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的蝉

马心博

她抬头看向冬夜的窗外，

那蝉不知何时开始低鸣，

像一个勇士。

夜里，窗子外面的蝉又开始叫了，赵小刀上铺的舍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怎么冬天还会有蝉呢？”上铺的女生嘟囔了一句。

“你不觉得冬夜里的蝉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勇士吗？”赵小刀想了想回复道。

“哈哈，你这个观点还挺新颖的。”室友打趣地说，没过多久便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赵小刀的宿舍在这幢大楼的一楼，夏天里总是会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虫子爬进来，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但冬天还有蝉鸣，这倒是第一次。

早晨，赵小刀照例去食堂打了两份豆浆和油条，来到教室，将其中一份早餐放在了后座的桌子上，那是她上铺室友的位子，室友还没到，当然，不到上课铃响的最后一刻她是不会来的。所以，赵小刀亲切地按照字面意思叫她，马踩铃。

赵小刀拿出五三继续刷题，前一天纠结的函数问题在今天看来有了一丝头绪。

其实赵小刀原名叫赵陆，小刀是朋友们给她起的外号，得益于她的嘴皮子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把他人怼得哑口无言。说起她的成名事迹，那简直比连续剧还精彩。

有次赵小刀和室友外出，遇到一个老奶奶站在路边求助，赵小刀上前询问清楚情况后，二话不说，扶起老奶奶就走，赵小刀纯粹是好心，但是在她将老奶奶扶到马路对面后，刚一松开手，那个“奶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摔向了路边，开始“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说自己脚扭伤了。舍友一脸惊恐不知该怎么办，那奶奶好像见准了她们有口难辩似的，叫得更大声了。这时，有不明真相的路人走过，还以为是赵小刀“见死不救”，对她指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很多路人围观，甚至以讹传讹，演变成了她“不愿赡养老人当众推搡致老人受伤”的离谱故事。

赵小刀没有被“墙倒众人推”吓倒，立刻意识到她们被碰瓷了。她沉静下来梳理了一下思路，很快应道：“这位大叔，您对我的凭空指责、恶意揣测我今天不与你计较，我权当你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您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行为对我和我的舍友造成了名誉上的侵害，我们势必要追究到底。”那位大叔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小丫头一开口就这么犀利，愣了一下，赵小刀不等那路人开口，继续道：“首先，我们在马路对面，询问了这位老奶奶是否需要帮助，确认了她要过马路才出手帮忙，我们将她扶到马路这边后，她忽然自己倒地不起，并非您口中的‘我们欺负她’；再者，我们是本市高中的学生，受着良好的义务教育，我们两个女孩子，与这位奶奶无冤无仇，我们为何要去欺负一个路人？这与逻辑不符。”那位路人大叔争辩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用什么证明！”那大叔话音还没落下，只见赵小刀拿起手机报了警，并说道：“既然您如此胡搅蛮缠，那我们就来看看警察和监控怎么说吧。”只见赵小刀的手指向那路人大叔身后不远处的监控。

这件事的结局赵小刀当然没吃亏，警察调取了监控录像，还了她们俩清白。还要求那位路人当众给赵小刀道了歉，他们还查到那个“倒地不起”的所謂的“奶奶”其实有多次前科，专挑胆子小的学生们下手，学生们遇到了这种事，大多数选择了给医药费息事宁人，没想到遇到了赵小刀这么硬气的。

“你还记得你上次扶老奶奶过马路那件事吗？”课间时，几个人闲聊，同桌提起这件事。

“怎么了？”舍友从后座的一堆漫画书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虽然那件事最后证明你没有错，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去帮这个忙，其实你也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还惹上一堆麻烦了吧？从另一个角度看，你也未必是正确的。你说呢，小刀？”同桌看向赵小刀，赵小刀意外地没有回话，同桌女生抿了抿唇，转过头整理起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太阳被云层遮挡了一半，云层受到气流的影响，慢慢地向前飘去，直至将太阳完全掩盖，世界暗了。

在书本上写写画画的手停了下来，本子上忽地投下一片阴影，赵小刀抬起头，看到阳光顽强地从云层中钻出。丁达尔现象，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赵小刀郑重地转过头看向同桌，一字一顿道：

“无论结局怎样，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依然选择帮忙。”

此时，上课铃响了，同桌翕了翕唇，没有接话。

“数学竞赛要开始了，你准备参加吗？”放学回寝室的路上，同学们讨论起即将到来的大赛。

“不知道啊，诶，听说校外有个竞赛辅导班，我们去报名吧！”

“你说的那个辅导班是不是有个名气特别大的江老师？”舍友问道。

“对！就是他，听说他一对一辅导的学生，辅导不超过5节课，就能在竞赛里拿到奖！”一个同学激动地说。

“这么厉害啊，那我也要报名！听说一等奖还能拿到奖金和加分呢！小刀，你去不去？”舍友一脸兴奋地问道。

“这老师有这么神？”赵小刀表示怀疑。

同桌回道：“当然了！虽然报名费贵了点，但那名气可不是空穴来风的，你要是不信江老师的水平，你可以去查查历来的获奖名单，看看是不是都是江老师的学生！”

