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奖作家埃尔诺,飘荡在《悠悠岁月》里的爱情传奇
2022-12-29乾坤四夕
10月6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82岁的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根据当当网数据监测显示,诺奖揭晓不到一小时,《悠悠岁月》中文版销量环比增长30000%。埃尔诺始终活跃在法国文坛,她凭借一支笔杆,屡次掀起文学界的热议。
埃尔诺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她原本是一名社会底层的杂货店女孩,18岁一夜情后非法堕胎,34岁离婚后开始发表处女作,50岁找情人,60岁全职写作,再到82岁成为享誉世界的诺奖得主。她从小体验了社会底层的生存状况,尤其是对普通女性的生存痛感有深刻共鸣,于是把自己的三段爱情经历全部写进了小说,开创了一种新的文学风格,叫“无人称自传”。她几乎所有的小说都和自己的生活经历息息相关,那么,她究竟邂逅了怎样的爱情传奇呢?
非法堕胎,曾经年少爱追梦
1940年9月1日,埃尔诺出生于法国塞纳省利勒博纳的一个社会底层家庭,父母曾是迫于生计辍学的黄油场工人,日日忍受压迫和油腻的工作。
但他们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善良而勤劳,对孩子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他们用微薄的积蓄,在诺曼底小城伊沃托,经营了一间食品杂货铺。
埃尔诺的姐姐7岁时不幸夭折,因此她成了父母唯一的希望。父母倾尽全力节衣缩食,将她送到私立学校接受教育,渴望她能够进入一个他们终生无法企及的社会阶层。
写作,一直是埃尔诺的梦想,但没有人看好她。在埃尔诺心中,也始终充满矛盾,总觉得自己是住在城郊的杂货店女孩,和光鲜亮丽的私立学校格格不入。在巨大的鸿沟中,她暗暗挣扎,偷偷写作,不断反思和蜕变。
那年秋天,父亲带着埃尔诺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夹杂在金光闪闪的富人们中间,寒酸的衣着让埃尔诺自惭形秽。
富家小姐们手里拿着旅行指南,包里带着巧克力和点心,而埃尔诺的行囊空空如也。在餐厅吃饭时,埃尔诺和父亲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就连侍者对他们也不予理睬。
住在旅馆时,看到房间里的卫生间、热水和盥洗盆,埃尔诺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心被深深触动,在她家中,因为缺少房间,她和父母不得不同睡一个卧室,既没有冰箱,也没有浴室,周围总是充斥着粗话、酒鬼和赊账的贫穷家庭。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大差异呢?她把这种不对等写进了日记中,经济上的困境,让她有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几乎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她遇见马克西姆。
1958年,埃尔诺在大学全年级考了第一,终于争取到一个申请当夏令营辅导员的机会。那年夏天,她和同学们一起出行,参加为期5天的夏令营活动。
出发时,来了一名教官,高个子,蓝眼睛,褐色头发,一身军装,瞧上去特别挺拔俊美,埃尔诺一下子看痴了。这名教官便是马克西姆,他对埃尔诺微笑着,眼里写满了深情。
一个是辅导员,一个是教官,特别的身份为他们营造了很多接触的机会,每次一触碰到马克西姆的眼睛,埃尔诺的心便怦怦直跳,她觉得他的眼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狂傲,反而多了几分温柔,在他的眼睛里,他们是平等的,她曾经的羞耻感竟然没了踪影。
他们平等地对话,平常在一起吃饭、训练,埃尔诺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和谐感,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然而,5天的时间很快到来,夏令营就要结束了。
夜风徐徐,他俩一起漫步在寂静的小路上,离别的叶子无声地飘落。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向前,不知走了多久,马克西姆轻轻握住了埃尔诺的手,她挣扎了一下,并没用力。
那一晚,他们相拥而眠,极尽缠绵。可第二天返程时,马克西姆却说,他早已经订婚了。埃尔诺的泪水簌簌落下,原来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如海市蜃楼一般,转瞬即逝。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一个月后,埃尔诺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而在当时的法国社会,堕胎是非法的,可如果不堕胎,她会被学校开除,父母的期待,自己的写作梦,都将成为泡影。
手足无措的埃尔诺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想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只好一个人偷偷去图书馆找流产的书看。按照书中的指导,她每天都做很多剧烈运动,企图让那个小血团掉下来,可十几天过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医生,可医生板着面孔说,非法堕胎会做牢,谁也不敢做。她只好苦苦哀求,医生终于开了一种叫“雌二醇”的针剂,让她自己回去注射。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埃尔诺只能自己操作,当她笨拙地把针头扎入自己的肌肉时,那种钻心的疼痛让她几近晕厥。
