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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后期时间观念辨析

2023-01-04朱清华

关键词:时间性存在论海德格尔

朱清华

(首都师范大学 哲学系, 北京 100089)

时间是海德格尔思考的一个重要论题。1916年海德格尔就写了《历史科学中的时间概念》这篇文章。整个前期,直到1927年《存在与时间》发表之后,时间都是海德格尔思考的重要概念,被他赋予极其重要的哲学意义。但这个阶段之后,海德格尔似乎放弃了以时间为视域思考存在的道路。他后来的确承认,在《存在与时间》中他还未完全摆脱形而上学的思维和概念;而且也认为,从时间视域来思考存在似乎是行不通的。但是在他那里,时间仍是存在思考的重要维度。在海德格尔中后期,一种嵌在“存在历史”(Seinsgeschichte)中的以居有为本源的时间观逐渐形成。所有这些都说明,海德格尔从未放弃时间思考,时间仍然以一种根本的样式与存在交融。

海德格尔后期对时间概念的思考集中体现在《时间与存在》(1962年)这个讲座中。《时间与存在》这个题目看上去是对《存在与时间》题目的反转;同时《时间与存在》又是《存在与时间》写作计划中的第一部第三篇的题目,也是他计划的存在追问的最初思路中最核心部分,但他并没有真正完成这个计划。那么,到底《时间与存在》意味着海德格尔对早期思想在存在与时间关系上的反转,还是接续早期的未竟事业?琼·斯坦博(Joan Stambaugh)认为,从外在的观点看,《时间与存在》是海德格尔早期主要著作《存在与时间》的反转,而且在后期的讲座中,这些“概念”确实都经历了深刻的改变,但是海德格尔没有放弃它们最初的基本意图(1)Joan Stambaugh, “Introduction, ”On Time and Being,New York: Harper Torchbooks, 1972, Ⅶ.。诚然海德格尔没有放弃早期对时间解释的一些基本特征,如绽出性,但他对时间的重新探讨却没有因循旧章,而是有更高的诉求。他要突破《存在与时间》中的一些形而上学残余导致的他对时间以及存在的解释的局限性。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以此在为基础,试图经由此在的生存分析把握存在,时间性是此在存在的可能性条件,时间恰恰是此在的存在—操心的结构,是存在的超越的视域。而在后期海德格尔恰恰刻意离开基础存在论,从而脱离主体主义,同时也不再将时间作为存在理解的基础。在基础存在论中的超越论也在后期被代之以存在历史的历史时间观。海德格尔试图以这种方式克服形而上学,为存在之思打开新的视域。

一、《存在与时间》中的时间性及其超越论特征

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为自己的思考提出了这样的任务:通过时间理解存在。为阐明存在问题,首先用“时间性”(Zeitlichkeit)来诠释此在,继而用“时间状态”(Temporalität)说明存在论历史。因为时间是“一切存在理解和存在解释的视域”。这个研究计划的主导观念是,存在的时间状态是对存在问题的具体回答,时间状态问题是对存在的意义、特征、样式从时间方面进行规定。也就是说,存在就是“Temporalität”。从而,真正地理解存在维系于对形而上学史上的“Temporalität”难题的解决。在这个方向上进行思考的,康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但在海德格尔看来康德的时间洞察是失败的。首先,康德没有同时直接提出存在问题;再者,他也没有进一步在此在的存在论中探讨时间,虽然他已经把时间放进了主体中,但并没有真正地从主体性出发解释时间,反而直接接受了流俗的时间理解。而海德格尔的解决方式是,通过将此在的存在解析为时间性,从而获得对时间的恰当把握,继而对存在自身的意义、特征、样式从时间状态进行规定。可以说,在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中对存在问题的回答是,存在即时间。当然这里的时间不是流俗的时间,也不是传统形而上学所理解的时间,而是此在的“到时”(Zeitigen)。此在向存在的超越本源于其时间性。作为此在的存在整体的操心结构,其存在论意义就是其时间性。海德格尔称:“此在之存在说的是,先行于自身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就是寓于世内照面的存在者的存在。这一存在满足了操心这个名称的含义,而这个名称则是用于纯粹存在论生存论意义上的。”(2)Heidegger,Sein und Zeit,Tübingen: M. Niemeyer, 1972, SS.17、19、23、24、192.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修订译本)》,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第222页。操心的三个构成成分——生存、实际性、沉沦——又分别要从“先行于—已经在—寓于”结构来把握。海德格尔一再重申,操心只有通过时间性才是可能的,操心结构(先行于自身的—已经在世界中的—寓于世界内照面的存在者的存在)源始地统一于时间性,操心的源始结构“奠基于”时间性:先行于自身奠基在将来,“已经在……中”奠基在曾在,“寓于……而存在”在当前化中成为可能。由此可以看出,时间性对此在的存在的构成具有一种“先天的”决定性。

