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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认领晚睡的人魏思孝印象

2023-03-06

上海文化(新批评) 2023年1期
关键词:二郎神命运文学

马 累

2019年12月13日的晚上,好像是张艳梅教授组织的一场饭局,理工大杏园餐厅的某个房间汇集了全市与文学最接近的十几个人,这其中当然包括魏思孝。那时候我们俩刚刚相识不久,之前因为诗人朵渔来淄,我设宴款待,作为魏思孝短篇集《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的出版人,朵渔喊上了他,但那一次我们并没有多交流,他也一直在看手机。而张艳梅教授组织的这次,我正好与他邻座,我们俩断断续续交流了很多,颇有相见恨晚之形。席间,我们共同的文友张方明段子纷飞、妙语连珠,笑得大家前仰后合。我清楚地记得,当晚散场后的21点12分,魏思孝发了一个只有六个字的朋友圈:“今晚笑得脸疼”。彼时,他的下巴上还未留起凛冽而倔强的胡子。

在读了他的小说后才知道他骨子里就那样,与世界有一种天生的对峙

出于同是签约作家的缘故,之后的三年多经常一起开会、采风,交流日渐增多。因为某种文学基因上的认同与归属感,我开始系统地读他的小说,他也开始读我的诗(后来知道他早年也写诗,并与“橡皮”那帮相熟)。淄博的文学圈子就那么大,我们几乎每隔两三周就见一次,不是在张艳梅教授常驻的“山间花果”咖啡店,就是在张方明自己运营的“根德书院”喝茶聊天。我们俩都不喝酒,我是因为过敏,他是因为什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所以就更喜欢这种闲聊的场合。他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每次都是我和张方明侃侃而谈,他安静地坐在一边负责听和笑。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浅薄地以为他是在装深沉与老成,但在读了他的小说后才知道他骨子里就那样,与世界有一种天生的对峙。

作为一个普通的自然人、淄博市临淄区金岭镇刘辛村村民的魏思孝来说,我对他的印象耿直而简单。他的名字是那种当下并不流行的,但又非常中正、质朴的,符合传统审美的名字。一个出生在城市的人是不会取那样的名字的,因为“思孝”这两个字对急速的当下而言,本身就带有某种埃德莱·斯宾塞式的坍塌。当然,我们该思的,还有很多。

抛开写作这门神圣的差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知道节俭,知道拼命挣钱养家。

俗世红尘中的魏思孝,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算很高的个子,不大符合人们对山东大汉的审美需求。毕业于一所不太出名的大专院校,注定不能给他带来体面的工作,所以也就不能带来体面的收入。父亲,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又不幸去世得早。最初这个世界能给他的除了某个乡镇企业又苦又累(工资还不一定能够及时发放)的工作,就是家里的几亩薄地。我曾经无聊地揣摩过,年少的他应该在某个落满秋霜的深夜,苦苦地从自己的家庭谱系,甚至亲朋好友中搜寻是否出过达官贵人,有没有能够利用上的关系。当最后一丝蛛丝马迹渐渐黯淡下来时,他想到的或许是“豹子头”林冲吧。至少还有一颗可以思想的脑袋啊,为何不试试写作的“梁山”?对于这个只喜欢穿深色或者就是黑色衣服(可以长时间不用洗)的年轻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当二十岁左右的文学青年魏思孝开始从网络上寻找写作的动机与技巧时,他首先摒弃了主流严肃文学的侵蚀,从王小波入手,后渐而受“他们文学网”、“橡皮文学网”、“果皮”等文学论坛的影响,从自身经验出发,刻画没有工作,混迹于社会上的闲散青年。他仅有的工作经验可以忽略不计,绝大多数时间借钱度日,这段穷困潦倒且无望的日子,为他日后的写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也让他逐渐从懵懂的天空迈进焦虑的自留田。后来,那段生活变成了几本早期的自印本合集,和电脑里断断续续的梦呓。后来,直到结婚、生女,直到回到刘辛村,担起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在那段时间云团的氤氲中,我能给大家奉献的关于魏思孝的形象大概是这样一个成年人:黝黑的面庞,棱角分明,身体分外硬朗,眼镜后面泛着迷离的眼神。他在城里混不下去,回到农村,家里那几亩薄地让他感到安稳。他为了家人,通过努力写作,在城里买了房子,为了女儿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抛开写作这门神圣的差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知道节俭,知道拼命挣钱养家。一个俗世男人该走的路他丝毫不差地走着,并乐在其中。但让我惊讶的是,他仅仅靠写作就完成了一切,所以他是一个普通的高人。

所以就说到了作为小说家的魏思孝。时间截止到目前,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说家。无论是语言还是技巧,他已经是游刃有余。他不像我,他从不崇拜名家,当然也不漠视名家。一直以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让他始终对生活,或者是生存保持一种更为直接的、不同于他人的感触,所以他能够对身边司空见惯的事情保持良好的发现的激情。当生存已将他变为另一个关乎词语与故事的作家,他对自己的文学未来保有自己秘密的规划,并有明确的野心。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内敛的幽默,并由此增加了他小说中的有趣。作为他写作进程中最重要的转折,从焦虑青年的痛苦书写转到乡村生活的安静写实,并由此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而视野,就是他近年来急速增长的名气和名气之后的异常清醒。

唉,上面说的还是太笼统了,下面还是允许我更煽情一些地说说他的小说,他的文学吧。

当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突然被掷于生活的雪地中,我穿过沸起的蒸汽看见了他。当然,他是自己掷的自己。一直以来,想从他身上找到汉语文学传统的希望是渺小的,就如同向生活妥协早已成为我们内心的传统一样,我们持续地做着,却拒绝承认。但他不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他写了那么多小人物,小如尘芥、如空气中细密的颗粒。他写了那么多在底层挣扎的蜉蝣般的人物,密密麻麻,像牛皮癣一样贴在大地上。他不厌其烦,像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更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创造的那些人物之间,沉默、不说话。也许,只有他像一个最大的希望的肥皂泡一样,只有他想把希望沉淀在那里。

