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镇纸配对一波三折,成套收藏煞费了谁的苦心
2022-12-29文小刀
在历来讲究“稀、精、奇”的古玩行当里,像五帝钱、虎符、耳环、茶碗、对联,十二生肖类等藏品,却是成对或成套出现的,这样的藏品只有集齐了才能实现价值的最大化,同时因更容易流传有序,也具备了更大的保值和升值空间。倘若收藏不全,则价值会大打折扣。
可是收藏成套的古玩比收藏单品要难得多,为了将该类藏品成套纳入,有的藏家花费重金终于求得圆满,高兴得手舞足蹈、乐不可支;更多的则仍在跋山涉水、求亲访友,只为打探到失落宝物的消息;有的藏家穷其一生都难圆梦,在日思夜想、望眼欲穿中死不瞑目。甚至还有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玩起不可告人的伎俩,让众藏友在收藏成套古玩的道路上,不断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悲喜剧……
扫货行善,意外捡漏
这是郑华第一次在下乡扫货时主动给出的高价,只是他也不清楚这个价格算不算高。
卖货的是个十六岁的男孩,非常消瘦,他要卖的是一件玉器。这件玉器长十多公分,光洁细腻,白玉上面带有大量的黑色皮壳,雕刻师利用黑白两色雕成一大一小两只卧犬,以极其细腻的手法刻画出了双犬的嘴、鼻、眼、耳、爪及腹部的褶皱,双犬虽呈歇息状,但它双目圆睁,直视前方,四肢在腹下朝前伸,长尾卷曲于身边;小犬则俏皮地卧于大犬背上,那逼真的形态,惟妙惟肖地表现了双犬安详闲逸的神态,更体现出了浓浓的母子依偎之情。
郑华本来是只收古钱币的泉家(古钱币的收藏者),对玉器根本不感兴趣,但是眼前这件玉器精巧细腻,虽然不起眼,但是特别耐看,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动的感觉。见男孩子凑上前来,他正想拒绝,可是那个男孩用哀求的语气问他:“您能收了吗?我看您是个好心人,我想卖了给爷爷治病。”
这话如同一记重拳,正击在郑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动了恻隐之心,疼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郑重地将玉器接了下来。因为对玉器的行情不太懂,郑华只能凭感觉给出一个高价:“我愿意出两万元收下这件玉器,你看怎么样?”
很显然,男孩也根本没有想好应该要卖多少钱,他低头想了想,最后微笑着点头同意了,笑容里有几分羞涩。
在钱货两讫后,郑华看男孩正是毛手毛脚的年纪,带这么多钱让人不太放心,于是又好心地表示,要将他送回家去。对这样的善意,男孩没有拒绝,他腼腆地答应了。
20分钟后,在男孩的带领下,郑华拐过了数条胡同,走进一个老旧的院落。这处院落建了足有几十年,大门楼非常低矮,门扇上油漆斑驳脱落,木质已裂开口子。
男孩子打开门,门随着推动发出了怪异的声响。院落里的正房也没有翻新,都是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裸露着红砖,里面的家具也很少,看上去异常冷清。
土炕上的被褥布满油灰,有位老人蜷缩在被子里,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男孩进屋来,担忧地喊了声“爷爷”,老人看到有陌生人,马上挣扎着吩咐男孩:“来客人了!还……不快点给客人倒水……”
患病仍不忘为别人着想的样子,极像自己早早过世的爷爷,郑华一时感觉鼻子发酸,各种感情都涌了上来。
男孩顺从地应着,马上去外间找暖瓶。郑华跟上来,冲动地把男孩领到院子里,摸了摸身上还有一万元现金,便全掏了出来说:“这钱,拿去给你爷爷治病。”
孩子迟疑着不敢接钱,他不由分说,拽过男孩便将钱塞进他手里:“听话!爷爷的病不能再拖了。说句心里话,我也爱我爷爷,我特想他,老人都很可怜,你好好照顾爷爷……”男孩被动地接下来,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郑华走出很远,回头看去,发现男孩仍站在家门口,冲他一再挥手。那个执着相送的瘦小背影竟让郑华有些动容。他心里清楚,由于忙着生活,自己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没有尽到孝心,今天遇到这件事,就当是一种弥补吧!
