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

梁院侠

七婆和七爷下葬那天，村里男女老少几乎全体出动，都说要送一程村里这对一前一后离开了的“百岁”老人。

七婆姓什么，村里人几乎都不知道，女人嫁入夫家后，名和姓都叫不上来，也就随了夫家姓。只知道七爷在家中的排行，自然大家经常喊“老七家的”，我们小辈都喊七婆。

七婆一生勤快能干，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的摆设井井有条。我们家和七婆家走得近，起因是七婆的大儿子结婚四年媳妇儿都未曾开怀。而我父亲母亲结婚后，第二年就有了我大哥，随后大姐的出生也是惹得七婆心热，她有空就来帮我母亲带着我哥和我姐，所以我们一家人和七婆很亲近。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农活儿忙的时候，我大哥大姐几乎吃住在七婆家。七婆为人善良，把好吃的都拿给我大哥大姐，母亲后来经常说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要忘记了对你好的人。

母亲走的时候，七婆和七爷一直帮忙打理后事，七婆难过地说，“你妈是一个热心的人，村里只要有需要帮忙的，她都是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帮别人。你妈呀，在村里口碑太好了，走得太可惜了。”

父亲走的时候，七婆颤颤巍巍指点着帮忙的人，眼泪婆娑逢人就说：“多好的人呀，为啥不让我走，我活着都是别人的累赘。”特别是在我大哥和小叔出事故后，每次回老家七婆都拉着我的手，说着我家人的好。每次和七婆离别都是一种酸楚的感觉。

七婆摔了一跤后，只能拄着双拐慢慢地挪动。吃喝拉撒全靠七爷一个人照顾，七婆经常开玩笑说：“这老头，啥都好，就是脾气不好，我和他呛呛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他伺候我，他现在耳朵背了，我咋骂他都听不见，这样也好，反倒你七爷不怎么犟了。”七爷每次不管做什么饭，先给七婆盛，然后自己再端一碗，七婆吃一碗七爷盛一碗，从没有怨言。七婆边吃边说，人老了没有人待见，只要不饿肚子，热冷她都不在乎。

七婆一辈子生养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七婆和七爷虽说是一辈子靠种地维持生活，但是在孩子教育上从不含糊，两个儿子都是教师，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教师，也算是书香门第。儿女在縣城居住，都孝顺，说七婆和七爷年纪大了，要把他们接过去，七婆和七爷却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他们说老家敞亮，儿女们都有各自的家，人老了，势必要给儿女添麻烦，他俩能吃能动，啥都好，等实在动不了了再说。他俩在农村，还能给乡里乡亲们摘摘辣子、剥剥蒜、看看门之类的，去城里实在是闷。儿女们说不动老两口，只好每个星期轮流回家，帮着洗洗涮涮，也着实让两个老人欣慰。

七婆一辈子爱干净，拄了双拐后，感慨地说，“以前我最看不惯身上洒的饭点，如今我也和小孩子一样，我自己都看不惯，现在啥都不讲究了，真是老了，自己都不待见自己了。”

七婆一辈子和两个儿媳关系特别好，农闲时候村里人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但是七婆却逢人就夸她两个儿媳如何好，如何教育好她的孙女们。每次说到两个儿媳时，七婆就特别兴奋，好像有说不完的故事，惹得村里好多人羡慕。大家都说七婆和七爷是积德行善的福气，才能让子女孝顺，家庭和睦。

一个周五的中午，七爷吃罢饭说有点儿乏了，他想睡一会儿，七婆说人老了瞌睡也少，今天却早早地乏了。七婆托邻居给大儿子打了一个电话，说让今天下午早早回家，把家好好拾掇拾掇。七婆估摸着七爷睡得差不多了，便去喊七爷，结果咋也喊不醒，七婆这才知道七爷走了，七婆赶紧喊来邻居，招呼着把七爷的寿衣拿出来，也把她的拿出来，邻居纳闷地说，老婆子估计是晕头了，自己的寿衣也早早拿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添乱呢。

晚上子女、孙子们都回来了，七婆看着儿孙们忙碌的身影，感慨着，这辈子活得值了。虽说到老了自己行动不方便，但是也没有给孩子们添麻烦。她说七爷的后事简单一点儿，把她和七爷埋在一起，孩子们都说，这些不用您操心，七婆说你们知道就好。

晚上七婆突然说不出话，孩子们都急了，在七爷走了不到五个小时后，七婆也随着走了，走得很安详。这是在村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年七爷九十八岁，七婆一百岁。七婆和七爷下葬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雨，村里人感慨地说：“雨打墓，辈辈富。”这是两位老人积下的福气。我不禁想到这样一句话，心存美好，则无可恼之事；心存善良，则无可恨之人。心若简单，世间纷扰皆成空，或许就像这两位老人一样，与世无争，恩恩爱爱，携手走完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