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一点流产的迹象也没有,她只好去医院又找了一位医生,这个医生告诉她,“雌二醇”并不是流产药,而是保胎药。她瞬间明白,堕胎非法,医生是不会开流产药的。
没有办法,她只好偷偷去了私人诊所,这样的黑诊所条件有限,却收费很高,手术时连麻药也没有,医生说:“手术时,就算再痛,也只能忍着,一声也不能叫,如果一叫,被别人发现,我们就都得去做牢。”
埃尔诺咬咬牙答应了,仰卧在简易的手术床上,她的身体痛得一阵一阵地痉挛,却一点不敢叫出声,只有屈辱的泪水从腮边滑落。
郎才女貌,上层婚姻如樊笼
偷偷堕胎后的埃尔诺脱胎换骨,在那个动荡不安的社会,敏感聪慧的埃尔诺以极度的自律和刻苦,终于不负父母期待,先后就读于鲁昂和波尔多的大学,并拿到现代文学高等学位,还获得了教师认证资格。
大学期间,埃尔诺深深喜欢上了波伏瓦的《第二性》,读完之后,她感到既快乐又迷茫,觉得自己的一切生活都需要重新被审视,这似乎也奠定了后来她几乎所有作品的风格。
但在当时,她尝试写作并投稿出版社,都被拒绝,理由竟然是她看起来太过于雄心勃勃。埃尔诺并没有气馁,而是默默把自己的感触写在日记中,练习自己对文字的敏感。
大学毕业后,埃尔诺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在父母的安排下,她嫁给了出身高知家庭的菲利普。
第一次见面时,为了迎接这个来自上层社会的准女婿,埃尔诺的父亲特意换了新衣服,还打了领带,带着他逛自己的菜园、修建的车库,希望能在准女婿面前赢得尊重与承认。
但是,埃尔诺和菲利普表面上看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但在婚后不久就经常吵架,埃尔诺常常一个人带着孩子独自回娘家,菲利普不但不陪同,眼里还满是鄙夷和不屑。
埃尔诺喜欢写作,菲利普却对此嗤之以鼻,他很大男子主义地说:“一个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写作是多余而且没必要的事。”
埃尔诺据理力争:“你怎么这么狭隘,生活需要用写作来记录,生活并不能支配什么,它不会自己书写自己,它是沉默无形的,书写生活就是要尽可能地接近现实,我就是要用笔,把它镌刻在形式里,镌刻在字句里,镌刻在词语里。”
菲利普非但不理解支持,反而冷嘲热讽:“你别在这里咬文嚼字,这里是家,不是你想象的地方。”
埃尔诺不再争辩,以后只要菲利普来到她身边,她就装作在写博士论文,这样才能有一点自己独自写作的时间。
可随着两个儿子先后到来,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是奢侈品,她被生活牢牢困住了,既要带娃,又要工作,根本无法继续写作。
34岁时,埃尔诺终于鼓起勇气,挤出时间再次尝试写作,并完成处女作《空衣橱》,她把书稿卖给了著名出版社,这部小说以刻画女性内心历程为主题,描述青春期两个不相容的世界:一面是无知、肮脏、粗俗的底层社会;另一面则是私立学校轻松、高雅而愉悦的上层社会。
丈夫菲利普知道后怒不可遏,他们的矛盾再度升级,这样的婚姻让埃尔诺几乎窒息,在不断争吵中,她疲惫了,一张财产分割清单宣告了婚姻的结束。
离婚后,她独自带着两个儿子,后来又把母亲接来一起住,她终于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好好创作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忆起了当年堕胎的经历,事隔多年,还是心有余悸,她决定把这段经历写成一部自传体小说,并命名为《事件》。
她说:“我想真实记录女人那种无法做主的感觉,我想记录作为一个没有自决权的女性的感觉。一般人可能无法想象那个非法堕胎的时候,没有人帮助你——医生、朋友和家人都没有。
这是一种极度孤独的感觉,就好像在我面前竖起了一堵砖墙,好像法律在对我说:‘停在那里,不要再往前走了’。非法堕胎对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造成的生理和心理创伤,我在小说中用毫不掩饰的真实手法,残酷地展现了出来。”
这部小说一经发表,就好评如潮,逃离了婚姻的束缚和枷锁,她的写作生涯慢慢走向高峰。
激情一刻,回归真实从头越
1990年9月,埃尔诺在度假时与一名俄罗斯外交官波多相遇。虽然埃尔诺非常清楚,这个已婚的男人只是来巴黎短暂任职,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她像怀情少女一样时常六神无主,一心只期待着他的电话或是约会。她迷恋他的怀抱,只要他一个电话,她就会立即奔赴到他身边。
为了和他更顺畅的交流,她开始跟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学习俄语,她通过报纸了解他的国家,不停地打扮自己,只为了取悦他。她想把自己完完全全融入到他的世界中。
一天,波多要出差一个星期,埃尔诺在苦苦等待中彻夜难眠,可一个星期到了,波多说事情还没办好,还得一个星期才能回。
埃尔诺心中漫过一阵酸楚,他是回去陪他的太太了吗?她知道这是一份没有结果的爱,但自己却又不能自拔。
终于,波多回来了,当她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的泪水不争气地奔涌而出,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也需要一份勇气。
他们在房间里拥吻缠绵,时空静止在了这一刻。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埃尔诺才猛然想起,儿子应该放学了。
她赶紧穿好衣服,打开门,儿子居然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
她很是自责,自己完全迷失了,但她又喜欢和波多在一起的感觉,她喜欢波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喜欢他柔柔的声音,她时刻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就像寒冬里的炉火,一直燃烧进她的心海。