扫货归来后,圈内好友为郑华摆酒洗尘,这个小插曲也成了他和好友们的谈资。起初,好友们听了这件事后无一例外地连连摇头:“你保证是吃药加打眼了!现在卖古玩的人都会编故事、装惨、演戏,你还是一个扫货的老手呢,怎么也会上这样的当呢?”
郑华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些不舒服,被他们打趣得有点沉不住气,索性将玉器也亮了出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真上当了。一位玩玉的好友只扫了一眼,便马上站起来让大家噤声,他将玉器拿过去,翻来覆去地打量着,一边看还一边皱起了眉头:“咦,这根本不是埋雷货呀,而是一件很好的美玉。”说着,他羡慕地看向郑华:“乖乖,你一个玉器的外行这次捡大漏了!你这小子还真这么走运啊!”
好友告诉他说,这应该是一件明清时期的玉器,属和田玉中的俏色雕刻佳品,雕刻师综合运用了圆雕、阴刻、浅浮雕等技法,技法精湛,构思巧妙,从大犬身下那个非常规整的平面上推断,这应该是一件玉镇纸,而精美的雕刻呈现出的和谐画面,无疑为这件玉镇纸增添了几分书卷气。
对镇纸,郑华并不陌生。镇纸是中国古代传统工艺品,指写字作画时用以压纸的东西,常见的多为长方条形,因故也称作镇尺、压尺,最初的镇纸是不固定形状的。
镇纸的起源是由于古代文人时常会把小型的青铜器、玉器放在案头上把玩欣赏,因为它们都有一定的分量,所以人们在玩赏的同时,也会顺手用来压纸或压书,久而久之,发展成为一种文房用具——镇纸。
古代镇纸大多采用兔、马、羊、鹿、蟾蜍等动物的立体造型,面积较小而分量较重,材质多为玉、陶瓷、铜以及水晶等。明清两代,书画名家辈出,极大地促进了文房用具的制作和使用,镇纸的制作材料除了用铜、玉之外,还增加了石材、紫檀木、乌木等,至今仍被人们沿袭使用。
对“书卷气”郑华也能理解:小小的镇纸看起来似乎并不起眼,却是以前文人雅士的钟爱之物,甚至有人会在闲暇时用于把玩,从自己收到的这件玉镇纸上,仍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艺术气息。
郑华正兀自暗喜,想不到好友话锋一转:“一般来说,镇纸大多是一左一右成对使用的,这件应该是放在左边的那件雄镇,可惜还缺了雌镇,因为成不了对,价值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正说着,他看到郑华脸上有些紧张,便急忙用话找补:“可是,就算再打折扣,这一只也值几十万,所以能用三万元买到这件玉镇纸,这个大漏你老兄算是捡明白了。”大家伙都笑了起来,郑华也笑着,但仍感觉有一丝缺憾压在心头。
蜜糖砒霜,食之如饴
当晚,郑华再看那件玉镇纸时,总感觉有些别扭。
对他这个玩古钱多年的泉家来说,收藏成套古玩的重要意义早已深谙于胸,就拿清代的五帝钱来说,如果集齐五枚后出售能卖到六七百元都不止,可是如果逐一单枚出售,总共卖不到二百元钱,并且还不一定有人愿意来买,钱币可以如此,那一件落单的玉器大家是不是也不太喜欢呢?