操心的时间性结构展示出了时间作为此在存在的超越的视域结构,恰恰是这种绽出的时间结构使得此在的存在可能。“时间性之绽出的统一性,即将来、曾经、当下各种入神中的‘出离—自己’的统一性,是此在的存在的条件。具有Da-sein这一称号的存在者是‘明敞的’。”而海德格尔在这个时期所指的此在的存在的本真状态——“决心”现象,恰恰也由三个向度构成的源始的时间现象构成。决心的整体性来自时间性,先行到自己的本己的能在,此在来到自己本真的将来。这种先行并非一种主体有意识的作为,而是在更本源的层面上,此在的存在已经是将来的,先行是此在存在的超越论结构,“先行使得此在本真地是将来的”。源始的曾在是本真地从将来而存在。而源始的当下是此在业已在周围世界中与存在者直接照面。海德格尔称这里有对这种存在者的某种当下化(3)Heidegger,Sein und Zeit,SS.350、325、326. 海德格尔的时间观念从一开始就标明,时间是非同质的。这一点在后期的历史时间观中也表达出来。强调时间的非同质性,这一点与柏格森是一致的。胡塞尔的时间观念也有相似特征。。从此在的生存而言,就是先行到死,因为那阴森可怖的虚无,怵然而畏,回到自身被抛之完全的无所依傍、无家可归状态。接受和承担起这种作为曾在的实际状况,来到处境中的上手之物,就在本真的时间整体中当下决断。

因为世界的存在论建构也奠基于绽出的时间性,奠基于时间性的视域的统一性,所以世界也是超越的(4)Heidegger,Sein und Zeit,SS.365、366.。世界的时间视域图型与此在的时间性也是相应的。本真的时间蜕化为日常的时间。此在将自己遗忘,流连于被抛入的周围世界,操劳于切近的事务,忘失自己。遗忘是非本真的曾经。日常时间继而成为流俗的时间点。流俗的时间将事物作为现成之物,如将来的是尚未现成之物,曾经的、过去的是不再现成存在之物,现在的是现成之物。流俗的流逝的时间点是通过遗忘把源始时间现成化的结果。对时间源始的绽出特性的消弭,后果是同时将存在作为现成的存在者来把握。

《存在与时间》中这条思考存在与时间的道路是基础存在论的道路。基础存在论作为一种主体论,与传统主体主义的不同在于,它是一种超越论。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称他的现象学诠释学就是超越论(5)Heidegger,Sein und Zeit,S.38.。海德格尔的超越论的特征是,主体不是自身隔绝于其他存在者的,而是作为此在源始地是超越的。海德格尔称:“超越标志着主体的本质,乃是主体性的基本结构。”(6)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上海: 三联书店,1996年,第169页。这种超越性建基于此在的时间性建构,而展示为此在的在世界中存在。这种超越论不再以孤立的意识主体为前提,此在总是已经超越向世界。达尔斯特伦(Dahlstrom)认为,从笛卡尔以来形而上学专注于意识,海德格尔以此在的绽出的时间性为特征的超越论转向了此在,其意义怎么说都不为过誉(7)Danniel O. Dahlstrom, “Heidegger’s Transcendentalism,”Research in Phenomenology,35, 2005, p.31.。与历史上各种形态的超越论——存在者状态上的超越、存在论上的超越、认识论上的超越、形而上学的超越相比,基础存在论的超越论显然克服了它们的缺陷(8)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Frankfurt am Main: V. Klostermann, 1989, SS.216-218. 海德格尔列举了5种形态的超越论。。斯坦博认为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超越了传统的形而上学。她称,存在与时间两个概念,建立起了形而上学,因为形而上学就开始于柏拉图将存在领域和时间领域分开,即将理念世界和生成世界分开。海德格尔的确试图将存在和生成、时间和永恒统一起来,他不是像尼采一样只是将柏拉图翻转过来,将柏拉图的存在认作非存在,将柏拉图认为接近非存在的生成认作真正的存在(9)Joan Stambaugh, “Introduction, ”On Time and Being,ⅸ.。

