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天才一眼万年,《C小调钢琴四重奏》里的倾城绝恋
2022-12-29楠迪
1896年,在法兰克福一块墓地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情地为墓中安睡的爱人拉着为她生日而作的小提琴曲。这位老人就是与巴赫、贝多芬齐名的德国古典音乐家勃拉姆斯,在墓中长眠的,则是他耗尽一生气力去爱的女人——美丽高雅的著名钢琴演奏家克拉拉。而克拉拉的另一个身份,是勃拉姆斯的恩师、德国作曲家舒曼的妻子。
勃拉姆斯曾说:“我所有美好的旋律都来自于克拉拉。”在他持续一生的暗恋里,这是唯一的一句表白。
音乐天才的一眼万年
德国西部莱茵河畔有一座小城,叫作杜塞尔多夫。1853年一个初秋的清晨,在河岸转角处一间老式的独栋公寓里传出了钢琴声。正在弹琴的是克拉拉·舒曼,当时欧洲最著名的钢琴家。她身旁的男子是她的丈夫,欧洲最著名的作曲家和乐评人罗伯特·舒曼。
正当夫妻俩沉浸在琴声中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舒曼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一头金发、身材修长的男子,他小心翼翼地说:“请问您是舒曼先生吗?我叫约翰内斯·勃拉姆斯,是特意来拜访您的。我想请求您的指点。”
时年20岁的勃拉姆斯出生于德国汉堡的贫民区。他的母亲是一个以缝纫为生的跛足女子,父亲则没有固定工作,只凭借对音乐的热爱,在街头演奏,换取微薄报酬。虽然生活贫苦,但勃拉姆斯的精神世界是富足的,他像父亲一样热爱音乐,并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会了钢琴和小提琴。
没有伯乐和舞台,勃拉姆斯只能在街头、酒吧演奏。1853年秋天,他从汉堡辗转流浪至杜塞尔多夫,一路以卖艺为生。一天傍晚,勃拉姆斯在落日余晖里演奏小提琴时,引起了一个路人的注意。他叫阿尔瓦,是杜塞尔多夫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他停下脚步,仔细听勃拉姆斯拉完一曲后,不禁赞叹道:“你这样的音乐天才,应该得到舒曼夫妇的指点!”
勃拉姆斯又惊又喜,他这才想到,闻名欧洲的舒曼夫妇就住在杜塞尔多夫,这真是天意!勃拉姆斯打听到舒曼家的地址,决定前去拜访。
这一次冒昧的拜访,让勃拉姆斯认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对他的事业有着巨大帮助的良师益友,另一个则是他从此魂牵梦绕的一生挚爱……
舒曼热情地接待了这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而克拉拉见客人进门,立刻停止了弹奏,起身走向厨房,为客人准备咖啡。舒曼示意勃拉姆斯坐到钢琴前,想看看他在钢琴上的造诣如何。勃拉姆斯羞涩而忐忑,出身贫苦的他,身上带着从贫民区挣扎出来的拘谨,但当他弹奏出第一个音符,这羞涩拘谨立刻从他身上消失了。
勃拉姆斯弹奏的是他自己谱写的《升F小调奏鸣曲》。当琴声响起,舒曼的眼睛里立刻闪出亮光,那是怎样的一种旋律啊!音符的明暗之间,思绪细水长流,低回悠远,曲调也是内省的,一丝不苟,即便变奏也小心翼翼,犹如一个孩子,不敢远走,时刻回首着故乡。舒曼激动地打断了勃拉姆斯:“停下来!等着,我去叫克拉拉也来听听。”
当时的克拉拉已经34岁,她不仅是舒曼的爱妻,还是7个孩子的母亲。克拉拉5岁开始跟随父亲佛列德·维克学钢琴,9岁便在布商大厦以“音乐神童”之姿首次公开演奏,之后就以“天才少女钢琴家”扬名于音乐界。早期克拉拉主要以演奏贝多芬的作品闻名,嫁给舒曼后,开始专注于演奏丈夫的作品,并登上了维也纳的乐坛。在当时的欧洲,钢琴家克拉拉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
