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中的纪实美、叙事美与哲思美
——评刘醒龙《如果来日方长》
2022-12-11肖蔚
肖 蔚
《如果来日方长》是一部非虚构文本,它为我们真实讲述了武汉关闭离汉通道七十六天里的故事。它面向现实、脚踏大地、紧跟时代,有着如同报告文学一般强烈的纪实性,它作为一部散文作品,记录下的更多是自己家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抒发的是最为真挚强烈的个人情感,但是在这些看似主观的情感中,又有着客观公允、独到创新的思考与发现,不仅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休戚相关,还有着哲学意义上的超越式的探索,强烈体现了作者的深刻思想、“大我”情怀与社会担当。《如果来日方长》充分体现了非虚构写作中纪实美、叙事美与哲思美的交汇融合,本文将从写作的“在场性”、呕心沥血的抗疫之歌、时代巨变之下的个人哲思三个方面进行详细的探讨。
一、 写作的在场性
《如果来日方长》作为一部非虚构文学作品,它的上架建议是“纪实散文”,无疑,“纪实散文”的纪实性一定是被首要强调的,而纪实性与真实性又不完全相同,真实性可以指记录下真实的人和事,以及表达最真实的情感,纪实性不仅如此,它更多强调了对真实题材的及时反映、作者的现实亲历以及为读者提供真实可靠的信息,具备一定的新闻性特征。《如果来日方长》讲述的是新冠疫情暴发、武汉关闭离汉通道七十六天以来,作者身处疫情暴发中心的亲身经历以及第一感受,强烈的“在场性”凸显出了这部作品的纪实之美。
关于“在场”,在周闻道主编的《从天空打开缺口在场主义散文·开端卷》首篇《散文:在场主义宣言》中曾有过相关解释:“在我们看来,‘在场’就是直接呈现在面前的事物,就是‘面向事物本身’,就是经验的直接性、无遮蔽性和敞开性。”①在此之后,在场主义散文成为一种新生的散文流派,在场主义散文奖项的设立更是引发了一股创作热潮。“在场”作为从西方引入的哲学概念被应用到中国当代散文创作之中,推动了当代文坛散文理论与实践的发展。刘醒龙的新作《如果来日方长》中的在场性是其十分突出的特征。
首先体现为题材的实时性,作者以真实且最近发生的新冠疫情事件作为创作题材,题材的实时性加强了作品的在场性。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在二○二○年年初于武汉暴发,这一场波及全球的新冠疫情影响了每一个人的生活,如今中国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平稳的控制,而海外疫情发展却仍旧险恶。新冠疫情尚没有结束,疫情防控常态化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必然选择。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我们已然进入了一个后疫情时代,疫情对整个人类文明进程已经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将持续多久却尚不可知。由此可见,刘醒龙选取了他在武汉新冠疫情期间的种种经历作为题材,体现了作者对当下现实的关注与思考,具有很强的实时意义。虽然作者所集中讲述的七十六天非常之日已经过去,武汉的疫情也早已得到好转,但身处后疫情时代,这样的一部作品仍然有着鲜明的实时性。在作品中,武汉关闭离汉通道初期,作者与家人去超市抢购物资,“小孙女最爱的西红柿,普通的都被抢完了,只有高价的有机樱桃番茄,也不管这些了,赶紧拿起一箱”②。还有作者看到“顺手将口罩捋下来,挂在下巴上”(第26页)的女售货员时的极端恐惧,再到作者回家时所做的一系列消毒程序:“进屋前,先站在门槛外边依次脱下左右两只鞋,再依次将左右两只脚伸进门内的拖鞋里,然后转身将鞋拎进来,与必须脱下的全套出门专用行头一起,放进那只巨大的整理箱中……若是收到团购的东西,非要用酒精将表面包装消一遍毒,才可以放置到应当放置的地方。”(第28页)还有作者写自己只是出门一趟,什么也没接触,但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是冲进卫生间,将自来水调到最大,一边洗,一边冲……这种超常反应,变成了常态……当家里灭菌洗手液只剩下小半瓶时,心理就变得很紧张,怀疑尚有贮存的普通肥皂,没有灭菌功效,无法提供安全保证”(第36页)。作者在书中所刻画出来的疫情暴发初期民众去超市抢购的惶惶之心、看到身边有人不好好戴口罩的恐惧之心、唯恐将病毒携带进家里,一定要仔仔细细进行全身消毒的谨慎之心,以及反复冲洗手的的过度忧虑之心,皆是作者身处武汉的切身感受。而这些不仅仅发生在武汉,是全国人民在疫情期间皆有的心理,甚至在当下,这些心理也依然如梦魇一般难以根除。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作者真实记录下了自己身处一个普通家庭、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第一线感受,这些感受直接、迅速、直达心灵最深处,唤醒了每一个读者在疫情期间的共同感受。作者以忠实的写作态度正面描写了这一场我们正在历经的新冠疫情事件,题材的实时性加强了作者所传递出来的感受的共情力量,不仅使作者本身在场,更是将每一个读者拉入了一个共同的场域之中,增强了这部作品的在场性。
