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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海鸥

2022-12-20顾湘

小说界 2022年6期

顾湘

宿舍楼出门向右,大约走两百米,有个公园,不大不小,周末有人打棒球,大多数时候都空寂无人,连通着周围同样空寂的社区街道。穿过公园,有一座小小的净土真宗寺庙,沿着河的右岸走,经过一个墓园,来到桥的一端。桥那边有回转寿司店、拉面店、烧肉店,更远一点有个购物中心,但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到桥那头约有两百米,河宽百米有余,这些是我从地图上得到的数字,凭肉眼看的话,和道路差不多平的桥架在空旷的河面上,河静默平缓,时而露出些许河滩;坡岸上长满了禾本科的植物,风媒花若有似无,天空十分开阔,乌鸦叫着,令人心中茫然,掌握不好距离感。在桥头折返,下到离河更近的平行小路上走一段,再回到大路上来,经过公园,走回宿舍,这就是我平常散步的路线。除此以外,时常默念着“周一周四厨余,周五可回收物,周二干垃圾”,仿佛谨记和遵守这套法则,就能风平浪静地生活下去,避免遭受风暴和迷失,每周能持续写出一点论文,洗干净饮料瓶和牛奶盒放到架子上,等待周五。一日三餐主要靠便利店里的东西解决,有时吃外食,也没有什么厨余;发的一个月十五万日元的生活费还有节余,不必动用存款。乘电梯时很少碰到人,走廊上也总不见人的踪影,楼上和隔壁从未传出过任何动静,不知道谁与我同住在这座宿舍里,只有扔垃圾时会看见铁笼子里还有别的袋子,仿佛是那些隐形的人辛苦一周抓捕到的生物。他们是否也在写着什么论文,他们中难道没有喜欢站着聊天聊个没完的欧美人吗,一概不得而知。

实际上平日里也并非与世隔绝那么回事。每星期三天有课,课上还要上讲台发言,每个月要开一次三十人左右的谈话会,偶尔也有学姐相约一起去旅行,借助铁路可以去到不少地方,学长则没有多少来往。刚到的时候好些人一起吃过一顿饭,席间有人一直说着看不惯日本这个那个,夹块刺身也要嫌弃“蕞尔小国”,又说日本人的书法也种种不行,两三个人应和着。学姐说他们日语都很差,“我们传统文史专业尤其严重,越传统,日语说得越差,因为他们很有自己的骄傲——从前有个男的——现在已经是很不错的高校的副教授了——博士期间来交换,一句日语不会,到处参加学会,到处抱大腿,每个著名教授的课只去一两节,讨个签名,拍个照片,半年后回国,没多久毕业、留校、出书,在自己的博论后记里写了长长的感谢名单,说自己非常感念在某大访学的那半年,上过某某某某一大串教授的课与研究班,深受启发,对某某某某问题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还经常在报纸上写关于某某学派的讨论文章,每篇文章都会附上他跟某个老师的合影,特别有说服力。”后来我看到确实有人上课全部讲中文,因为在座的日本人都会中文。不知道他们对我不太喊“师兄”一事是不是有所察觉。

虽然说只当是个普通称呼就好,却时常无法顺畅无碍地说出口。看到他们“某某兄” “某某兄”地来去时,就会感到身体里的僵硬。他们或老练或笨拙地做着同一套抱拳作揖的动作,圈定了自己人和山头,自己们是四杰七贤一百零八将,然后盯着座次,不肯轻易坐下,奉承话说得令人惊疑:他说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假的?假的怎么能说得这么真诚,真的怎么会如此虚妄。但我见过某某兄背着他当面奉承过的某某兄说他不行,可见还是假的,至少一半假,真的一半是:捧高他人即捧高自己,自己还是更高一筹,与对方应是天罡和地煞的区别。如果“师兄”叫出口,好像也凑到了那张桌边,又回想起某位前辈在聚会时独独对身为在场唯一女性的我说“小美女来给大家倒水”,一会儿又说“女学生么,搞搞《列女传》好了呀”。当时我想起有篇南宋时的墓志,说墓主还是个九岁小姑娘的时候,李清照赏识她的才华,表示愿意教她,她回答说:“才藻非女子事也。”这一淑德的答复让她父亲颇感意外,亲手抄录了数十个《列女传》故事给女儿,“她便日夜诵读不辍”,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我是个表面上比较柔和的人,一般都笑吟吟的,但想想别人可能感觉得出来。有人会在群里说谁谁没有给自己点赞,都数着,几次不点赞之后就要拉黑了。这么心细,怎么会感觉不到我不热情。我也从不给他点赞,他还没拉黑我,是不是已经算纵容忍让了不近人情的女同学。我想对他们说:我其实没有治学的志向。但想想我志向如何不需要对他们说。他们可能也觉得我没有用,不会成为什么人物,也不酬唱应答,不乐意倒水,还上过班,年龄大了。我是既无志向、亦无企图但自知之人。因为我对他们无所求,所以是真的无用。当然,可钦佩的男性学人还是有的,诸般形状者可能也在做着手里的学问,对专业的喜欢或多或少也是有的。做学术也只是一个行业,世上总有许多人在混生活,各行各业,到处都是。混生活凡人难免,无法责备,不能写得像契诃夫那么好的人也仍然要写作。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期刊、那么多事务要运转,就像源源不断生产过剩的毛巾一样不可能停下来,停在什么也不做的虚空中,而且要吃饭。但太混终归尊重不了。之前在报社工作时,去参加博物馆的特展发布会,身后的男记者热烈地讨论着股市,声音大到令人困扰的地步,各个条线多的是这样的记者,既不爱,也不懂;而本报的新闻部主任,女性,整天在朋友圈号称为身为新闻人而热泪盈眶,干的是私自将版面送出换取自己做一个近视眼手术的事。称职或令人钦佩的记者当然也有,不过我工作时好像已经越来越少了。既不爱,也不懂,也许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和事情的情况。我的牢骚无足轻重,本来并不是要说这些。

散步,上课,吃东西,在宿舍里写论文,冬天还去了一次北海道,冬天之后,我已经新写出了七万多字,拆成小论文,到处投稿。不喜欢做例如写申请、写摘要之类的事,感觉向别人描述自己写了什么论文比写论文还要麻烦;写简历也是,说自己干过些什么,也比把那些事干下来还要麻烦;也不喜欢讲课,很难站在那里一直讲而坚信值得别人一听。要是能纯学习就好了,但没有那等好事。就在那时,我在公园里看到了那个人。从东边过来,使我想起“生疏”这个词,像结束冬眠从洞里出来不久的步态,背微驼,低垂着头摆弄手机,有点成绺的长乱发披垂在眼前,仿佛还沾着碎的脏雪,等走近一点儿,还能看见他的脸上也蒙着一层苍白和如梦似幻的神情,既不像只是穿过公园、要前往某处的人,也没有将公园当成目的地,仿佛走在與这个世界重叠而又不完全重合的世界里,就像套印没对齐的版画。他不时径直走出路外,走到草或土上,对着不明所以的方向站住一会儿,陆续经过草地上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模样的儿童攀爬架,往“狮子在天空中飞翔的日子里”(一只白色狮子蹲坐着的雕像,不太像飞过的样子)偏去,到了旁边却没有看它,接着终于抬头看了看另一样装饰物:两根顶上都有一个带海鸥翅膀的球的细柱子,连带着看到了我,露出一丝“这是什么东西”的惊愕、困惑和觉得好笑的笑容——我像是被归入了球形海鸥一类莫名其妙、令人费解的存在——然后很快低下头——鼻梁挺直,握手机的手指细长——回到他的平行世界里,沿着来的方向返回,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几天,又在更往河边去一点的一个双手合十的僧人雕像那里看见了他(那尊雕像的上臂十分长,我上网搜索看到,那位雕刻家还有上臂更长的雕像作品,以至于理应相合在胸前的手处在大约胃的高度)。我觉得我快要对他说话了,差点就要开口。“哎。”或者“请问你在玩什么?”