然而,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超越论是建立在存在论的区分基础上的,即存在超越于存在者,这与古代和中世纪的超越论形式有相似的构造。虽然基础存在论显著克服了古代和中世纪的超越论中分离存在和时间的倾向,从而在一些重要的方面克服了传统超越论的缺陷,但海德格尔一再强调的存在论的区分这个前提,使得基础存在论的超越论仍蒙上了传统超越论的阴影。在一定程度上,海德格尔的超越论与康德的先验哲学有类似的构造。斯坦博认为,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基本上还在康德的问题框架内,即问“什么使得X可能?”在海德格尔这里,此在的存在是时间性,即到时的时间。这种基础结构是绽出的、超越的此在的时间性。时间的绽出使得存在可能,而此在绽出的时间性是存在可能的基础(10)Joan Stambaugh, “Introduction, ”On Time and Being,ⅷ.,而在康德那里对应的是客体之客体性的主体条件。这使得海德格尔受到“现代的康德主义”的批评(11)Danniel O. Dahlstrom, “Heidegger’s Transcendentalism,”Research in Phenomenology,35, 2005, p.40.。这也是海德格尔后来要突破的。

海德格尔在20世纪30年代就已经反思《存在与时间》中这种超越论的道路了。他在《哲学论稿》中明确基础存在论有一种双重性,一方面它直接追问存在的真理,这在形而上学中从未成为问题;另一方面它又固守于一个特定的角度——追问存在者的存在。他承认,基础存在论仍按照形而上学的问题框架,追问一切存在者的基础和“可能性条件”(12)Heidegger, 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S.182、183.马尔帕斯(Malpas)也认为,海德格尔的超越论是思考基础或根据的,关于可能性的条件。Malpas, “The Twofold Character of Truth: Heidegger, Davidson, Tugendhat,”Divinatio. Studia Culturologica,34, 2011, p.151.。他说:“《存在与时间Ⅰ》是一个相当不完善的尝试,试图进入此在的时间性,为了重新追问自巴门尼德以来的存在问题。”(13)Heidegger,Überlegungen Ⅱ-Ⅵ (Schwarze Hefte 1931/38),Frankfurt am Main: V. Klostermann, 2014, S.9.时间之绽出性成为接近存在问题的入口。这条基础存在论的道路仍然以某种形式的主体为中心,超越论仍然暗示出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的某种互相隔离和彼此孤立。海德格尔后来对此很不满意,在《存在与时间》之后,海德格尔逐渐放弃了以此在为基础的存在思考之路,不再从此在的存在和时间性出发追问存在。这就意味着从此在出发的超越论被放弃了。他没有继续完成早前提出的那个计划,而转向直接追问存在的真理。他坦言,在存在的真理之思范围内“任何意义的超越论表象都必须消失”(14)海德格尔:《哲学论稿》,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229页。。此在的时间性这条道路似乎荒废了。

二、海德格尔后期的时间观念

在一般的印象中,海德格尔在后期似乎已经不再纠缠于时间问题以及时间与存在的意义的关系问题。但事实上,海德格尔从未放弃他在前期对时间研究的基本成果,虽然随着他视野的进一步拓展,时间观念也随存在问题进入了一个新的视域。尽管海德格尔在后期没有像在《存在与时间》中那样将时间作为存在理解的发源地,但不能因此认为海德格尔不再关心时间在存在理解中的重要意义。1932年3月他在《黑皮本》中写道:“今天(1932年3月)我完全清楚地在这样一个位置,从这里对我而言,以前全部作品(《存在与时间》《何谓形而上学》《康德书》《论根据的本质》)都变得陌生。陌生得就像一条荒弃的道路,覆盖着杂草和灌木——但那条路还保留着,它通往作为时间性的此在……”(15)Heidegger,Überlegungen Ⅱ-Ⅵ (Schwarze Hefte 1931/38),S.19.海德格尔后期并没有放弃时间思考,他仍将时间作为存在之思不可或缺的因素。