其次体现在作者的亲历性,亲历性是作品在场性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因素。只有作者亲身经历了并如实记录下来,才是真正地主动选择了面向现实,这些经验才是最“直接的、无遮蔽的、敞开的”。虽然刘醒龙在作品中传递出了很多可以引起读者共鸣的疫情之下的感受,但是作者身处疫情暴发中心,他更多地为我们展现了一个自己世界中的武汉以及大多数人不完全了解的武汉。而这些充斥着恐惧、欣慰、无奈、感动的个人感受,只有作者自己愿意表达出来,我们才能有所知,作者的亲历感受为我们了解武汉的抗疫情况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切口。武汉,是全国唯一一个在疫情暴发时按下“暂停键”七十六天的城市,在这七十六天里,作者从他的视角出发,以他的生活为切入点,讲述了更多不为人知却又引人深思的武汉抗疫细节。比如,在疫情暴发前,作者曾在泳池的更衣室与后来确诊为新冠肺炎的患者一同换衣、在还没来得及消毒的CT机里检查身体、前往已有众多感染的市一医院诊疗眼疾,而那时戴口罩的人都寥寥无几……这些后来回想起来令人胆战心惊的时刻,作者全都“虎口脱险”了。尽管在文中作者也称自己是“命大”,但更多的还是得益于他对科学常识的坚信以及对良好生活习惯的坚守。不管是跑步蒸桑拿,还是淡盐水漱口吃脐橙,这些健康的生活习惯为作者建起了一道抵御病毒的屏障,也恰恰证实了常识的重要性,“人是不能将常识不当学问的,常识是科学的基础,是学术的源起”(第60页),也正是因为相信常识,作者守住了自己的健康,当“每一个家庭的日常健康都不再有疑似问题,千万人口的武汉也就恢复正常了”(第67页),作者在自己的日常实际行动中就已经为武汉抗疫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再到武汉关闭离汉通道期间,作者收到来自各方尤其是文坛同行之间的令人感动的问候,收到由兰州寄出的十包医用口罩,《文艺报》的副主编“将近处两家药店里的口罩与连花清瘟全买下来,并随手发了顺丰快递”寄给了我(第84页),在北京的作家陈怀国“年三十到大街上跑了一圈,找了几家大一些的药店问过,全北京都断货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在石家庄找到四千五百只口罩,让我“赶紧将地址发给他”(第85页)。“在医疗物资保障极其缺乏的初期,一只口罩的支援,有着惊人的意义”(第93页),更何况是这成百上千只?这些无私的关怀与帮助,让身处疫情暴发中心的作者深深地感受到“谁说大难来时各顾各?人与人的情分,想都不用想,总会有某种金丝银线连在一起”(第84页)。作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处于风暴中心的武汉,并不是被全国人民避之不及的“病毒之皿”,问世间情为何物,那就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作者的亲身经历中,我们看到了新闻报道之外的武汉,看清了流言蜚语之下的武汉,触摸到了作者世界中真情实感的武汉,跟随作者进入了他的个人场域之中。
二、 呕心沥血的抗疫之歌
《如果来日方长》这部作品有很强的叙事性,书中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疫情之下、武汉人民抗击新冠疫情期间的真实故事。大部分的歌曲都会有明显的起承转合,有前奏,有高潮,有尾声;而《如果来日方长》谱写出的这一支“抗疫之歌”,是有着不同篇章的“组曲”,其中各曲有着相对的独立性,在总体上却又连续和谐。“今年水仙花不开”“你在南海游过泳”“问世间情为何物”“九七年的老白干”“情人节的菜薹花”……每一篇章的曲目都有一个鲜明的主题,主题之下的各个故事看似信手拈来、毫无连贯性,却深伏着作者饱满真挚的情感脉络。《如果来日方长》中的叙事之美,美在它“大叙事下的小叙事”,美在它主客相融的沉潜式情感体悟。