我还想起,大约几个月前一个有点冷的晚上,在便利店里见到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孩浑身上下都是连缀成片的奢侈品标志,看脸年龄很小,眉头紧锁,男孩我没看清,他们无声地不融洽着。我买完东西,出门看见他们站在门口,经过他们身边时还是没听到什么。现在没什么根据地在记忆里辨别:那是不是他?也许瞬间想了一串:是中国人吗?喜欢的是女性吗?有在交往的人?可能分手了吗?住在附近?还会遇到?人像是有个开关在脑子里的什么地方,一被拨上去,脑筋就滋啦一声转起来。

我小时候就是多情的儿童。走在有说有笑的表哥表姐身后,心里充满爱慕和痛楚——既爱表哥,也爱表姐,他们是四肢纤长、灵活美丽的少男少女,而我是大额头的儿童。在公共汽车上,会用侧面感受站在身旁的陌生青年,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也没有长着食草动物的眼睛,对他已下车去无知无觉。一个人到对方长大的地方游玩,怀着近似微醺的兴冲冲、乐陶陶和淡淡惆怅,沿着水库往山的关隘走上半天,一片秋水不断轻泛着明媚的波光,至今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对方的短暂来往却不是,假使本人或回忆寻上门来,只会引起不知所措和尴尬,如果躲避不了,只能带着歉意说是误会一场。骤然感到的,是好奇和过于活跃的想象。喜欢在了解之前无从谈起,了解之后又不见踪影。贸然开口,贸然表露出兴趣,到近旁一看就失望惶惑地退开,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学习对方学习、研究、从事、喜欢的事,蘑菇、矿石、音乐、消防、情报工作、宇宙……多半比真的和本人相处要有意思——也许吧,我好像也从没进入真正和别人一起的生活,总是在很浅的地方就走开了。强烈吸引着我的兴许是大千世界,是大千世界在众生的细小切面上折射出的闪光。而爱是罕见的。在过去很久之后,我想有一两次或许是真的,但也没有真的在一起,所以我仍然不知道。我逐渐学着认识自己突然涌起的激情,为免因心思活络而成为轻浮之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别太在意,掩藏一下,有时三五天就会消退,因人而异。就是这样对世界热心,又和世界保持着距离。

还有像坐立难安,从家里出去,到对方住处附近,或是可能出没的地方,或只是在随便什么街头走来走去,走上一通,排遣掉一点心里的激情,这样的行径,和忽然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寻觅伴侣的猫有多少区别?我们都会被春夜感召吗?

理智是一回事,未能遏止我在散步时想要遇见他的期望。

以前我在郊区住过一段时间,在树林里散步经过一条小沟渠时,两只翠鸟一前一后从里面惊飞出来,炫丽的蓝色像一个奇迹。我想,原来这里有翠鸟啊,猜测翠鸟的家就在小沟渠的泥壁上。之后散步就盼望着见到翠鸟,当然不是常常能看见。它像小小的活的神一样,总是突然现身,叫人一阵惊讶(不管见过几次)。啊还有隼,偶尔会看到隼在很高的天空中飘浮或滑翔着,随之度过安静、缓慢而易逝的片刻,也会因为想要见到它而常常抬头看天,绝大多数时候天上空空荡荡,或有白针般的飞机缓缓前移,又增添了一点对它身影的怀念。眼下也是相似的心情。不过那个人既不像翠鸟,也不像隼,非要说的话,大概像非繁殖期的紅胸姬鹟,不显眼的灰绿色,在靠近地面的灌木丛中觅食。

随着电视里播报东京樱花提前开放,公园里的樱花也一下子开了,团在原本空空的树枝间,却没有人来看。书里写盛开的樱花林中若无人,便空余悚然,令山贼都不禁害怕。山贼怕什么呢?大概是看见了正在发生着的灵魂飘散、生命凋落的情景,以及天地的无动于衷和世人无穷无尽的欲望,总之是说樱花会令人意乱神迷,要是一个人突然发现了那些事,可能是容易发狂的。但我看到樱花很高兴,心想,那个人快来看呀。在公园待了一会儿,他也没来,带着那股高兴劲儿走到河边,一直走,顺着轻柔的西南风,过了桥,顺便弯进了便利店,竟看见他在冷柜前看便当。我顺着高兴劲儿走过去,看到春季限定的竹笋便当,对着他脱口而出:“这是新品。”他像有点儿受到惊吓似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冰柜,说:“啊。”出于礼貌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好像被当成了奇怪的人,像醉酒上山被冷风一吹又碰到一头老虎,轻飘飘的心情登时凝结成一块石头,颇落托一下堕在怀里。并且这么近看他的脸,发现十分年轻,更让我羞惭。我装出若无其事、只是一个多嘴路人的表情,随便抓起一样去结账。离开后回想着当时的日语发音是否标准,到底有多唐突,怎么不拿那个“新品”,拿了是不是能当成是在跟自己说话,尴尬的程度小一点。想来想去,闷了一会儿,最后想,把整件事抛到脑后算了,就是一场微微小的风波,樱花使人头脑发昏的说法不是毫无道理的。

幸好没过两天,之前说好从国内过来旅游的朋友到了,我和他们一起出门玩了几天,游览了一些名胜,参观文物,看到许多端丽的春日美景——到处游人如织,妍英缤纷——留下了一些肤浅然而愉快的印象。我可以想到,一些场景将来会在我脑海中浮现,像淡漠的美梦似的泡影,诸如巨大的寺庙、巨大的垂樱、幽深的墓群、宝塔间的空地、纪念品商店、古装演员、春天寒冷的河水、绕行下一座假山……我也许会混淆记忆中的假山,混淆假山和不太大的真山,这一座和那一座,这一次和另一次旅行,旅行所见和从电视里看到的、从社交媒体看到的、别人看到的,它们何其相似,也不知道是谁像谁。总的来说,当代旅游对人的心灵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并不总能打开人的眼界心胸,所以有很多人尽管说起来去过很多地方,但仍然没什么见识的样子。我跟随着朋友,朋友跟随着互联网评介,我们吃吃喝喝,像别人一样快乐。我一边游览,一边看文物,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喝着酒,一边抽空想起那个人,仿佛是为了想起才出了远门。在安静地看着火车窗外掠过电线杆、楼群、田野、多云的天空和远远近近的山时,没有比这更适合想着什么人的时刻。