在1962年的《时间与存在》演讲中,海德格尔重新解释了时间(16)海德格尔在1959-1969年的《泽利根研讨班》(Zollikoner Seminar)中也专门讨论了时间的时间性的东西和时间的本质问题,但并没有做深入的存在历史的探讨。在这一系列讲演中,心理学家路德维希·宾斯旺格(Ludwig Binswanger)参加并受到影响。。他开宗明义,要直接思考存在问题,而不将存在奠基在存在者上,不从任何存在者来思考存在。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这需要通过对本真时间的思考达到,“通过透彻地思考本真的时间,从而思入其本己中来思考存在”。海德格尔同时表明,这种方式就是远离形而上学的道路,是对形而上学的克服(17)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Frankfurt am Main: V. Klostermann, 2007, SS.29、30.。这个演讲可以看作他后期时间观念的一个总结。海德格尔对时间的解读与他的其他思想一起,随着他思想的进一步拓展、尝试而有了变化。当海德格尔的存在思考从基础存在论离开,逐渐走上存在历史的思考之途,直面存在自身的本现居有的时候,时间观念也一起转移到了居有上。这个初步的刻画看似简单,而当我们深入分析时间和存在的关系时,画面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一)礼物:时间与存在

在上面对《存在与时间》中时间观念的分析中可以发现,时间性是存在自身的基础和本源。而在《时间与存在》中,海德格尔在几乎要得出同样的结论时,却决然否定了时间对存在的本源地位,而强调二者互相规定、互为来源的特性。在《时间与存在》中,海德格尔提出了一个新的存在与时间的结构,通过剖析这个多层次结构,展示出存在与时间的关系。这个结构首先表现为“有”(es gibt)。当我们对存在和时间进行表述的时候,不能说“存在存在”(das Sein ist),“时间存在”(die Zeit ist),那样就会将存在当成了一个存在者,将时间当成了一个时间性的东西。存在者的生成变化是在时间中的(18)亚里士多德将存在物分为超时间的、无时间的和时间性的。《物理学》:“一切变化和所有运动物都在时间之中。”(222b30) “我们根据和现在的距离而用‘前’和‘后’。”(223a6)“由于‘前’是属于时间的,显然,一切运动和变化都在时间中发生。”(223a14),但存在自身并不是一个存在者,所以存在不在时间中。同样,时间也不在时间中,不是一个时间性的东西。然而毕竟“有存在”(Es gibt Sein),也“有时间”(Es gibt Zeit),所以只能说“有”。而在“有存在”中,存在通过时间性被规定为某种当前在场,在“有时间”中,时间也被存在规定为一种在场存在(19)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第663-664页。。在存在和时间的交互规定中,必定包含了时间与存在更为源始的关联。在海德格尔看来,时间和存在的这种“有”是不可分割的,即时间与存在乃是同源的。所以有必要追问这是怎样的一种“有”。

海德格尔提出,自古希腊以来西方都将存在理解为“在场显现”(Anwesen)。“在场显现”在存在历史中以不同的存在者的样式出现,形成存在的形而上学史。“在场显现作为起统一作用的唯一的一,作为‘logos’,保存一切的采集,‘idea’(理念),‘ousia’(实体),‘energeia’(实现),‘substantia’(主体),‘actualitas’(现实),‘perceptio’(知觉),‘Monade’(单子),作为客观性,作为理性、爱、精神、权力意志意义上的自行确定的确定性,同一者的永恒轮回中的求意志的意志”,以及现代“在可计算的持存物意义上的作为在场的存在”。这些在场显现的形式并非无差别的并列关系,而是包含了一个存在历史,即存在如何发生的历史。海德格尔称这个历史是派送的历史。这种派送就是“有”之源源不断的“给出”(geben)。在场显现“作为Es gibt的礼物,归属于这个‘给’(Geben)”(20)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11、11、10.。这种礼物或者赠礼不是一个东西,作为在场显现的存在本身是解蔽,存在者在这个解蔽活动中在场显现出来,被带入敞开域中。所给出的“赠礼”(Gabe),就是不同形式的作为在场的存在。“有”在派送,派送的结果就是作为天命的存在历史。存在的历史恰如命运一般发生。在海德格尔看来,从古希腊存在之思的第一个开端起,就已经预设了西方形而上学的存在理解的历史。

