。用海水来说明“精气”或“道”的柔弱的一面,典型体现了先秦诸子对海洋涵容一切的认识。在《管子》看来,这柔软如海水般的“精气”或“道”是人类生命的本原,也是使万物呈现出生机和活力的保证。[12]44要想恭敬地守住它而不遗失,就要保持内心的虚静、安定和专注,不受外物诱惑。
另一方面,海水的谦卑善下契合了“道”随顺万物的特点。如《庄子·至乐》说:
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2]522
庄子通过对世间万象的深刻洞察,体悟到形上之“道”自然无为、随顺万物的属性。而海洋顺应百川之注入,从而成为“百谷王”的谦逊卑下的态度,正好契合了无为之道随顺万物的特点。
在先秦诸子文献中海洋是一个内涵十分丰富的意象。首先,在宇宙观层面,海洋是一个与“宇宙”“世界”或“天下”意涵相近的概念,它构成了人们认识和行动的边界。其次,在时空观层面,海洋体现出无穷无尽和无始无终的特征,这让它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与时空等同甚至超越时空的属性。再次,在德性观层面,海洋被赋予了浓厚的伦理色彩,它成为心胸宽广、谦逊卑下、宁静深沉、刚健有为和持之以恒等美好品质的象征。复次,在超越观层面,海洋意味着对世俗认识、世俗价值和世俗生活的超越,以及对理想生活和精神家园的追寻。最后,在道体论层面,海洋成为人们认识形上之道的现实喻体。由此可见,海洋意象不仅深入到先秦诸子的生活世界,更重组了他们的认识结构。以往人们更多是从黄土文明的角度解读先秦文化的特征乃至华夏文明的起源,却对本土固有的海洋文化传统视而不见,这种诠释倾向不利于我们全面了解和梳理华夏文明的多元性和包容性。在人类社会已经步入“海洋世纪”的当下,通过回顾我国悠久灿烂的海洋文化传统来提高国人的海洋意识并维护我国合理合法的海洋权益,无疑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