“大叙事下的小叙事”将宏观的大事件化为一件件触手可及的小事,拉近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新冠疫情的暴发及走向,关乎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以及全体人类文明的未来走向,作者选取具有重大影响的新冠疫情事件作为写作题材,是“大叙事”。但作者的叙事重心并不在于对如此重大的疫情事件进行正面描述与直接议论,而是选取了疫情暴发时,武汉关闭离汉通道期间自己所历所见所闻的一个个具体的平凡小事作为叙写的主要内容,这是“大叙事下的小叙事”。
在第一章“今年水仙花不开”中,作者由母亲不来武汉过年的这一小事谈起,开始了一件又一件小事的叙述。关闭离汉通道第三十三天,大姐微信留言说老母亲的身体情况不佳;关闭离汉通道第十五天,大姐发了一条微信说:“老妈说,今年过年一点也不痛快!”(第8页);关闭离汉通道第二天,与孩子“全副武装”在门外贴春联,一位邻家女孩问我要一幅“福”字,“我”和她约好半小时后她自行来“我”家门口取走;关闭离汉通道第三天,一位不到四十岁的患者因为差点无法被收治而崩溃;关闭离汉通道第四十一天,“我”与儿子共同看完了《寂静之地》这部电影;关闭离汉通道第十五天,“我”夜里出门放垃圾发现自己将口罩戴反了,害怕到手脚都禁不住颤抖;关闭离汉通道第三十六天,老母亲终于愿意穿上纸尿裤,但面临的现实情况却是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却无法就医……再比如在第二章“你在南海游过泳”中作者写到了,关闭离汉通道第十六天,“我”收到了一条来自一同去三沙的老友的慰问短信;关闭离汉通道第十七天,“我”以“守好心灯,百毒不侵”的话语慰问大家;关闭离汉通道第十五天,“我”录制了视频,鼓励大家:“守住心,守住门,守住家,同九百万武汉人一道守住这座城!”(第53页)……在第三章“问世间情为何物”中也同样如此,作者记录下的都是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关闭离汉通道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各方的问候与祈愿,还有由兰州寄出的十包口罩;关闭离汉通道第五天,“我”联系北京一家部队医院工作的青年作家给要上火线的小葛医生寄去四件防护服;关闭离汉通道第二十六天,贵州省文联主席兼作协主席欧阳黔森给湖北文艺界的同志们捐了一万只口罩;关闭离汉通道第二十八天,河北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王凤寄来了二百只口罩……作者虽然叙述的都是小事,但却让人感到无比地真实亲切。疫情的暴发改变了所有武汉人的生活轨迹,作者将目光聚焦于武汉城内人们的生活现场,写下了许许多多自己家庭中发生的种种琐事,比如和孩子们贴春联、自己夜间下楼去扔垃圾、与好友发微信或是短信互相慰问互相帮助……这些平凡的事件还原了疫情之下最鲜活、最原生态的生活真相,它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平常做过太多次的小事,在疫情期间却往往需要克服万难才能完成,尤其是心理上承担着的巨大压力。“非常时期,生命的主旋律,民族的复兴梦,男女老少的齐心协力,仁人志士的殊死意志,科学与人性的双重关爱,注定会落实到针鼻一样的小事上,然后,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会放大到等同于生死存亡。”(第207页)新冠疫情的暴发及走向关乎国运,但作者从一个个细微的切入口中为我们展现了大事件下的个人生活状态。一件又一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构成的正是疫情下的生活本身,它既有它的特殊性,也有它的普遍性,它既是小事,也是大事。“大叙事下的小叙事”无形之间拉近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在叙事的进程中,作者充分发挥了主客相融的沉潜式情感体悟,将充沛的情感注入事件的叙述之中,事件的叙述实则也是情感的真切吐露。作者所叙述的故事大多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但也有不少是自己身边人经历的或者是听闻而来的故事。不论是自己亲身经历还是听闻而来,作者均能沉潜其中,将不加任何修饰的最直接最深入的感受和观点表达出来。首先,在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前四天、第五十一天、第十五天等这样类似的时间节点屡屡出现。作者在每一个事件的叙述之前,基本上都会标明准确的时间点,这种日记式的叙事方式大大加强了作品的现场感与真实感。