作为在场显现的存在是被给出的礼物。同样,也可以说时间是一同被给出的礼物。因为同“有存在”一样,“有时间”。那么时间是怎样的礼物?作为礼物的时间不是指流俗的钟表时间或前后相继的点状时间,与《存在与时间》中的时间性也有区别。在后期的时间概念中,海德格尔仍然坚持了时间的绽出的视域特性。过去、将来和现在都不是固着于自身的点,而是每个维度都“外在于自身”,伸展向彼此。在《时间与存在》中,海德格尔一方面说本真的时间是三维的,另一方面同时提出,三维的时间在相互传递中达到统一性,“仿佛第四维”。时间的各个维度之间相互传递达到统一,而统一又反过来规定着时间的各个维度。因此,海德格尔直接宣称,“本真的时间是四维的”,“它在将来中,在曾在中,在当前中产生出它们的本己在场显现,将它们澄明地分开,又因此将它们保持在近处”。时间的所谓第四维,实则是其他三维的来源和开端。虽然它是其他三维的统一,但它才是第一位的。所以第四维“按事情来说是第一,它规定着一切伸展”。开端性的、第一位的伸展达到就是时间的本真的统一性。在这种统一性中,时间的三维被分开,各自成为自身,同时三者相互传递,产生彼此,从而相互接近。海德格尔称,这种给出或接近具有拒绝和保留的特征,因此这种给出是一种澄明—遮蔽着的伸展,“曾在—不再当下的东西,通过对当下的拒绝而在场显现,朝向我们而来(将来的)—尚未当下的东西,通过对当下的拒绝而在场显现。澄明地到达给出一切在场到敞开中(die alles Anwesen ins Offenne gibt)”(21)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20、20、20、22.。这种拒绝、扣留的特征一方面是时间的各个维度保持自身存在的方式,另一方面也是时间最后被弭平为彼此前后相继的点的根源(22)斯坦博认为,海德格尔在后期离开了现象学(因为存在不能在现象学意义上出现)和存在—神学,将来作为在场的扣留,过去作为在场的拒绝,在交互关系的中给出在场。在场已经替代现在。这样海德格尔成功用真实的时间纬度代替了现在的点的序列。Joan Stambaugh, “Introduction,”On Time and Being,ⅹ.。

那作为礼物的是本真的三维时间,还是统一起时间的三维的第四维?我认为是三维时间。一方面,作为礼物的时间是与作为礼物的存在—在场显现相对应的。作为不在场的在场的曾在和将来与作为在场显现的当下存在,正是被作为在场显现的存在所规定的。作为当前的时间表达的是在场显现和在场状态。当下存在是在当前的在场显现。不过这个当前绝不是一个时间点,而是汇集了过去和将来。另一方面,三者的统一性——第一性的第四维,是其他三维的本源,就是给出者,而非与其他三维一样的被给出者(23)波尔特尼尔(Pöltner)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三维的时间是礼物,时间礼物的给出,即开端性的伸展到达(Reichen),是第四维。”Pöltner G,“Zeit-Gabe. Zum Ereignisdenken des späten Heidegger,” D. Barbaric,Das Spätwerk Heideggers:Ereignis-Sage-Geviert,Würzburg: Könighausen & Neumann, 2007, S.34.。这样就可以回答在“Es gibt Zeit”中的“Es”是什么的问题。这个“Es”就是本真时间的源始统一性,它是本真的三维时间的给出者,即所谓的第四维。其中的“给”就是“四维领域的澄明的伸展”(24)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22.。在“有时间”中作为礼物的“时间”就是本真的三维时间。

海德格尔已经说明,存在与时间是彼此统一的,那么,既然“Es gibt Zeit”中的“Es”是本真的四维时间,是由时间的各个维度相互传递、澄明—遮蔽地伸展所构成的敞开域,所谓本真时间就是这个敞开域的四重伸展,那么在“Es gibt Sein”中的“Es”是否就是这个本真的四维时间?海德格尔称,似乎这个给出作为在场显现和让在场显现的存在的“Es”可以在时间中找到(25)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22,14.。如果是这样,那么海德格尔就是沿着《存在与时间》的道路继续向前了。但是海德格尔明确否定了这个看法。

(二)礼物的给出者和接受者是什么/谁?

在历史性时间中存在作为礼物被派送。从源始的“有作为在场显现的解蔽的存在”,到可计算的持存物意义上的存在,在海德格尔看来,在这个历史性派送中,虽然存在作为在场显现保持着,但是离开那本源性的东西却越来越远。“给”自身也被遮蔽了。作为一种不断的被给出,作为去蔽而发生的存在被遗忘了,而被把握为在场状态。之所以产生这种结果,是因为“在西方思想的开始,存在就被思考了,但是‘Es gibt’自身没有被思考”(26)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10、12.。“给”的被遮蔽从古希腊就开始了,而后来的整个存在历史都是存在遗忘状态的日益加重。