克拉拉端着咖啡走过来,勃拉姆斯抬头看向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就像硝纸遇见磷火,即刻燃爆。克拉拉一身长裙,挽着一个庄重典雅的发髻,一双湖水般迷人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笑容优雅而亲切。一眼万年,克拉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捕获了勃拉姆斯的心。因为克拉拉的出现,勃拉姆斯指尖弹出的音符,仿佛也有了生命般鲜活地跃然眼前。
一生寂静的、沉默的信仰就从这一刻开始,他从此再也走不出克拉拉的世界。
而克拉拉和舒曼一样,惊叹于勃拉姆斯的琴声。在当晚的日记中,克拉拉写道:“今天,从汉堡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他只有20岁,是由神差遣而来的。”字里行间,她对勃拉姆斯的音乐才华赞叹不已,可她不知道,这个小她14岁的年轻人,已经为她卷进了旷日持久、隐忍缠绵的一生暗恋。
因为爱你,永不相见
舒曼决定收勃拉姆斯为徒,并让他住在自己家里,进行系统的学习。相处中,勃拉姆斯飞扬的才华,让舒曼一次又一次惊叹,已经10年未写乐评的他,忍不住提笔写下《新的道路》,发表在影响力巨大的《新音乐杂志》上。在这篇音乐评论中,舒曼向公众、向音乐界极力推荐年轻的音乐天才勃拉姆斯,甚至给他冠上“贝多芬再世”的头衔,并大胆预测,勃拉姆斯将是“未来的大师”。这是舒曼一生中最后的一篇音乐评论,而勃拉姆斯此后的成就,也证明了舒曼作为伯乐,非同一般的眼光。
住在恩师家里,勃拉姆斯每天都能得到舒曼和克拉拉的双重指导,因而进步神速。而克拉拉在演出时,也开始弹奏勃拉姆斯的作品。勃拉姆斯由此声名鹊起,登上了德国的音乐舞台。
长期相处中,克拉拉的才华和风度越来越令勃拉姆斯倾倒。可是,他只能努力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就像炙热的岩浆,隐藏在深深的海洋。每当勃拉姆斯感知内心积聚的爱意几乎要喷薄而出时,他就将爱意化为旋律,让沸腾的感情在音乐的升华中平静下来。
跟舒曼夫妻同住的日子,成了勃拉姆斯一生中最温柔、最甜蜜的时光。可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命运的转折就不可避免地到来了。舒曼的家族有遗传精神病史,他的大哥和姐姐就是因此自杀的。1854年7月的一天,舒曼突然发病了,神志混乱的他给克拉拉留下一张字条:“亲爱的克拉拉,我将要把我的结婚戒指丢进莱茵河,你也把你的丢进去吧,这样两枚戒指就大团圆了。”写完留言,舒曼便穿着睡袍、光着脚冲出了家门,疯狂地跳进了莱茵河。
所幸,舒曼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所救。此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而此时,克拉拉正怀着他们的第八个孩子,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情绪崩溃。当时,勃拉姆斯正在柏林演出,听到这个坏消息,他毫不犹豫地停止演出,飞速来到了克拉拉身边,安慰她:“别怕,我一直在。”