“好吧，那算我一个。”赵小刀应了下来。

终于迎来了传说中的竞赛大牛——江老师的补习课，大多数人在他的大班结课后，都选择了继续上私教班，赵小刀怀着好学的心也报名了私教课。她认真地完成培训班留的每一次习题，勤奋好学的态度多次获得了表扬。

短暂的5节私教课就这样结束了，接着迎来了如火如荼的数学竞赛，参加比赛的同学们满怀信心地坐在考场上，赵小刀也不例外，可是，当她翻开试卷后却愣住了：所有的题目都是江老师培训课上讲过的题型，甚至有几道还是私教班的原题，赵小刀有点意外。

赵小刀一直以为这是巧合，也没有多想什么，安心答题。但是当数学大赛的获奖名单出来时，她却惊住了，所有获奖的同学们竟然都出自“江老师”的培训班，连一向数学成绩落后的同学也得了奖，而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于第一名。

不明真相的同学们纷纷跑来恭喜赵小刀，就连一向和她水火不容的“劲敌”也朝她竖起大拇指。当赞美和荣誉纷至沓来时，赵小刀却犹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分明就是培训班提前知道了竞赛题目，而这样的荣誉，赵小刀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我该怎么做？”赵小刀迷茫地问上铺室友。

室友一脸无所谓地说：“这有什么啊，我们参加培训的同学们都得了奖，这不是挺好的嘛！况且，虽然很多题型一样，但解题过程都是我们自己答的啊。”

这时，其他宿舍的同学跑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获奖的同学们商量着周末组织一场聚会，犒劳下咱们这么久的努力！你俩一起啊！”

舍友欢快地应了。

赵小刀最终还是没忍住，跑去找了大赛负责人说出了这一情况，可赵小刀万万没想到的是，负责人的回应竟是：“小赵，你也付出了很多时间和辛苦，这是你应得的，别想太多了啊！”

赵小刀回到教室，同桌还在兴奋地和获奖的同学讨论聚餐吃什么，赵小刀忽然有些恍惚，愣神间她不小心撞到了桌角，连带着几个椅子一起倒了，如果往常这样，会有几个好事的同学跳出来责备她神经大条，可这一次，那几个同学却都来帮忙，还上前安抚她，关切地问她是否受伤需要去医务室。

赵小刀摆摆手表示没事，与此同时，她做出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不久后，融洽的周遭氛围被一则消息打破了。

论坛里有帖子舉报数学竞赛负责人泄题，导致比赛不公正。帖子提供了赛前培训班老师发布原题的聊天记录，帖子内容有理有据，用词犀利。由于舆论压力，主办方不得不作废获奖者名单，刊登官方道歉声明。一时间一片哗然。

夜里，赵小刀躺在寝室床上迟迟睡不着，蝉鸣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不知哪个人低声骂了句“神经”，而后又陷入一片寂寥。

上铺室友没有再让赵小刀帮忙带早餐。赵小刀来到教室，原本窃窃私语的同学们一看到她，立刻噤了声转过身去。

赵小刀跟同桌打招呼，同桌只是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放学后，赵小刀找室友一起回寝室，室友却犹豫了下，半晌后开口道：“小刀，好像只有你对获奖结果有异议。你想扶老奶奶过马路没错，你想伸张正义也没错，可是这件事我没办法再支持你了，就算你是对的，可支持你就等于和全部获奖的同学们作对。也许……你才是我们中间的怪人吧。”

赵小刀愕然地站在原地，蝉鸣声再次响起，她第一次觉得，冬夜里的蝉鸣如此让人烦躁。

排挤和非议来得太过于激烈，赵小刀终于熬不住，请假回了家。当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妈妈关切的神色，她再也绷不住了，跑到妈妈怀里，大哭出声。

“这场大赛本来就不公平，但最终所有人却都来指责我……妈妈，我真的做错了吗？”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妈妈很欣慰，我的女儿是一个正义的人，没有被奖项冲昏头脑，而是选择勇敢地站出来让大家知道真相。”

“可是，这一次，我好像孤立无援了。”

“如果遇到不公平，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即便这是大多数人的做法，那也不代表这是正确的；如果你的朋友们在是非对错前选择了正义的对立面，这样的人也不算真正的朋友。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很多不公正的对待，我们作为这个社会中平凡的一员，能做到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去揭露事情的真相呢。当没有人支持正义的时候，你依然坚定地拥护正义，你是对的，你很勇敢，妈妈为你骄傲！”

满是泪痕的女生抬起头，对上妈妈那温柔且坚定的目光。

晚上，赵小刀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写着习题册，她的手机忽然响起“叮”的提示音，她打开消息，是一封群发的官方邮件：

“致全体同学的一封信：

我校高二年级一班的学生赵陆因发现数学竞赛中存疑，赛后诚实地与上级反馈问题，我校得知这一情况后十分重视，为鼓励今后同学们发扬这种诚实勇敢的优良品行，我校决定授予赵陆同学‘文明之星’的荣誉称号。”

赵小刀看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再一次浸湿了眼眶。她跑到妈妈的卧室前，敲开门说道：“妈妈，我好像，做到了。”

她抬头看向冬夜的窗外，那蝉不知何时开始低鸣，像一个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