“Es gibt Sein”中的“Es”到底是什么?海德格尔没有将“Es”直接等同于时间,他需要进一步挖掘那给出时间和存在的“根据”。前面已经表明,被给出的存在是在场显现,并被把握为在场状态。而源始的时间现象在“Gegenwart”(当前)中表现出来。“Gegenwart”在德语中既表示存在上的在场状态,也表示时间上的当前。时间与存在统一起来,相互规定。这个时间上的当前区别于不再现在的过去和尚未现在的将来,但是并不是流俗所说的“现在”(Jetzt)。当前与现在有根本区别,“Jetzt”通常被看作是现在的时间点,在先后相继的现在点的序列中,每个点都是平均的,这是已经弭平为现成状态的可计算的时间点。而这种源始的当前紧密关联着作为在场显现的存在。在“本真的三维时间”中,曾在是已经不在场,将来是尚未在场,而恰恰是当前在场显现。但是曾在并非消逝了的过去点,而是在尚未和当前中起作用,而尚未也以某种方式直接关涉到曾在和当前。所谓本真的时间,就是“作为在场状态的当前以及属于这一当前的所有东西”(27)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15、16.。所以,在当前在场中,时间和存在本来就是一起的,而非并列的或分离的。

所以,需要重新探讨这个“Es”是什么,以及这个“Es”如何构成了时间与存在的统一。海德格尔考察了“es gibt”句式中“es”的语法—逻辑意义。以往在语言学和语言哲学中对“es”也有很多解释,有人认为“es”是无关紧要的,有人认为“es”是最非凡的。海德格尔提出若“es”作为主词,就是那已经现成的东西,某种在场者,则谓词就是那与在场者一起在场的东西,如,教室亮着灯。这样就陷入“存在给出存在”(Sein gibt Sein)的难题(28)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23.。因此这个思路并不能解释“Es gibt Sein”中的“Es”。因为,在“Es gibt Sein”中的“Es”所说的是一个自身不在场而又以某种方式在场的东西的在场显现,即某种存在。

海德格尔提出,这个“Es”是居有事件。“由于时间以及存在作为居有的礼物,只有从居有来思考(时间和存在)……”(29)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28.存在和时间都是事情自身,而其本质性的相互关系是居有。居有是那个敞开域,它由存在—命运的派送,和时间—四维领域的澄明着的伸展二者的相互归属、相互转让和奉献构成。存在和时间都是被居有所规定的,居有通过命运和澄明着的伸展到达将存在和时间带入其本己中。“Ereignis”,在《哲学论稿》中海德格尔也用作“Er-eignis”。根据因伍德(Inwood)的考察(30)Michael Inwood,A Heidegger Dictionary,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1999, pp.54、55.,“Ereignis”来自动词“sich ereignen”,表示发生。但这个词本来的词根是“Auge”(眼睛),直到18世纪这个词还拼作“Eräugnis”“eräugnen”,意思是“放在眼前,变得可见”。海德格尔也提到了这个原始用法,但他更强调“Ereignis”词根中的“eigen”(自己的),以及“eignen”(适合)、“aneignen”(占有)的意义。人只有为存在所居有,成为“此—在”(Da-sein),才成为存在的本己性(31)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263.。海德格尔一再强调“Ereignis”与“Vorgang”(过程),“Vorkommnis”(事),“Geschehnis”(事件)不同。因为后者是一些现成的事件和过程,而“没有从作为澄明地保存的伸展到达和派送的本己性被思考”(32)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26.。如果将居有当作现成的发生和事件,则其中所包含的源始的或本真的时间、存在意义就被取消了,人的存在也被取消了。有时间,有存在。在这种有或者给出中,存在和时间的相互关系规定了这个给出,让它们进入存在。二者的相互关系才是第一性的。

然而,说“Es”是“Ereignis”仍然有将“Ereignis”思考为一个存在者、某个在场者的危险,会将居有看作与传统形而上学中理念、意志相似的东西,将它看作形而上学的存在理解的延续。如果这样,居有就成了存在的一个种,隶属于存在,代表其主导概念。海德格尔恰恰要克服这种形而上学超越论的倾向,不将存在思考为某个存在者。“Ereignis”不是任何存在者,也不是由任何形式的存在者构成,所以甚至不能说“居有存在”(Das Ereignis ist),或者,“有居有”(es gibt das Ereignis),而只能似乎同语反复地说“居有在居有”(Das Ereignis ereignet)。不过,“Ereignis”也不是完全不能被言说,恰恰“通过存在自身,通过时间自身,看入存在的天命和时间—空间的伸展到达,‘Ereignis’所说的是什么就可见了”(33)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29.。“Ereignis”所发生的是存在的派送—天命,和时间的伸展到达,而存在的天命就处于时间的伸展到达中。