他越想越矛盾,自己本来就不收藏玉器,再说,想集齐一套玉器远比集齐大量发行的钱币难得多,因此要想办法尽快将玉镇纸出手才行。
这样想着,他给那位玩玉的好友打电话,询问他是否有意将这件玉镇纸买下。
好友有些为难地告诉他:“不瞒你说,初看这件玉器的时候,我是很想让你惠让的。可是,我是个典型的强迫症患者,喜欢收藏成套的东西,这些年,为了给手里那些没成套的玉器寻找失散的兄弟,我吃够了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的苦。因此,当辨认出那是一件玉镇纸后,我也就断了想要的念头了。”
虽然不愿收购,但好友给郑华指了条路子:“近期,市里的古玩协会将组织一次小型的拍卖会,协会里有位我很熟的老乡,只要他能帮着操作一下,就算再不成套的东西也容易出手,还保证能卖个高价。”郑华听了连连点头,于是两人约定先去探探路子。
第二天,好友陪着郑华去拜访了老乡,中午还由郑华做东,三人一起吃了个饭。席间,听了郑华“不成套的东西难出手”的担心后,老乡不以为然地马上讲出了应对之法:制作图录时,将这件玉器的照片放上,争取显眼一些。
拍卖时,再将它作为一件单一的玉器进行介绍,完全跳过它本该成套的事实。然后,一旦竞价较为理想便果断成交。拍卖行虽不像古玩行“打眼了也不能退货”那样不近人情,可是,如果东西保真也是不能退货的。
这样,就算竞拍到手的人事后“醒了”,也只能怪自己收藏的经验不足。一席话说得郑华连连点头,他马上委托老乡办理一切,许诺事成之后一定给予厚报。
按老乡约定的时间,郑华将玉镇纸送到了拍卖组委会,几天后,他见到了拍卖图录,自己的玉镇纸被放在首页的右下角,位置非常显眼,并且里面的“玉器篇”中,还有关于玉镇纸的详细文字介绍。郑华看后非常满意,连称老乡:“真是个办事的人!”
拍卖会这天,郑华也早早赶了过去。他没想到,一次小型的拍卖会,也有这么多慕名前来的藏家巨贾,临近开场前,观众席里几乎再没有空座。
因为人多,竞价的氛围便格外浓厚,每一件藏品出场都会有人出面争夺。轮到拍卖玉镇纸时,现场的竞价仍比较激烈,价格飙升至五十六万元后终于不再有人出价,看到拍卖师重重地将锤落下,郑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会后,郑华到组委会办理相关手续时,和拍中玉镇纸的买家碰了面,对方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粗壮健硕,一看他就是位典型的玉痴:左手将刚拍来的玉镇纸紧紧握住,时不时就美滋滋地拿到眼前端详一番,如同欣赏一个初生的婴儿。
那股喜爱劲让郑华特别困惑,反正已成交,他也不怕将真相抖出来,于是忍不住问:“你不知道镇纸是成对的吗?”对方哑然失笑:“嗨!这么基本的常识我能不知道吗?”郑华继续追问:“那你怎么还愿意买一件落单的古玩呢?”
对方豁达地回答:“暂且不论成不成双,这个价钱能买到一件古玉已经比较划算了。再说,玉到了我手里,我是肯定会帮它配成对的。我会拍照片,广发英雄帖,让各地的朋友帮着寻找一下这件玉镇纸的失散兄弟。如果找不到,我还认识加工玉石的朋友,大不了仿做一件新的,也能配成对不是?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新的都做不出来,那就让它一直单着,谁又敢不承认,像维纳斯的断臂那样艺术上的残缺,不是一种更动人的美呢?”
郑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视为的砒霜,却是别人眼中的蜜糖。他不得不心生敬佩,只有这样的态度才是对美玉真正的喜爱,而自己的喜爱和担心,不过是过分追求经济价值的叶公好龙罢了。
从组委会走出来,郑华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这件玉镇纸让自己赚了近五十万元。看到银行卡上多出的数字,郑华突然想到了卖玉镇纸的爷孙俩,于是心底莫名地疼了一下,爷孙俩不但生活很惨,还急着看病,偏偏因为自己不懂玉器行情,当初给的价格委实有些太低。因此,自己应尽快找个时间再去一次乡下,对那爷孙俩进行一下补偿。
祸福相依,善有善报
就在郑华盘算着该给爷孙俩多少钱时,突然有人拦住了自己,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郑华面前捶胸顿足,满脸悔恨:“郑老师,我来晚了!”