那天,她正在上课,波多打来电话:“我想见你,15分钟,老地方见。”她来不及多想,赶快结束了课程,没有什么比见他还重要。
一番温存之后,他告诉她,他要离开了,他要回到自己的城市。
她愣在当场,虽然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刻,但当这个点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波多走了,在她的世界永远消失了。
埃尔诺强摁着内心的疼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一个人怀有激情,是多么的奢侈。为了纪念这段往事,她把一切又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
这部小说便是《单纯的激情》,埃尔诺用自己真实的情感经历,对爱情中的异化进行了粗暴到令人震撼的描述,直击心灵。
此后,埃尔诺一直单身,孩子长大后,她便独居在巴黎郊外的家中,她说自己喜欢这份独居的自由。数十年来,她在独居的公寓中,写下一页页手稿,凝结成一部部经典之作。
2000年,埃尔诺从教师职位退休。随着年龄增长,她越来越感到,很多事情都在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速度被遗忘,所以写一部反映时间流逝的作品变得越来越紧迫。
这个春天,她受邀来到中国,在北京和上海的一些大学谈自己的写作。
在胡同里,在公园中,看到穿校服的小学生、披婚纱的新娘、散步的老人,她都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联想到自己,她感慨万千,便开始酝酿《悠悠岁月》。
她从一张张不同时期的照片开始,回顾着几十年走过的悠悠岁月。
少年时的贫困,青年时的堕胎,失败的婚姻,短暂的激情,与患上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的漫长告别。那一幕幕,像影片一样在脑海中放映。
她说:“只有当我真正的在写作,并且清楚的知道我将完成它的时候,我才是在真正的生活。”她深居简出,与巴黎文学界保持距离,只是为了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书”。
她说,一名小说家的天职,就是讲述事实。为此,所有的不堪和隐痛,她在作品中完全没有回避。
安妮·埃尔诺的作品大多从自己的经历中汲取题材,所以她的写作和生活是密切地结合在一起的。""她用细腻伤感的笔触生动描绘了出身贫寒的父母如何为使自己及下一代摆脱社会底层地位,所进行的充满失落、绝望、希冀、梦想的奋斗过程;准确、客观地再现了法国当代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在心理、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等方面的巨大差别,同时也以极其痛苦和矛盾的心情,真切表达了对父母及故乡的爱恨之情。
2008年,历经多年思考与创作,《悠悠岁月》终于完成,她以“无人称自传”的方式,用旧照片来反映时代变迁的创作手法,在艺术上具有重要意义。在长达60年的记述里,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揭示着动荡的法国底层社会,从而唤醒内心的集体记忆和强烈共鸣,还原了一个时代的真相。
小说的时间跨度有六十年,大到社会风云,小到饮食服装,家庭聚会,乃至个人隐私,无不简洁生动,通过个人的经历来反映世界的进程,实际上写出了集体的记忆。
她用简约凌厉的文字,以个体的光芒照见历史的幽暗,书写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二战以后的法国民间史。这部作品一经出版,就获得法国当年“杜拉斯文学大奖”。
埃尔诺以忠于自身经历的叙述,检视着社会阶层、性别、身份间存在的差异与矛盾。她的作品,始终带着一种无限逼近真诚的自我曝光。那是她自己的记忆,也是所有法国女性的记忆,不同时代的读者,都可以从书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悠悠岁月》的前言《致中国读者》中,安妮·埃尔诺写道:“2000年春天,我来到中国,应邀在一些大学里谈了自己的写作……我在胡同和公园的宁静中漫步。我注视着一群群小学生、穿着西式婚纱拍照的新娘。我怀着一种亲近的感觉想到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历史不一样,但是我们在同一个世界上。”
2021年,根据她的自传体小说《事件》改编的影片《正发生》荣获第78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在拍摄现场,她和导演一起回忆当年堕胎时那些不敢触摸的细节,曾经的一点一滴,让她眼里蓄满了泪水。
2022年,她又凭借《悠悠岁月》,成功摘取了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并获得1000万元瑞典克朗奖金,约合人民币642万元。
得知获奖后,82岁的她依旧雄心不减:“我感到了一份新的责任,继续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抗争。”当有人称她为“女性作家”时,她强调:“我不是一个女性作家,我是一个写作者。”
人到老年,埃尔诺的气质越发淡定从容,那种来自骨子里的优雅,让人不得不感叹智慧与文字对一个女人气质的加持。
一路走来,身为“相信写作释放力量”的作家,她的文字并不浪漫,反而充满对现实的打扰和冒犯,就像她的生活,始终充满矛盾和挣扎。人生本就是这样复杂,生活里充满了颠沛流离,向下的通道里充满了焦虑,向上的通道满是虚无,而真实、勇敢地直面这些,才是一名写作者的救赎之路。
编"辑/征贞"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