“Ereignis”作为给出礼物者,是存在与时间的“根据”,但这个“根据”是一个“去根据”(Ab-Grund),即深渊。海德格尔称,“Ereignis”作为“存在的本现不再仅仅表示在场状态,而是‘时间—空间的深渊’(der zeit-räumliche Ab-grund),并因此是真理的完全本现”。在希腊神话中宇宙形成之最初的状态是混沌、幽暗的深渊、张开的大口子。海德格尔的居有作为“时间—空间”(Zeit-Raum)也是这样一个“开裂”(Aufklaffung, Zerklüttung)。这个开裂的深渊并非一无所有的空虚,而恰恰是遮蔽之澄明的敞开状态(34)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S.32、381.。

“Ereignis”发生的场所是被居有的人,即“此—在”,所以“Ereignis”离不开人。而人最根本的本质的实现,恰恰在于被“Ereignis”所居有。海德格尔称:“人的定义,只要人从根本上被把握,即从Da-sein,这个此在反过来被作为‘存在’(Seyn)的本现的Ereignis所‘居有’(Ereignet),并仅仅凭借这个本源,作为时间—空间的奠基而能居留(内立)/变成急迫的,以便将存在离弃的困境变成作为使得存在者回归的创造的必要性。”(35)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18.如同存在与人密切相关一样,时间也恰恰是与人有关的。“由于只有在居有中才有存在和时间,所以居有有这样的特性:通过人内立于本真时间中觉知存在,将人带入其本己之中。”“有存在”对人显示为当前的在场状态,人是从这个“有”而来的礼物的接受者。如果人没有接受这个礼物,则存在不是存在,人不是人(36)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S.28、17.。海德格尔仍然坚持了《存在与时间》中的人与存在的本质关联。没有人,则没有存在,存在是遮蔽的、锁闭的。没有觉知存在,则人不是人。

三、“存在历史”以及时间—空间

“有存在”“有时间”,其中的存在和时间都是被给出的礼物,而给出者“Es”最终是“Ereignis”。“Ereignis”作为存在与时间的本源的统一,就是“居有发生”(ereignet),它包含了伸展到达和历史性的派送,它是一种既澄明又扣留着保持遮蔽的在场显现。从这里派送出的是“存在的天命”(Geschick des Seins),这也是海德格尔后期的存在历史的时间观。存在历史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之后一个重要的历史观和时间观的来源。从第一个开端而来的形而上学的历史,期间出现的种种对存在的理解和把握就是存在自身本现的历史。而在现在的过渡阶段,向着另外一个开端跳跃,需要对第一个开端进行重演,需要从第一个开端进行传递,跳跃到另外一个开端。

为什么海德格尔提出一种新的存在历史时间代替《存在与时间》中作为存在理解的超越视域的时间?海德格尔自称,试图从《存在与时间》的此在的历史性来说明他后来提出的存在历史是徒劳的。只有《存在与时间》中所提到的对存在者之存在的存在论进行解构的方法才能遇见到这种存在的天命(37)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13.。冯·海尔曼(Von Herrman)提出,海德格尔在基础存在论的超越论视域中思考存在历史以及真理的历史性是不足的,所以他的存在—历史之思超越了超越论(38)Friedrich-Wilhelm von Herrmann, “Contributions to Philosophy and Enowning-Historical Thinking,”A Companion to Heidegger’s Contributions to Philosophy,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1, p.110.。马尔帕斯也认为,海德格尔在存在历史之思中放弃了超越论,而转向了一种拓扑论,“首先,超越论带着一个朝向主体主义的有问题的倾向。因为超越论似乎是在人的此在中找到其根据。再者,超越论也预设了此在同世界的一定的分离——在此在观念中,超越论发现了自己的根据,并发现世界作为超越所朝向之处”(39)Jeff Malpas, “The Twofold Character of Truth: Heidegger, Davidson, Tugendhat,”Divinatio. Studia Culturologica,34, 2011, p.153.。历史上的各种超越论都是在超越的存在中发现存在者存在的本原和根据,就连海德格尔的此在的超越论也是在此在的超越结构中寻求根据,而“Ereignis”之存在的真理之思力图克服任何意义上的超越论。