“也不是很好看的。不是什么令人一见难忘的美男子。像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宅男。说起来有点是‘醒目’的反面,那个人看上去蛮‘虚’的,‘画面发虚’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影影绰绰,你会觉得这个人不盯着他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要消失了,所以会特别引起注意、盯着他看。”跟朋友说。

“鬼吗。”

“还是要搞一下才知道虚不虚。”他们说。

“说不定认识以后发现很傻。这也很有可能的。”我说。

“那就只搞一搞。还是要搞一下才知道,不搞都是虚的。”

“《聊斋》里有个男鬼叫王六郎,就是在河边出没,是个溺死鬼,跑上来跟一个渔夫喝酒,帮他打鱼,后来去告别,说荣升了土地神。”

“没劲,还是喜欢做官呀。”我说。

“《聊斋》里有没有跟女人搞的男鬼。”

“只记得有个男狐狸精,跟一个人妻搞在一起,丈夫和儿子就很气。这个狐狸还是坏的,把女的身体搞得很差,那些男的跟女鬼怪搞还能做官,也没被搞虚,女鬼怪还能给他生儿子,男狐狸精就是坏的。最后那个小孩设圈套把男狐狸精毒死了,不孝子,蒲松龄的意思好像是表扬这个小孩智勇双全,让他长大以后也做了大官。很喜欢做官的。”

“蒲松龄是山东人啊。”

朋友回去以后,公园里的樱花还开了两天,然后就一下子凋落了。據说这种樱花被大规模栽种、在各地齐开齐落、让人感到短暂易逝是近百多年来的事,也常遭人批评嫌恶。在此之前,多种多样的樱花纷纷纭纭、可以此起彼伏开上好几个月的历史却有一千多年。

我处理了一些杂务,春天的水汽从窗外涌进来。这间屋子和我国内自己买的房子差不多大,进门后囫囵一间,这大概就是我此生所能拥有的房间大小,以后也不可能再大,赶上了也许是我可能买得起房子的最后一年,已经要庆幸。我想起一个前男友,在市中心有一套父母买给他的房子,他们请走租客,装修了那个房子,对我说如果不喜欢上班,可以在家里看书,做任何我喜欢的事,譬如纯学习。也许写点什么,像伍尔芙那样,他说。但最后我没去住。我感到抱歉,可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问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房子,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不能说是我的责任。我甚至是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那个房子、他们给我提供的那个房间在多么市中心。好几年前的事了,就是想起来一下,没有什么眷念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必须屈服于什么的那一天。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一步一个脚印地一意孤行,设法当一个比较自由的人。我是会为此付出各种代价的。

又过了十天左右,在几个雨天和零散阵雨间的黄昏之前,我打算到桥那边去转一转,吃点东西,逛一下商场。走在桥上,我不禁朝对面的人行道望去,四条机动车道上车来车往。桥宽约二十五米,是以前上学时不到十秒能跑到的距离的一半,我看见那个人从桥那边过来,我就看着他,然后他不知为什么,也许感受到了注视,朝我这边看过来,看到了我。我不知道要做何反应,略微笑了一下。这时他被一辆小货车挡住了,好几辆车,我似乎感觉到黄昏突然降临,车流一下子变密了,我站了一小会儿,看不见他,往更左边看,也看不见。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在车流偶尔中断的空隙,我看到他竟然调转了方向,与我同向而行,并看向这边,瞬间又被车辆遮挡。隔着四条车道、归心似箭的车、隔离栏、自行车道、骑自行车的女高中生、嘈杂、正在降下的暮色,我们在桥的两侧同向而行,偶尔露出,又很快被挡住。桥走完后,他穿过横道线朝我走来——我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将他的整个身影看得很清楚——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对竹笋过敏。

“那天我不知道‘笋’的日语怎么说。然后看见你用支付宝结账,但你走得很快。”

因为朋友来旅游前叫我手里多留点现金,省得他们去换钱。

“如果你吃了笋会怎么样啊?”

“会头晕吧。”

“哦。”我点点头,然后说:“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吃吗?你对烧肉过敏吗?”

就这样和他一起吃了便利店旁边的烧肉,得知他之前读了两年语言学校,又在府大念了一年“研究生”,目前在约莫两公里外的大学——“全日本排名六百多的大学”,他说——读修士第一年,住在这里是因为他母亲希望别人认为他在我的大学上学,之前她也不跟别人解释日本的“研究生”其实只是旁听生,“我猜别人可能心里有数,但也不拆穿她,都靠虚假活下去。”选的专业是“国际观光”,“因为是很短的四个汉字,一眼看到,觉得好笑——说的就是我吧,别的都是很长的片假名,看起来头疼,就选了这个。”又说这么草率并不值得夸耀,简直是白痴作为,因为不喜欢旅游业。但来这里也不是他的主意,他只是没反对,“总之是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权宜之计吧,”他说,“对家里来说算不上是负担,我倒绝不是那种看着家里人省吃俭用还能在这里敞开肚子吃烧肉的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说读博士可能也是权宜之计,虽说喜欢学习,但以学习为工作是另一回事,自己也不如期望的那样聪明。我猜他估计了一下我的年龄。我说:“中间还上过班呢。”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大学上了五年。”我说:“啊,为什么?”他想了想笑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留级吗?”他说:“嗯。”我也估计了一下他的年龄。我告诉他,我的签证只有一年,九月到期,还剩不到半年时间。

他在公园里是在玩一个手机游戏,要守护真实世界里的那些像雕像、石碑、儿童滑梯、趴在草地上的大象、兔子、乌龟凳子、奇怪的装饰物或图案之类的东西,“总的来说是些有点特别的东西,看到就会认出来。”他说,你要走到它们旁边。“然后呢?”我问。“把它们连起来,摸一摸。”他说。“摸一摸”,这是他用的词,其实就是在手机上点一点,得到带着它们照片的钥匙,以及往外冒的其他东西,你可以想象它们是一些泉眼,游戏里叫“门泉”,“就是找点理由走走路,因为坐久了不动也很累,猝死在别人房子里变成新闻总归不好。”因此他熟知这一带每个地藏的位置。“这一带只有我,没有友军,也没有敌军。要不你也玩吧。”他说。“‘年纪轻轻/就摸遍了地藏/这一带只有我’,像石川啄木写的。”我心想。他又说:“走了一阵子,呼吸了新鲜空气,身体果然好了起来。”我又觉得这话也蛮像一百多年前的人说或写的。

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些。当然不是说我们只说了这么点话,包括后来我们又吃了一些饭,又说了一些话,大抵没多大意义,中间隔着少许不属于沉默的安静,浸濡在一团暖烘烘的气氛里。

回想从前和喜欢过的人在一起时说过些什么,我也几乎想不起什么,不记得讨论过什么问题。诗人也好,科学家也好,都不会谈论多少诗或科学,说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话。倒是清楚记得接触过又不怎么喜欢的人说过的蠢话,记得那些话一说出来,顿时兴趣索然、幻想破灭、心下嫌恶的时刻。也许聪明人不一定会说什么,主要是没说什么,没有蠢话冒出来,那团氤氲的气息就不会突然散开。我就可以爱着,他还可以推波助澜。当然诗与科学都引人入胜,并使一切都更加引人入胜,我在那团氤氲里,看着对方脸部某一处线条,听着好听的嗓音,间或还能听见自己的笑的回声,被一种复杂的、包含了“我们也许会上床,那么何时”的悬念深深吸引,可能脸上不自觉地洋溢着笑,回家脸有点发酸,觉得自己也许当时表情傻乎乎的。(不过实际上我也没有很喜欢上床,而且有时那团氤氲是在床上突然散开的,这个防不胜防。)