勃拉姆斯留了下来。那段时间,他放弃宝贵的成名机会,帮助克拉拉照顾孩子,陪她聊天、散步,代课教学生,并支持她去外地演出。克拉姆斯还经常抽空去精神病院,亲自照顾舒曼。每当舒曼情绪不稳定时,勃拉姆斯就把克拉拉的照片放到他手中,而舒曼只要看见妻子的照片,就会立刻平静下来,把照片捧到唇边深情亲吻。勃拉姆斯曾多次把这动人的一幕转述给克拉拉,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爱她所爱的真挚。
勃拉姆斯给了克拉拉莫大的安慰,而克拉拉的坚强也令勃拉姆斯钦佩不已。朝夕相处中,勃拉姆斯对克拉拉的感情更加炽烈了,然而,他只能苦苦挣扎在感情与道德之间……
以克拉拉的聪慧,怎会看不出勃拉姆斯对自己的心意?然而,她和舒曼感情深厚,而且她也是一位极具道德感和信仰虔诚的女人,因此,她和勃拉姆斯一直假装不知道彼此内向所想,坚守分寸,绝不跨越雷池一步。
1856年7月29日,舒曼在精神病院自杀,留下悲痛欲绝的克拉拉和孩子们。葬礼后,勃拉姆斯对克拉拉说:“只要你想,我将用我的音乐来安慰你。”克拉拉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流言四起,人们传说,克拉拉的第八个孩子是勃拉姆斯的。克拉拉听到传言,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勃拉姆斯却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痛苦和无奈。
因为悲痛,也为了躲避流言,克拉拉选择闭门不出。勃拉姆斯虽然不惧怕流言,但他明白,自己的爱情是道义所不容许的,而且即使自己留下来,也不可能填补克拉拉失去舒曼的精神缺憾。为了不给克拉拉造成困扰,1856年8月16日,23岁的勃拉姆斯不告而别,离开了杜塞尔多夫。
就像1853年秋季那个清晨的突然出现,勃拉姆斯又突然消失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克拉拉面前。勃拉姆斯离开后,克拉拉心情烦闷,她在日记里写道:“这简直是另外一个葬礼。”
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你
勃拉姆斯离开了克拉拉,但他的心遗落在杜塞尔多夫,留在克拉拉的身边。他给克拉拉写下了无数封情书,却从不曾寄出。而在他寄给克拉拉的书信里,都只谈音乐和舒曼,对于感情一字不提。
勃拉姆斯用作曲和演出得来的报酬,全力资助克拉拉巡回演出舒曼的作品。在痛苦深沉的牵挂思念中,勃拉姆斯寄情于创作,每完成一首曲子,他都会马上寄给克拉拉。在创作《第一钢琴协奏曲》时,勃拉姆斯写信告诉克拉拉:“我正在为你画一幅可爱的肖像。”勃拉姆斯将他心中热烈的爱,都倾注在了笔下的五线谱里。
勃拉姆斯知道,克拉拉有风湿的老毛病。在克拉拉巡回演奏的时候,勃拉姆斯为她的身体担忧,曾写信给她,信里只有一句话:“停下来,你需要休养。别担心,一切都有我。”克拉拉则回信说:“不,我一停下来,心情就会变得特别糟糕。”收到回信,勃拉姆斯自言自语:“那么好吧,做让自己感到愉悦的事情。”为了克拉拉,他每到一个城市演出,都会搜罗治疗风湿病的药品给她寄去。
从1857年开始,在克拉拉的每场演出中,不仅有舒曼的作品,也必定有勃拉姆斯创作的曲子。1859年,克拉拉40岁生日时,收到了勃拉姆斯寄来的《小夜曲》。从这首曲子里,克拉拉完全听懂了勃拉姆斯的心意。但在回信中,克拉拉只说音乐:“这首曲子美到极致,就像我正在看着一朵花中的根根花蕊……”克拉拉当然也爱勃拉姆斯,爱他善良的秉性、高尚的心。然而,舒曼是她永远的情感归属,所以,她能跟勃拉姆斯说的,只有音乐。
在离开克拉拉的最初十年间,勃拉姆斯在友人的劝说下,也曾尝试去接受另一份感情,甚至与一位女歌唱家交换了戒指,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在他心里,有一道坚固的城墙,那是在他跟克拉拉初见那天,就被浇筑好的,无论谁也无法撼动它。