古人善于通过颂扬和描述美好来改观恶的世界,所以我们在《聊斋志异》中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美好的结局。但他不是,他的人物没有结局。他像一台悲哀的单色复印机,复印下人世间的金木水火土,复印下子丑寅卯和生旦净未丑。他只是对一切进行白描式的刻画,像一个刻舟求剑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永远不会等来结局。所以,他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对内心某种宏大的失望最高意义上的拒绝。等待戈多,等来的也许是希望。

他书中那些单个的、模糊的、可有可无的人的疾苦并非外在于他。说到底,也是他的疾苦,他的小说的疾苦。这并不抽象,因为提笔就会变得具象。唯一的、真实存在的,是生存的状态,即月光般的命运。但有些人的命运就是没有命运。他从不将自己置于某种高处,相反,他总是愿意与自己的文字平行,慢慢诉说与自己价值观严丝合缝的事情,在一个知行分裂的年代。我写诗,大部分出于对人的命运的尊重。而他也在通过自己的小说,无限地尊重着人的命运。写到这里,我想起诗人于坚对他的小说集《都是人民群众》的评语:“这本书写了几十个乡村中老年男人,青年男人,妇女和其他。——他们这样活着,这样死去。语言冷静,准确如账本。但是有选择,几个点,画龙点睛的细节。散点透视式的。他的本事是将生活的质量恰如其分地写出来,麻木不仁决定语言的麻木不仁,逆来顺受决定语言的逆来顺受,而不是对所谓生活之意义的拷问(相当普遍的矫情)莫若以明(庄子)。一般小说追求传奇,意外,出乎意料。语言油滑,时兴调侃。他没有,那些生活为他提供了那种语言,他不创造什么。生活顺理成章。掩卷一想,都是世界之所以为世界者的悲剧。他不是写死亡,他写了一群墓碑。”这是我见到的对他的小说最本真、最疼痛的评价。

我写诗,大部分出于对人的命运的尊重。而他也在通过自己的小说,无限地尊重着人的命运

因为读了他太多的小说,我便对古人创造出“二郎神”这个人物欣喜有加。二郎神有三只眼,而且中间的眼睛是立着的,叫天眼,就像上天的眼睛一般,邪恶无法可逃。二郎神有神兵法宝:三尖两刃刀、金弓银弹、太阿剑等,有无穷的法力:九转元功、八九玄功、指地成钢、三昧真火等等。有一天,我风马牛不相及地想到,这个叫魏思孝的年轻人有点像古人创造出的“二郎神”,他的眉间也仿佛藏着第三只眼。那个一辈子都在磨镜片的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曾有过“慧视”(oculimentis)之说,与“二郎神”的神功异曲同工。我其实是想说,魏思孝善于挖掘世俗生活中的异象,并能够拆解这种异象。在一个仅有的一点思想和道德资源时至今日也将消逝殆尽的场景下,魏思孝能够以一己之力,糅合字和词,拼命坚持在当下世俗精神能够支撑的高度上,像一个赤子一样艰难地叙述。或许,就是一个赤子。在这个赤子的笔下,我想到了康德在《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中那句最著名的话,“人性这根曲木,绝对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我看到了日渐落寞到极点的中国乡村里那些木偶一样的乡民和粗鄙、雷同、无聊的生活与审美。这个赤子让我明白,有时候,对一类人而言,死去永远比活着更有尊严和价值。因为活着的时候,生活已经烂了。

文学其实就是一个修平道路的工作,文学的最大功效是“离开人群而撕裂人群,离开墙而露出光”

我私下认为,这个叫魏思孝的年轻人是狡猾的。那种令人神往的狡猾在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本质的命运高高挂起,任其风干而不动颜色。也许这是一种策略,结果是写作者的命运与被写者的命运皆不偏废。他写作的价值在于:他的叙述有着真正属于生活本身的起点和延伸,像这片大地上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作家的写作一样,他的写作有着明晰的坚持,令人吃惊的坚持。貌似平庸,但实际上深刻无比的洞察力;看似简单,但实际上老练娴熟的词语驾驭力;同时,读着漫无边际,但实际上稳准锐利的现代性视角,让他的小说在纷杂的现代生活中达成了某种精神的突破。我们这个时代,充斥着太多没有动力、没有思考、没有阅读阻力、没有人文价值的垃圾作品。好作家的价值同时在于取消这些。这也是我极端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写作的秘密理由之一。

庞德曾经对艾略特说过一句话,“一个人与其在一生中写浩瀚的著作,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意象”。而年轻的小说家魏思孝已经或者正在呈现关于中国农村悬崖般的凛冽意象。他最打动我的作品是长篇小说《余事勿取》。“平治道涂,余事勿取”是个风水术语。平治道涂,即修平道路;余事勿取,其他的事不要做。整个意思是,在这个日子里,只能做修平道路的事,其他的事不要去做,否则就要犯禁忌,就不顺当。文学其实就是一个修平道路的工作,文学的最大功效是“离开人群而撕裂人群,离开墙而露出光”。我坚信他会以自己的眼光与思想去考量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关于写作和写作的意义。

因为写作,我们都养成了晚睡的习惯。我们俩经常在深夜微信聊天,交换彼此对事物的看法。每次聊天后我都会异常清醒。我会透过窗户看一会星光,像少年时看见扑火的飞蛾,热泪一直含到现在。“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我知道,星光肯定会认领那些晚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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