第一顿饭吃完,我们出了烧肉店就分头走了,我一个人从桥上走回去,又开心,又有点在意应该是我回去的路比较长,想象他一回到家,像进门放下包一样,就把我抛到了脑后,做起其他事來,而我还在走路——啊,都不用等回到家,有可能店门口一转身就抛下了。再约吃什么的时候,他说了句:“你那边好像没什么吃的。”我想:确实,又为之一失落——他是真的想吃饭啊。“我这边有可乐饼。”我说,说出去之后他仍然建议了桥那边的餐馆,当然可乐饼是独自一人也可以吃的东西。一开始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我年长并且工作过,会想替年轻学生的经济着想,但很快发现用不着。有时又会想起那位浑身名牌的女孩,或许是他私立大学的同学,心里感到嫉妒的刺痛。不过第二次在桥那边吃完饭,他说想走一走,要去摸雕塑,就跟我一起往公园走。并肩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倾向我,飘在脸前的发梢晃动着,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幅度,还有一些头发别在耳后,鬓角很俊秀。我走得竖直,无论出门时多么踊跃,临睡前多么浮想联翩,到了面前我就很谨慎,手脚收得很老实,讲话也很清爽。到了球形海鸥那里,他好像放慢了脚步,我们就告别了。回去我就想,不知道摸一摸这个球形海鸥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是不是真的很想摸海鸥,于是也下载了游戏,自己试一试,好像是会被地图上的小点引诱走得更远,于是更吃不准,简直想去问别人:“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想摸海鸥?”想想别人也不知道,只有问他自己。于是有天我问:“如果不去摸海鸥会怎么样?”他说:“也不会怎么样。”我说:“那你是为了陪我走过来吗?”说完就想:年纪大了也很妙,虽说有时比年轻时胆怯,但又会有这样的勇气,这在我小时候可能问不出来。听到他答:“嗯。”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然后说:“你可以来我宿舍玩。”又马上说:“不过我宿舍没什么好玩的。”他说:“那去我家打游戏吗?”我没想到话突然就说到了这里。说没想到也不对,因为想象过,但也真的有点突然。我说:“好。”我们就往回走。经过便利店,他说买点东西,我们就进去,我拿了一瓶水,看他拿了饮料和零食,就又拿了一包零食。说不清为什么,和别人在一起时,我总不能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而且我又想起了一下名牌女孩。

到了他住的地方,他让我穿他的拖鞋,他光着脚。我用了一下卫生间,没发现有女性留下的痕迹。听见“嘀”的一声,是他打开了游戏机,“你要玩什么?”他问,我说你本来在玩什么,让我看看吧。

他打开一个游戏,把手柄塞到我手里,“这是方向,往前跑,这是转视角,这是开枪,这是瞄准,这是扔手雷,算了你有空再扔,打一会儿就会了,这是跑,这是开枪,去吧。”我看见黑色屏幕上的字说:“超过6000万名士兵参加了这场‘完结所有战争的战争’。最后这场战争什么都没完结。”“你即将抵达前线战场,在那里存活的几率十分渺茫。”它说。“什么?”我心想,犹如在爵士乐中突然被抛到欧洲战场上的非裔美国人——

所有树只剩枯树干,所有房子只剩残墙,所有人都在杀来杀去,令人措手不及,我开了几枪,好像打到了人,然后我就被打死了,这么快?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这是我吗?根本来不及看清名字,我以为是我没做对什么(我看看他,他说“没事”),游戏会结束,让我重新开始——这次我会试着干得好点儿,争取活久一点——可是并没有,我又出现在一座机枪上,这是另一个我,刚才那个我已经死了,无可挽回。我朝他们扫射,他们是谁?我为什么要打他们?我心想。炮弹的火光在空中横飞,壕沟里冒着火,接着机枪巢就被轰塌了,我摔进废墟,听见有人在喊:“守住窗子!”没完没了的人从破得不成形状的窗子爬进来,可是侧面已经没有墙了啊,我心想,真荒唐,如果一个房子破得只剩窗,那窗也不存在了。窗守不住,而且他们明明会从侧面进来。我只有一把霰弹枪,上弹好慢,他们还有……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来了!我想对叫我看住窗子的人喊,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根本打不死他,他的头盔很硬,浑身都硬,像个会走的碉堡,我像老鼠一样躲窜,还徒劳地朝他开枪。我快呛死了,火很烫,我看见我在燃烧,要死,我死了,瞬间化作焦灰,又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我很年轻,我还是没看清我叫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刚才那个。游戏还是没结束,我坐在了坦克里,对着坦克侧面的射击窗,这下我好像可以稍微喘口气了,看看环境,天上的庞然巨影,是美丽又恐怖的齐柏林飞艇,还有略小的飞艇,它们悬浮在空中仿佛一动不动,十分冷漠,天边小小的战斗机的身影像零乱的飞鸟,远处近处都有人在奔走,分不清进攻和撤退的人。随着坦克前进,我看到近处有个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敌人,于是我用机枪打他,把他打死了,“原来是敌人,”我想,“还好……”又看见一个人颓然地走着,我又用机枪把他打死了,我就像飞艇一样冷漠,我想。然后我坐的菱形坦克炸了。又一个我死了,我已经知道会再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这个我也很年轻。又一个我置身黄绿色毒气弥漫的森林,森林已经放弃了所有树木,比白天暗,比夜晚亮,铁水般的湿泥反着光,没完没了的敌人,我开始没完没了地死,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枪,不同名字和生卒年,我到底能死几次?我问,永远打不过去就永远在这里吗?怎么才能打过去?直到人死光?6000万个,我想起来。最后总算结束了。“他们推进,我们就推回去。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死命推进,直到云层中出现一道曙光……我们麻木不仁,我们天真无邪……我们是天空的骑士、沙漠中的鬼魂、泥土中打滚的鼠辈。”它说。

“哎。”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以为游戏里的人都不会死,不会真的死,死了就会重来,即使大开杀戒也像狂欢节。没想到死了就死了,游戏继续,完全不在乎我死了,而且那些有名有姓的人显然是真的死了。“太惨了。”我说,“是我太差了吗?如果你玩也会死吗?”

“也会死的。这是注定的。”他说。

“能赢吗?”

“赢不了。”

“你平时就玩这么惨的游戏吗。”

“我平时联机,和很多人每天打个没完没了。”

“每天吗?”

“嗯。”

“打了多久啦?”