作者就像一个坚持每天都写日记的小男孩儿,将自己最新鲜的记忆与感受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真诚而不加掩饰。这可以体现在作品中当作者面临某个事件时爆发出的直抒胸臆的火花似的情感,比如,当自己的老母亲决定不来武汉过年,避免了接下来因疫情防控造成的“一大家人的日子,二十几张嘴,早中晚三餐的事物,就不知该如何煎熬”(第7页)的窘迫境况,作者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在人生的重要节点上,出现一丝的小确幸,真是恨不能对母亲说一声,到底是至爱至亲,至高无上的老祖宗啊!”再比如,当作者知道“位于小池镇的鄂赣两省交界的九江长江大桥上,出现一方出动警力,阻止另一方进入,不惜与另一方的同行打斗,让往日的连心桥,瞬间变了样”(第18页)的情形,作者发出慨叹:“在战‘疫’即将胜利的前夕,大江之上出现如此情形,岂止一声叹息可以了却?!”“难道就因为一场瘟疫,千年口碑就要抛进长江变成逝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第19页),一场疫情使得自古以来相亲相爱传为佳话的毗邻之城变成“以邻为祸”,人性在疫情的考验下变得不堪一击,作者虽觉得“人求自保并非原罪”,但同时也真心地感到无奈与可叹。这些直抒胸臆的情感,一方面体现了作者情感的热烈程度之深,一方面也体现了作者已经被这些事件深深触动,实现了“主客相融”。其次,作者并没有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为我们叙述从关闭离汉通道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的故事,而是有选择性地截取了不同时间节点上发生的故事,并将这些故事串联起来,在一个明确的主题之下以坚定的情感态度与理性思考一以贯之。这不仅能带领读者在各类事件的发生情境中不断转换,抵达一个又一个“现场”,还能明确地传达出作者想要传达的情感体悟,使得叙事多样紧凑,主题集中明畅。比如,从各部分来看,在第一章“今年水仙花不开”中,作者叙述的故事情感基调都是悲伤、沉痛、哀婉的;而在第二章“你在南海游过泳”中,作者叙写的事件都带着昂扬、奋进、鼓舞的情绪;第三章“问世间情为何物”中,作者又是以感恩的笔墨去叙写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着强烈的情感导向与浓厚的情绪氛围,与章节主题紧密相扣。从整体上来看,作品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情感主基调从郁闷、无助到坚定、确信,渐次明朗,谱写的正是一支“守得云开见月明”、注入了作者呕心沥血的情感的“抗疫组曲”。以情感逻辑搭建叙事结构,既体现了作者的叙事巧思,同时也使整部作品的叙事在情感的流动中不断推衍。对作者来说,叙事已不仅仅是事件的客观陈述,同时也是情感的抒发与流露,两者已浑然一体。
三、 时代巨变下的个人哲思
刘醒龙是一位笔耕不辍的作家。他的散文创作自1995年开始发力,《一滴水有多深》《寂寞如同重金属》《抱着父亲回故乡》《女儿是父亲前世栽下的玫瑰》《我的河山我的家》《小路,才是用来回家的》《我有南海四千里》《上上长江》等,结集出版的散文有十多部,是一位真正的高产作家。在刘醒龙以往的散文创作中,多围绕乡土、亲情、历史、游历进行情感的抒发与哲理的思考,其朴素的乡土关怀、深厚的历史意识、强烈的悲悯情怀等不断触发着他对于自我、对于现实的严肃的追问。而在最新出版的长篇纪实散文《如果来日方长》中,刘醒龙将自己从回忆遥远旧时的思绪中拉出来,以当今新冠疫情这样的重大社会公共卫生安全事件为题材,不仅仅着眼于自己的生活,也忠实地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并作出及时的追踪式的反思与总结,在时代巨变中写下了睿智理性的文字,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给予读者深刻的启迪,这是刘醒龙个人散文创作历程中的一个新的突破。