《时间与存在》的讲座记录同样阐明《时间与存在》的追问过程“重演”了海德格尔从《存在与时间》到居有的思想转变。《存在与时间》是一种超越论,而《时间与存在》思考了未被思的“蕴含在作为在场的存在中的时间的意义”,并回溯到一种更为源始的关系(40)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第691页。。这种更源始的存在与时间的关系,被海德格尔称为作为居有的敞开域的时间—空间。它不是物理学上纯粹量化的空间和时间的协调混合(41)Dahlstrom,The Heidegger Dictionary,New York: Bloomsbury, 2013, p.118.。“比起时间与空间本身及其计算性地被表现的联系,时间—空间是更为源始的。时间—空间乃属于作为居有的存在的本现意义上的真理。”在《哲学论稿》中时间—空间已经获得了特别的意义,海德格尔称它是深渊,是无根据的根据:它如同深渊一样没有基础,拒绝基础,“离—基深渊乃是基础的有所踌躇的拒绝”(42)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S.372、380.。在《时间与存在》中,海德格尔称,将来、曾在和当前的相互伸展到达构成时间特有的本己统一性,而这种相互伸展达到构成了一个敞开域,这个澄明的敞开域为空间的扩展做了准备,“将来、曾在和当前的澄明地相互伸展达到自身是前空间的,只有这样它才为空间腾出空间,即给出空间”(43)Heidegger,Zur Sache des Denkens,S.19.。时间—空间已经融合了时间和存在,甚至将源始的空间也容纳了进来。海德格尔这个无根据的根据概念比起《存在与时间》中将空间归属于时间的观念已经大为不同了。它还包含了历史性,“只要时间—空间是‘根据的深渊’(Abgrund des Grundes),即存在的真理的深渊,那么历史性解释就包含了存在的本质自身的指向”。这也是超越论的时间性所不能达到的。海德格尔指出,在《存在与时间》中将历史性建基于时间性,但是历史性总是回到作为时间—空间的时间。也就是说,海德格尔承认,《存在与时间》中所奠基的时间性自身还不足以解释历史性,必须同时引入存在的本现和存在的真理,才能充分解释历史性。海德格尔称,“居—有就是源始的历史自身”。“Er-eignis”的历史性意味着对存在的本现历史性地进行把握:“存在的本现不再仅仅表示在场状态,而是时间—空间的深渊并因此也是真理的完全本现。”(44)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S.33、33、32、32.可以说,时间—空间是存在历史之源泉。历史性地把握“Ereignis”,则它本现为不同的存在理解方式,但从根本上是从存在的真理坍塌下来,一路沿着存在作为存在状态,最终成为可计算的持存者的历史。而现在正是处于第一个开端和另外一个开端之间的过渡中。

时间—空间作为本源,始终在可能的此—在中,克制地预备向另一个开端的过渡,作为决断的时机场所。进一步地,此—在作为时间—空间乃是“存在的真理的建基的时机之所”(45)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S.323.。这里的此—在当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人,而是人被存在的真理居有所成就的一个场所和位置,在这里关于存在的真理,关于向另外一个开端的跳跃的决断发生。但此—在作为决断的时机场所,已经与《存在与时间》中那个对自己的命运和民族的天命在决心状态中做出决断的自我此在和民族存在不同了。在那里,只有在向死而在中下了决心的此在才有命运(46)Heidegger,Sein und Zeit,S.384.。而在存在历史中,西方历史的天命已经被派送出来,只有为存在所居有,接受这个天命,才成为此—在。

海德格尔试图以作为拒绝着给出的居有克服前期的超越论,为此,他以存在历史的时间取代此在的时间性,将基础存在论中以时间性为本源的展开方式拓展为深渊式的时间—空间敞开域,从而放弃了一种强的主体主义。在后期思想中,他的存在历史和存在的天命作为他者居有此在,此在不再是存在的超越的中心。然而存在历史是从作为时间—空间的居有被派送出来的,时间—空间绽出的敞开自身仍然在一个主体中,至少离不开此在。所以虽然海德格尔后期坚称此在推翻了一切主体性,但他的时间和存在的论述表明,主体主义并不能轻易被克服,那就仍然面临主体和客体的分裂问题以及存在者向存在的超越问题。达尔斯特伦也认为,海德格尔后期仍带有难以克服的超越论特征,这种特征会怎样影响我们对海德格尔思想的解释,现在还并不清楚(47)Dahlstrom, “Heidegger’s Transcendentalism,”Research in Phenomenology,35, 2005, p.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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