“好久了。大概一年半了吧。”

“真是漫长啊。”

“是很漫长的。”

“像在服役一样啊。”

“大概再打三年一战就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当然还有别的战争。现代战争啊什么的。”

我们沉默了一下,接着就接吻了。

这样的时刻里他存在得很结实,皮肤干爽,发质细软,身体很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身上留着一件短袖——我觉得这样更好,拥抱的时候显得很孤独,手指甲剪得很短,动作温柔而谨慎,气味清淡好闻,像一种纸,像突然要下雨的黑下来的天,接着像有风的晚上的河水,水鸟的翅膀,头发从耳后滑脱,发梢飘到我脸上。

这天后来,他还和我说了他“当初也是突然被推上战场”的事——

“我们列队站在一条船上的时候,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大喇叭对我们喊话,就是那些‘为国效力的时候到了’‘决不宽贷懦夫和叛徒’‘我们有全副武装,德国人一无所有’什么的,旁边还有几个士兵用枪指着我们,让我感觉很不好——‘不是自己人吗’,我想。他们站得比我们高,所以枪能指到所有人,在后面的人也逃不掉。我偷偷数了数,我们一船有大概三十来个人。周围河面上都是我们这种不大的、最简单的船。是个阴天。对岸城市的黑影子竖在半空里,像悬崖峭壁一样,又像一块布景板,不知道它怎么样了,死了没死,看不出來,你知道有些残骸什么的,死了但不倒下去。

“船一会儿就开进了对面的封锁线,炮弹擦着我们嗖嗖地飞,无数机枪,天上都是‘斯图卡’,就像天很热的日子里河流上空聚集成群的黑耳鸢。有一架盯上了我们,对着我们直冲过来,然后肚子从我们头顶上滑过去,海里的小鱼逃过鲨鱼第一次袭击之后瞥到一眼的鲨鱼的肚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我又想。船上有个人被吓坏了,大喊着‘它还会回来的’,跳进河里,那几个拿枪的人就对着河里一通扫射。

“上了岸就排队领枪。我看见排在我前面的人领到了一把枪,但轮到我的时候,我被跳过去了,好像很难解释但发生得特别自然、顺滑——发枪的人略过我,再前面的人给了我一把子弹,队伍往前拱着,你排在队伍里,就会像卡着齿轮的履带一样一格格往前滚,我接过几颗子弹,就被拱出了队伍。我心想:什么?还想是不是弄错了,想往回挤,接着听见或是看见有往回挤的人好像被枪毙了,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找他们问是没用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前面是枪林弹雨,我没枪,开玩笑一样。

“我只能尽量找掩体躲一躲,但是掩体根本没用的,你趴在那里就看见它被越轰越小,很快就剩一点渣,所以没法在哪里一直躲下去。后来有个炸弹砸下来,我耳朵里先是‘哔——’地响起来——像那种频道突然被切断的很尖的拖长音,接着就好像聋了一大半,世界一下子变清静了很多,只能听到一点儿很弱很闷的声音,像隔着什么东西,或者我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起来了。轰隆隆的枪炮声变小了以后,我竟然没那么害怕了,好像真觉得我有个屏障一样。我在这种很荒诞的安宁里,看见我们的人在往上冲,他们的姿势看上去很奇怪,都弓着身子,又爬得很快,像一群鬼怪,脸也很怪,都长着猪鼻子,他们就那么弓着身子迅速地往坡上爬,有一瞬间我怀疑我刚才是不是已经被炸死了,所以看到一幅阴间景象。然后我的听力恢复了,我重新感到了害怕,我盯着地面找,想捡把枪,我想跟在一个有枪的人后面,如果他不幸被炸死……看到附近的人也没枪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我就不用盼着别人死了,可以当个好人。后来我忘记我是怎么冲上去的了。躲在弹坑里,趴在别人的尸体后面,反正最后冲上去了。

“记得好牢,”我说,“像真的一样。”

“很多年以前了,我上高中时候的事。”

我留意到他在说游戏的时候一直很自然地使用着“我”,和拥有我眼前这具肉身的他很平滑地衔接在一起,听上去有点奇异,但我也会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的,“‘我’跳不过去”“救‘我’”“‘我’死了”。在那些时间里,我们全神贯注于那个角色,而将原本的自己暂时忽略、悬停于空无中。

成千上万个小时,他灵魂出窍,游荡在那些树林、原野、村庄和城市,脸上笼着幽光,忽明忽暗;他盘腿坐着,手垂在腿上,握着手柄,就像一个修行者,沉浸在一盘接一盘玩下去的清凉之流里,镇抚和纾缓时间从身上筛过带来的痛楚,获得一种宁静。这成千上万个小时是真的,一点没假。

“也会和姑娘在一起吧。”我说。

“哪有那么多姑娘。”他说。

我从来没有像《永别了,武器》里的姑娘那样问男人问题,我想。你爱我吗?你还有别人吗?我们是恋人吗?那位护士小姐和小伙儿中尉好上之后说了很多傻话,问傻问题,小伙儿中尉呢,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爱听什么就答什么,只想叫她“再上床来”。我看他也没打什么仗,没干什么事,就在战地边吃着饭,挨了一发迫击炮,受了伤,因为受了伤,就有人帮他弄到了勋表,被授了勋,别人问“你都干了些什么呀”的时候,就交待得过去了,不用说“我呀,谁也不是,无所作为,花家里的钱”,那个功勋就是世俗生活中的帐篷地钉一类的东西,就像土石松滑的山坡上可以抓住的一支很细小的、未成树形的树;除了勋章,还有他爷爷给他寄即期汇票,他就靠着勋章和汇票,过那种看赛马、上戏院、上馆子,吃野味、甜点,喝这种酒那种酒的日子,撤退时还能给人小费,乘着马车上旅馆,为了有派头,“又有护照又有钱”,我记得这句。我会想,他们碰到的是别人也可以的吧?也会爱上的吧?别的护士,别的中尉,飞行员,女学生,都差不离,只要差不太多,碰到谁就会爱谁,是不是?

我很快感到了低落。我记得带小狗的女人那时就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连日来保持在高水平的化学物质降了下来,先头你一门心思只想亲近他、把他搞到手,这会儿你要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又有很多事不清不楚,但也没什么好问的。九月我就回去了,我心想,说不定我喜欢不到九月。很多人禁不住多喜欢几天。激情的风停住时,空洞之人便瘪塌下去……是靠你自己的激情鼓吹起来在那里舞动的充气人。我想起一战纪录片里,那些一百年前的树林、原野、村庄、道路,不知为何时常飘着缕缕白色烟雾,也许是摄影技术的关系,人走路的样子也显得新鲜,是刚刚学会存留自己身影的人。一百年前,契诃夫笔下总有人在憧憬:一百年以后,美好的时代会到来,人人都去工作,就会获得幸福——结果也没有。工作也很空虚,没准儿比游手好闲更空虚,认为工作能使能够察觉人生空虚苦闷的人的人生不空虚苦闷是上世纪初的天真,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有益身心的劳动留给我们干,寻求意义和有所喜欢都很难。

“我还记得越南,”冷不丁地他又说起,“也惨得要命,到处是喷火器和烧焦的人和东西。”

“这些游戏都是这样,你这盘是美国人,下一盘可能是越南人,没个准儿,一样的,就看起来不一样,打起来一样,我觉得这倒是说了个真相:两边上战场的人是一样的,对面的人和我是一样的人,比谁都更了解我的处境,跟我心意相通,比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更像我的兄弟。你看,爱和平的人天天玩打枪游戏也只会悟到这个。