男子名叫文光,自称是位玉石藏友,今天一早,他无意间看到了一份拍卖会的图录,当看到玉镇纸的图片和介绍后,他惊喜地发现这正是自己多年苦苦寻觅的另一半,于是马上决定,一定要拍到手。他立刻带着自己的藏品往城里赶,谁知路上遇到了施工,等转道过来时拍卖会已经散场了。说着,文光将玉镇纸拿了出来:“您看看,是不是和您卖掉的那件是一对?”
天下竟有这么寸的事?郑华惊讶地接过玉镇纸,入手后那种熟悉的温润感顿时让他心头一震,拿到眼前看过后,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同样大小的尺寸,异曲同工般的质地和皮壳,就连两条犬也是一大一小,一上一下,这绝对是自己那件玉镇纸的姊妹呀!后悔如海浪般在郑华心里涌出:太可惜了!自己过于计较成不成套,将那件玉镇纸当成心病急于出手,怎么刚刚拍卖掉,另一半就出现了呢!
心急火燎的文光没看出他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催促说:“郑老师,我错过了拍卖会,对那位拍到手的藏友也不熟悉,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将那件玉镇纸买回来,我愿意出比成交价更高的价钱,当然了,也绝对少不了您的好处费。”
郑华坚定地摇摇头:“那位藏友我接触过,他对玉石的喜爱算得上疯魔如痴,刚刚拍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玉器,他绝对不会转让的。”文光听后神色黯然:“那我这件岂不是要永远地配不成对了?”
他告诉郑华:“这么多年来,我为了给这件玉镇纸配成对费尽了周折,花在它身上的路费、信息费和其他费用,林林总总地早就超出了当初购买它的钱,谁知眼看就要到罗马了,到头来却又成了一场空欢喜。”他拿着玉镇纸,恨不得要跺脚。
又是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看到文光几乎要落泪的样子,郑华心生怜悯,他建议道:“反正你带回去也是单着,两个单不如一对全,依我看,你不如把这件镇纸转让给那位藏友吧。”
文光立刻惊讶地打量着他,但是想了想后,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因为没留那位藏友的电话,郑华便带着文光想回组委会打听一下联系方式。可是,两人刚才的交谈耽误了太多时间,等走到组委会才发现这里早已关门,两人一时束手无策。
眼见时间已经不早,因为回家还要转道,文光便有些焦急地表示:“要不,我把镇纸转让给你吧,你只给个成交价就算了,以后如果多卖了钱,也都算你的。”
郑华顿时心动,一般来说,后来出现的能配成对的这只,往往都比先发现的那只值钱得多,恐怕自己只要稍一经手,少说也能挣下十多万元。于是他便爽快地同意了。
郑华在现场给文光转去了资金,文光将镇纸递了过来,握过手后,文光很快便赶回去了。
第二天,郑华再次找到组委会,要来了那位拍下玉镇纸藏友的电话。得知另一件玉镇纸出现的消息后,藏友也非常冲动,马上驾车来找郑华。
郑华本以为藏友肯定能给出一个大价钱,可是当看了郑华亮出的玉镇纸后,藏友却涕笑皆非地问:“我本来说实在找不到另一半后,才不得不仿做一件新的,我这还没开始找呢,你怎么就急着给它娶上新媳妇了呢?”
听他的话不对味,郑华急忙让他讲清楚,藏友说:“这就是一件新仿的‘媳妇’呀,根本不是原来的‘原配’,并且这件的玉质也不是和田玉,而是与和田玉同出一门,在外貌上最相近的青海玉。”
原来自己买的是个假冒货!郑华听后顿时慌了神,他又忐忑地问:“那能值多少钱?”藏友叹了口气:“最多两万元吧。”郑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突然两眼紧闭倒在了地上。
在四周都是洁白的病房里,妻子静静地陪在郑华身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公,她连连叹气却无能为力。
一天,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消瘦的男孩走进来,他将一件玉镇纸放到病床上:“我爷爷也在这里住院,听说叔叔为了找到这件玉镇纸被气得生病住院了,便让我给送过来。爷爷说,好人应该有好报,我们都希望叔叔见了它能快点好起来……”
郑华的妻子被感动得泪眼婆娑,她突然发现,仍昏迷着的老公脸上流下了泪水……
编"辑/征"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