1875年,勃拉姆斯完成了献给克拉拉的《C小调钢琴四重奏》,这部耗费了他20年心血的作品,涵盖了他对舒曼的悲剧印象、对克拉拉的思慕,以及对无望的爱的消沉。在创作其中的《C小调第一交响曲》时,勃拉姆斯写信给克拉拉:“最近心烦意乱,无法平静。”克拉拉则回信说:“暴风雨的天空可以孕育一部交响曲。”后来,克拉拉收到勃拉姆斯寄来的乐章,在弹奏中,她感受到勃拉姆斯以克制、恬淡、超然平衡了内心深处的悲情,因此忍不住泪湿衣襟。
《C小调第一交响曲》一经克拉拉演出,便轰动整个欧洲,曲中表现的情感,给了听众巨大的精神安慰,一度被誉为贝多芬的“第十交响曲”。从此,勃拉姆斯成为与巴赫、贝多芬齐名的古典音乐家。
对于勃拉姆斯来说,音乐是无法言说的思念的出口。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他深爱克拉拉,也深信克拉拉懂他。为了这份爱,勃拉姆斯心甘情愿用几十年的孤苦,来保护克拉拉的名节。
而克拉拉因为舒曼和几个孩子相继离她而去,尝尽了别离的痛苦。晚年的克拉拉瘦骨嶙峋,犹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勃拉姆斯看见克拉拉寄来的照片,痛哭失声,马上写信给她:“你瘦得厉害,赶紧停止演出吧!你也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并未真正的离你而去。”
克拉拉决定听从勃拉姆斯的建议。1891年,72岁的克拉拉以勃拉姆斯的一曲《海顿主题变奏曲》告别了演奏生涯,德皇二世特别授予了她“日耳曼大艺术家”的勋章。
得知克拉拉告别乐坛后,勃拉姆斯把他一生所创作的乐谱手稿,都寄给了克拉拉,供她闲时弹奏。他担心突然停下来的克拉拉会寂寞,所以,他在信中特别强调:“让我们一起见证一朵花开吧!”在随后的几年里,克拉拉一边在家独自演奏,一边为勃拉姆斯创作的每一首曲子都做了详细注解和评论。
1896年5月12日,63岁的勃拉姆斯在瑞士演出时,收到一封电报,内容是:“我们的妈妈今天安详入睡了。”信是克拉拉的孩子寄来的,只一眼,勃拉姆斯内心构筑一生的防线轰然倒塌。他急匆匆中断了正在进行的演出,从瑞士赶往法兰克福。
坐上火车,勃拉姆斯只有一个想法,赶去见克拉拉最后一面。但令人遗憾的是,绝望痛苦中,勃拉姆斯竟然踏上了相反方向的列车。当他来回奔波了14个小时,终于赶到法兰克福的时候,克拉拉的葬礼早已结束。
勃拉姆斯久久地站在那里,十字架后躺着他40年未见的爱人。在他的口袋里,装着4首刚刚作好的曲子,那是他准备献给克拉拉77岁生日的礼物。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勃拉姆斯拿出小提琴,拉了一首曲子,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那终身未曾启齿的深情,在他的指尖清晰地铺展开来……
回家之后,勃拉姆斯决定开一场只属于自己和克拉拉的演唱会。他反锁房门,用整整三天的时间,弹奏为克拉拉谱写的钢琴曲。曲终之后,勃拉姆斯悲伤汹涌,泪流满面,但他坚信,天堂里的克拉拉一定听到了。
悲喜交集的往昔,如同大梦已去。在克拉拉离开后,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勃拉姆斯留恋。仅仅11个月后,他便追随克拉拉而去。临终前,他焚烧了所有写给克拉拉、却从未寄出的情书,只给世人留下了一句话:“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
那些美好的旋律,就是勃拉姆斯从未表白的爱情。
编"辑/朱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