“有天我看见一名友军往水边跑,那里停着一艘摩托艇,我就跟着他跑,想让他带我,省得自己用腿跑到前线去,也要跑好半天。他上了摩托艇以后等了我——有的人不会等,上了载具就一溜烟地开走。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想从水上绕到战场侧面,但是他一直往战场的反方向开,一点儿要绕的意思也没有,一直开到很远很远的水面上,离战场远得要命,离岸也很远,然后就熄火停在那儿。我想:啊?考虑是不是要跳下船游回去,但觉得好远,比之前用腿跑到前线还累。我说:嘿!他不理我,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就像所谓的灵魂出窍,还是在闭目养神,专门到这儿来听音乐的,船的收音机里放着乡村民谣。就在不太远的地方人们在拼个你死我活,我和这个人却在一条船上,像度假的人那样躺在一片干净明亮的水中央——水隔开了我们和现实世界——不好意思,我竟然说‘现实世界’——看着棕榈树,听着乡村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当然是我自己跳上了他的船,他可能没想带我来。我在船上待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跳到水里游回去了,费了老大的劲儿游回岸上,奔向战场,一边游啊跑啊,一边想:待在船上不是美滋滋的吗,为什么宁愿去寻死呢?因为游泳和奔跑的路很长,又很无聊,我就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开始交火。”

“啊,是的,有时候就是在放着音乐的船上待不住,宁愿跳到水里去。”我说。

“嗯。”

“活得不耐烦的感觉。”

“对。”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但其实特别想活。比活得耐烦的人还要想。我猜。”

我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常常说“好想死啊”,不是从心里冒出来,自己念着,就是情不自禁说出口,挂在嘴上,有时要用手机打出来,但我一点也不显得凄苦,总是笑嘻嘻的,而且话多,叽叽喳喳,发出许多没什么意义的啁啾,像我不曾想过什么,仿佛我是那样轻快的、无忧无虑的人——这令一位同事困惑不解——也许不止一位——问我:“你老是说想死,是真的吗?我看你每天都很开心呀。”“真的很郁闷啊。”我又笑嘻嘻地答。同事将信将疑。绝不是假装的忧郁,每日苦闷,忍不住发出苦闷的呢喃,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去死,只是不太想活,既不想活也不想死,但甚至又想要长生不老,假如可以长生不老的话,就不那么想死了,因为不可能,才对眼下别无他法的生活、时间有限又徒然流逝倍感痛苦难耐。工作让人破碎。可是无从对与置身同样处境而并不感到痛苦的人讲述痛苦,人与人十分不同,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处境。“有这么难受吗?”他们会说,也有冷酷或温柔的区别,同事是温柔的好人。我还记得,三岁时的一个夏天,跟父亲一起睡午觉,醒着的我盯着熟睡着的他的裸背,上面有几个很小很小的血管痣,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天会死,我有天也会死,这件事就像那几个小红点一样清楚。当时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寂静,而且很孤独,任凭席子把它的花纹慢慢压进我左边身体里,永远留在了那儿似的。我告诉瞬。瞬(Shun),我看见他在游戏里叫这个名字。不过辞职以后我就不想死了,直到现在,也许是因为多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据说人年纪大了,通常会不再那么想死。

“你喜欢写论文?”他说。

“嗯……还挺喜欢的。”

“这兴趣爱好挺好的。”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就是兴趣爱好。

接着他似乎想了想,又说:“我跟你说,我以前就想过,你跟一个从来没想过死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想死’的人,永远也没法真的说上话。有很多那样的人的,我问过他们。”

我想起一些人。想起我妈妈,想起很多年前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句什么,透露了一些消极的情绪,结果她大惊失色、勃然大怒,斥责说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家没有这种人。我当时想:你们家是谁家?不能跟她说真心话,不能跟她认真说话,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掌握了跟她交谈的办法,就是不跟她真的交谈,她也终于得到了她要的一点儿温情。

我握着他的手,觉得那些我没问的问题也不重要。

电视的声音关掉了,画面还开着,光在我们身上变动,像雾霭从屏幕里飘出来,使我们呈蓝灰色。我看到光照在他腿上,有缝过针的疤痕,三条,“怎么搞的?”我问。

“从楼上跳下来。”他说,“我妈把我送戒网中心了。你知道戒网中心吗?”

“我看过报道。”我很震惊,等了一会儿,问:“游戏打得太多了吗?”

“不是玩游戏的事。”他说,“我觉得是她突然觉得她人生里的事都到头了。”

“没有可以再努力的事了。”他又说,“她是个用力的人。”

“她要你干吗?”

“爱她。”

“在那里最惨的是,你想搜一搜‘三楼跳下来会不会死’,但上不了网。”

“跳下来以后就自由了。”他说,接着又补充说:“一点儿。”

父母愚蠢,令人痛苦而羞耻;跟被电击的痛苦相比,父母愚蠢或许稍好一点;父母愚蠢到送你去接受电击,多重痛苦翻倍叠加,带着震惊和怀疑,比得上挨迫击炮了,我心想。有时人会生下跟自己相距甚远的孩子,比自己强得多或是差劲得多,或从很早的某一天开始与你背道而驰,然而彼此之间还是有着紧密的关联。他会跟每个看到他脱了裤子的人都说一遍他妈把他送戒网中心这件事吗?

后来有一次他拈起我洗完澡很湿地贴在后背衣服上的发梢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么湿,他说觉得说出来有点像变态怕吓到我但他没有变态的意思,我说你说好了,他说你这样被电起来的话会特别痛。在那里只有五分钟洗澡时间,也一定要留出时间来仔细擦干。这是他仅有的一次说到有关那里的事。

我没有告诉他我想起了《永别了,武器》和别的什么,因为挺傻的。也不会对他说“好好学习,找个工作”这种话。对喜欢的人、重要的问题,我的话不怎么多。话语被无休无止的一层层思虑的浪涛卷走。就像我不曾想过什么。

无论如何,时间的河水都会推着我们往前,时徐时疾,各人也永远有着自己的生活,我本来就喜欢我的生活,努力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和平心静气,吃便利店的食物,给论文收尾,不想使人困扰,也不想有人尴尬。休息天我想出门,我们就坐车出去。没有无法把他拉出战斗小屋的迹象,也许像他说的,他其实没那么爱玩游戏,或是现在喜欢上了要出门玩的游戏。在路上我们打开那个游戏,看看有什么可以摸的门泉,繁华的商业街、美术馆和名胜古迹那些地方都布满了门泉,漫溢着一汪汪能量。在人不多的地方,他就可能会走走停停、紧紧慢慢、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时不时说“我过去一下”,绕远些许,去够那些偏离直线的门泉,再跑回来,“像没牵绳遛小狗。”我说。像有关打仗的小说和电影里的假日,我心想,在某个驻地,房子带喷水池,树木茂盛多荫,食物充足,他们走动,用餐,喝酒,找姑娘,唱歌,写信,写日记,看照片,学习,看起来悠闲、快活,但火线就在九公里外,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到前线去调防,也许火线还会被推到眼前,时间所剩无多。回去以后,等我毕了业,就要陷入生活的苦战了吧。

在此期间,有著名的年轻学者突发急病去世,看到大家竞相发悼文:“我跟大佬有段往事”“我跟大佬一起出去玩,一起开会,一起聊微信,大佬送我书,我送大佬书”“我有幸见过大佬”“我曾对他说(我的某个想法、研究,一大段),他对我说(鼓励、欣赏、以批评的口吻先抑后扬,一大段)”,字里行间都是大大的“我”。我从热闹里感到冷清,为他的英年早逝更难过了一点儿。又想,或许可以不那么愤世嫉俗——也许世人经由种种世故常情而盘根错节,正是如此固定住了浮世的土壤大陆。我没有那样的根团,似乎凭着逃避和别开生面的孤蓬般的禀赋以及别的什么,我觉得我未尝深入过一种生活或关系,像水黾一样从那些生活的表面滑过,与社会的联结薄弱,没有跟谁紧密而长期地相处,没有深耕的职场,没故乡感,家庭缘浅,诸如此类,大概是不能使世界免于分崩离析、烟消云散的。从有的角度看,就属于没什么用的可有可无的人吧。还有,说什么学习是兴趣爱好,又得到了难得的访学资格,之后也不一定打算留在学界,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轻飘飘了吧!真让人火冒三丈。别人可是下了决心要待在这行里谋业谋生的啊。能想象有个声音这样对自己说,于是我决定不再评论别人什么,又想:有多少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做到,只是在飘零,你扔掉那些辎重试试看,过轻飘飘的人生也绝不轻松。偶尔有朋友发来某地高校招聘的消息,想想我不会讲课,对绩效考评和行政杂务望而生畏,对环境的日益艰险也有所耳闻,我这么虚无……觉得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我有个关系远得说不上有什么关系的亲戚,这两年过年忽然要去他们家拜访。去年或前年,他在饭桌上问我:“你读的那个书,有什么用场不啦?”言下之意即是没有,没有挣到什么钱,也没有谋得什么位子,然而还要继续读,这下仍然没钱没位子。我想他其实是想问我爸:“哥哥,你这个大学生,有什么用场不啦?”我看过写你这样的人的书,我心里想,没读过什么书,讨厌读书人,认为他们没有用,整天闲坐着,不事生产,还讲屁话,浪费时间,浪费钱,一有机会就忍不住要嘲笑奚落他们。父亲是农民,母亲是村干部,自己经营小建材公司,精明而实际,碰到了大型外资企业兴致勃勃前来的年月和随之而来的好得空前绝后的拆迁条件,一下子有了足够多的房子,儿子们都吃着公家饭,并娶妻生子,他喝了酒,想着自己的这一切,又见我爸贫寒而一事无成,或许还有我孑然一身——“城里人真是虚浮而羸弱,连后代也要没有了”,实在是得意,情不自禁要问读书有什么用。如果我爸不是软弱无能、对人事十分鲁钝和天真的人,凡事不放在心上,他也不会对我说那种话。我当着记者,自己买屋供屋,在他眼里像没正经工作似的,跟读书一样可疑,也许更糟——搬弄是非,呱噪,煽风点火,说到“记者”二字时,他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讥讽笑容。我虽然上班上得痛苦,但我的工作有我始终喜欢的地方,我也绝不觉得我的工作比他们的更没意义。过年是一年里讨厌的几天,又常有冷清凄凉浮现的时刻。我爸是生活能力很弱、习惯依赖别人、不怕麻烦人也不会察言观色的乐天男子,凡不好、不愿意想的事都以一句“不会的!”就轻松推开,擅长理化但是个笨蛋,明明做喜欢的事心灵手巧,但不做家务,连家里修修补补的小事也要找邻居帮忙来做,说他不会,我说怎么可能不会,人家又不是你的工人,为什么要来帮你干活,他说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帮来帮去,人家找我帮忙我也都倾力相帮,我心想你能给人帮得上的忙可是越来越少呢。像那样“有用”和“没用”的男人都让人头疼。

跟瞬相处,并不会有“没用”的感觉,因为他很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和常识,这点我很喜欢;也有观察力和感受力,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受过一些苦。有没有受苦不一定和钱有关,我也见过那些家境一般但在风平浪静中备受宠爱地长大的男孩女孩。不过这里说的“独自生活的能力”确实没包括挣钱。上学时就自己打工挣钱来买东西的我有时会对他有种想要揶揄又带着一点儿羡叹的心情,不过很淡,像一丝风,我知道人的幸运和不幸都不能被指责和评估。我自己不是也讨厌工作吗?时常会想:“要不是为了钱……真是浪费时间啊……”自己讨厌工作,看到不需要工作的人,却会在意他没有工作挣钱,这是为什么呢?工作就独立自主了吗?也没有啊,也要低头,疲于奔命,束手束脚。向领导和老板低头比向父母低头低得少吗?混进一个机构比啃老正当吗?我们不也常想,如果有个地方,每个月发我一些钱,也不用多,让我干点喜欢的事……有时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一通,但也来不及想出什么结论。年轻人的脸像小狗一样凑过来,心就松散开,一片沾着露水的野花簌簌摇晃。“你知道什么叫‘无用之人’吗?”倒是忘了有次他怎么会说到,“‘无用之人’就是出生时体力、精力、智力、信仰、敏捷……什么都是10的人。数值低倒不要紧,都可以加,但是你不知道要加什么,很容易迷失,沒有志向、天赋和决心,没有长处,虽然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不足,最后就变成‘无用之人’。”

“没有什么特别不足的人已经很稀罕很可爱了啊。”我说。

“你自己是魔法师就说场面话吧,这么普通的人不是很多吗?”他笑着说。

“不多的。”所以我很喜欢你,我心想。如果我是魔法师,也是个没用的魔法师,血薄精力短,很容易疲惫,没有力气干那些需要很多力气干的事,只能常常望而叹息。

“想象你拿着一根小棍子颩颩地放灵魂箭也挺可爱的。”他说。

灵魂箭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的灵魂变成箭射出去吗?我上网搜了一下,没找到说明。

六月中我做完了大报告,从那时起我们开始任性地前往远处。像种子搭上鹿那样,搭慢车随意移动和落下。地图上或近或远的门泉引人不断向更远处走,譬如一条两侧不少卷帘门上画着图案的街巷,或是镜子般的水田那边有一个孤伶伶的遗址。我们走过各式各样的道路,一天大约走上三十公里,参拜树荫和白云,从热闹的地方走到没人的地方,又从没人的地方走到热闹的地方,比直接坐车到一个地方的感受更清晰和能更明白一点儿,诸如山是怎样隆起的,河水怎样流淌,人和他们的生活怎样在大地上聚拢和离散,寺庙、便利店和邮局又何其相似。人头攒动的市中心商圈、交通枢纽、寺庙、神社和幽寂无人的墓园里,门泉都挤挤挨挨,一视同仁地大量形成于短暂虚浮的生和坚固长久的死之中。

因为一做完报告就出去了,还错过了18号的地震。

有天我们在京都清水寺遇到了另一个在玩这个游戏的人,他走得比我们快,我们过了仁王门的时候就发现我们刚才沿着寺门前商店街一路占领过来的门泉被攻陷了,随后他渐渐追了上来,不过也陷入了越来越稠密的人流中,像我们一样只能缓缓向前挪动。我们点开他的游戏档案,发现是个纪录惊人的玩家,在大殿里,他占领了我们身边的门泉,这意味着他离我们很近,就在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我们四处张望,想找到他,就像我最初注意到瞬一样。玩这个游戏的人很好认,大殿里太拥挤了,我不想妨碍别的游客,就和瞬来到大殿外稍微空一点儿的悬空平台上等着,接着就看见了他,果然好认,你一看到他就知道是他。他外表普通,约莫三十多岁,穿米黄色短袖衬衫和浅卡其色长裤,斜背着一个单肩小包,左手提着装着饮料杯的塑料袋,突然从人群中游离浮出,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小声说了声“嗨”,他没抬头,径直向前走去,我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我们再次参观他的档案:在这个游戏里,他步行了两万多公里,做了一万六千个任务,参加了四十三个任务日,算他从游戏发布时就开始玩,四年多,他平均每天走十五六公里,做十个新任务,参加了举办过的所有任务日活动——像朝圣者一样在玩这个游戏,也许搭上了生存之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人群中有这样一位全神贯注于攀登虚空之塔的人,而只有我们发现了他。我们到地主神社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去过上面,从石阶走下来。我们为这时隐时现于人群中、全神贯注于攀登虚空之塔的人驻足了片刻。

他走了以后我们也上去了,上面全是人和用于各种良缘祈愿、占卜的大小物件,我觉得有点尴尬,瞬也不感兴趣的样子,我们很快离开了那里。

到了河边,不自然的感觉就消散了。他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我没有什么想求和想问的。我已经遇到特别好的旅伴了,我们很快会分开。

我也记得海明威那些没打仗的小说,有很多篇都是男的摊牌,说觉得没劲了,让女的一个人走了,男的留在树林里、河边,让他自个儿清静清静,我能感受到她走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轻松、快乐、不在乎她的死活。真可怕。即便我好像是喜欢留在树林里、河边,自个儿清静清静的人。

“你请我吃鳗鱼饭吧。”我说。

“好啊,为什么忽然想起来。”

“因为‘我去你留两个秋’。”

夏天繁盛而美丽,但会结束。“青春18”的车票买了又买,用掉了好几张。夏天到了最娇艳的时候,风里就能辨认出秋天的预告。桔梗和胡枝子开着花,坐渡轮穿过的浅海湾愈加澄澈,边缘倒映着葳蕤蓊郁但其实它这一年的努力已经进入尾声的树木,独角仙跌落在地。山里的狐狸快长出新绒毛了吧,真想摸一摸呀,忍不住想。

“人的脑子里会闪过各种念头,”我说,“只是想了想,没有打算真的要怎么样,而且想了以后更觉得不可能,所以也许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么安静,只有海浪哗哗响,我觉得说说也无妨。

“很早的时候我就想象你开了一个小公司,做旅游生意,但是不景气,没有生意,有天接到了客人,结果是你妈妈带人来帮衬你。我还想象过,你住在我很小的房子里,整天坐在床上,这也不能怪你,因为我的房间确实放了一张床就没什么别的地方了,我知道我看你坐在那里,很快就会很烦躁,希望你快走,当然我觉得你也不会坐在那里。”

他忽然笑着说:“看来你真的蛮喜欢我的。”又说:“你要不要听听我想过的?”

“我本来觉得,没做到的事,就不要说比较好,不然很像骗人。可是听你说了,我又觉得说也可以。

“我有个在语言学校认识的老师,还做劳动力中介,有天我想我也许可以去找他介绍我去长野种生菜,然后把我的学费给你再上个学,反正你喜欢上学。”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枚门泉钥匙,那是一棵伫立在田间道路中央的山梨树,四周是广阔青翠的生菜地,远处是山。

“不要太感动,”他说,“别抱希望。”

“我没有。”我说,“把这个钥匙给我吧。”

我去参加研讨会的夏合宿的时候,正是长野的乡下抢收生菜的季节,今年生菜长得很多,劳动者们早上四点之前就来到田间,因为带着露水的生菜又甜又脆,太阳出来以后就会变得逊色。有人把生菜割下来,码在田垄上,有人装箱,想要试试自己行不行的实习生只管搬运,中间八点休息吃了一会儿早饭,到下午一共搬了大约两百箱。

我将目光投向远处,感到我们就像浮游生物,藻类,或糖块,浮沉在时间的河流里,并慢慢溶解其中,我们的此刻正一起溶进山和海,海面上正闪耀着无数细碎的波光,那些粼粼波光,还有悬崖边和山涧里的白色水花,时隐时现的青苔,站台上的鸟叫声,数码投影的水母,闹市中的卡丁车,来过村庄的海啸,海啸还会再来的海岸,一些念头,水黾或蜉蝣般的一生,比庙宇高得多的树,每一刻,都被我认真而用力地吸纳和蓄存在心中,无谓短暂或长久,真实或虚幻,全都真实无比。我望着海的平面,想着这颗地球正在旋转,世界或许正在缓缓倾斜,如果来日我所站立之处变得干涸貧瘠,生活皱缩起来,我也将凭着储藏在心里的水,像苔藓一样活下去,并使我脚下一点石头化作土壤。

自问自答

为什么会想写这样一篇小说?

原因之一是我花了人生中的很多时间在打游戏上,我不想对它熟视无睹。

为什么会提到一次看上去对情节没什么用的地震?

是个隐藏的时间定位,就好像在树上刻的一个记号,刻舟求剑,也许会有人想知道这个小说发生在什么时候,这个小说发生在2018年,2018年6月18日大阪有一次地震,大到上了新闻,可以在年度大事里找到,又没有大到特别严重的程度。

我挺喜欢所有事情都是“真的”的感觉,不是凭空编造的。不一定这样就是好,比如说果戈理的《死魂灵》,有很多人指出它里面的官吏层级、日常活动、各种制度什么的,都不对的,我们后来的读者反正也看不出来,这些不对也丝毫不影响它是部了不起的小说。只是我个人的喜好或者说习惯,我很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确切,安排好,最好像案件一样清楚,让一切是成立的,尽量不要有那种“不对”的事。虽然我不会把所有我搞清楚的事都写出来,但我会在自己心里把它们都确定好,具体的时间、地点,各人的年龄,路上需要的时间,等等,各种事,我会舒服。还有很多别的确实存在的东西,比如“球形海鸥”和最后那棵山梨树,我也仔细想过“我”写的论文是什么。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写太多具体的地点什么的。我在旅游时也是不求甚解的游客,不在乎具体是哪座山、哪座寺庙,去过了也不知道去的是哪里。那些山水林木给我的感受深深印在我心里,对我来说就够了。

時间对我们的影响是很大的,比如晚生一年,赶没赶上这样那样的经济潮、政策变化、思潮,生活乃至世界观和人生态度都会有很大的不同。我们都在浪潮里浮沉,不过是些微小的生物,虽然自己也有须须,可以奋力划划水。

2018年我们还在外面玩耍,那之前也是,转眼几年过去。

写一篇整天玩的小说不怕引起反感吗?

怕的。但是不服气,想说人的生活有很多种形态。小说里那个走了两万多公里的人是我真实遇到的人,我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生活,但是在我周围我也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是普通上班族,把工作以外全部的时间投入了游戏,半夜会睡在公园里。我希望各式各样的普通人能过着各式各样的普通生活,而不是所有普通人都只有一种普通生活。而且,即使是所有普通人都只有一种普通生活的世界,也还有不可思议的人拥有不可思议的生活呢,不然那才是可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