作品中处处充满了鲜活敏锐的思考与独到创新的开掘。从新冠疫情暴发初期到武汉关闭离汉通道七十六天再到迎来第七十七天的解封之日,作者的思考始终是同步的,他坚持着记录下自己在这一场“噩梦”中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并作出第一时间的反思,新的事件、新的人物、新的思考,“新”与“独特”是作者所做出的思考的突出特征。比如,在疫情期间,关于“怕”的这种情绪,应给予别样的理解,作者写出了他的思考:“一千多万人,人人都怕。怕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成了生活的一种形态。”(第35页)“怕是人的基础品行。只要是人,都有害怕的时候。那从来不知道害怕的只有石头一类……只有怕,人才能从生理上调动起应激反应,提高人体应急能力,用升高肾上腺素来强化生命力。一千多万人,封在武汉三镇,人人都在害怕,人人的肾上腺素都在升高。怕不等于屈服,怕也不等于投降。”(第39页)“体会怕多一点,感受怕多一点,让自己体内的肾上腺素分泌多一点,战‘疫’的力量也会多一点。”(第42页)疫情肆虐之下的武汉,人人都怕,这是正常现象,但是这种“怕”未必就是坏事,它可以转换为肾上腺素,为特殊时段的武汉人民提供一种别样的勇气和战斗的力量。正视害怕,怕就会成为力量,帮助武汉人民共克时艰。
再比如作者对“酸言爽语”的思考:“那些看上去脍炙人口的酸爽言语,准确和不准确,科学与不科学,只是一锤子买卖,说对了会被别人当成半个铁嘴,说成驴唇不对马嘴也没有什么亏本的,下次再来点猛料,继续沿着‘酸爽’滋味一路说去……惯于欣赏‘酸爽’的,就像有人当了多年股民,对所持股票的品质知之甚少,全部机巧都用在想方设法打探该股票背后的故事,最终亏就亏在太相信故事。”(第80页)疫情暴发期间,诸如此类的“酸言爽语”太多了,谣言后紧跟着辟谣,辟谣后谣言又四处生起,一时之间不知何为真何为假。作者认为“人,对正途,要信守;遇捷径,要慎行”,“为了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好处,互相‘酸爽’的不一定是真朋友……能源源不断帮忙灌溉的只有浩大河流”(第81页)。作者能有这样的独到思考,正是针对疫情期间那些有口无心甚或是别有用心的言论,这些言论不仅误导自己也误导他人,企图从中获取“捷径”、贪图利益则更是不可取的行为,这是作者对大众的告诫,也是对自我的一种反思,无论何时,相信正道才是对自我、对他人负责的正确选择。在疫情的触发之下,作者以其个人的丰富的阅历与知识储备、深厚的人文素养、独到创新的开掘角度,为我们呈现出了一个又一个鲜活敏锐的思想火花。
“小我”反思中的“大我”担当是作者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的体现。作者以夹叙夹议的方式将自己的思考与观点及时表达出来,虽然只是片段式的,但却深刻体现了作者的社会责任感与“大我”担当。比如,在“洪荒之力满江城”这一章节中,作者对“拼命精神”的含义有着深刻的理解与反思。张继先,武汉市第一个依法依规上报疫情的医生。在二○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她将收治的一家三口出现相似肺部感染问题的病例上报到江汉区疾控中心;二○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当张继先又收治了四例症状相同的病人,她第二次上报,并直接上报到湖北省卫健委和武汉市卫健委疾控处;二十九日下午,“武汉市随即打响了武汉战‘疫’的第一场前哨战”(第212页)。面对张继先医生的敏锐与果敢,作者称她具有一种“拼命精神”:“在枪打出头鸟,天塌下来先压死高个子的俗世环境下,真正付诸行动,没有一点拼命精神哪行啊!”(第213页)张继先医生优秀的专业素养与及时的预警,告诉了我们这就是中国医生的能力、勇气与担当!再到关闭离汉通道后第五天,李克强总理来武汉考察指导疫情防控工作,对周先旺说:“先旺市长,你还要什么,尽管说,我从全国为你调货。”先旺市长说紧缺防护服,而偌大的中国却没有一家有现成的贮备,急难之时,通过调动解放军的力量,“经过一番十万火急的寻找,终于在某战区找到一万件防护服”(第215页)。“身为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指挥长的周先旺,第一次与李克强总理对话就拼了命”(第216页)。李克强总理问周先旺市长还需要支援什么,周先旺市长说要求支援一些负压救护车,李克强总理直截了当地问要多少,周先旺市长说出了一百台,“李克强总理毫不犹豫地说,先旺市长说要一百台,我就给你们一百台!”(第216页)“撬动武汉战‘疫’的支点是终于找到一万件防护服,扭转武汉战‘疫’的支点是一百台负压救护车的到达。”(第216页)国家与政府的全力支持,就是我们战胜疫情最强大的底气!“疫情前在地铁贴手机膜的残疾人,困苦到要靠免费分发的盒饭填饱肚皮,却每每骑着单车到十几公里以外搬救灾物资;默默接送医务人员回家,为了不感染家人,在外面开酒店一住几个月;把路虎当货车用,带着自己年轻的儿子,拉着各种物资到处送货;忍受着企业资金链断裂,坚持带领众人从事各种战‘疫’活动;车祸八级伤残,却一直坚持干体力活;卸萝卜白菜,满身泥泞,自己蓬头垢面却给志愿者们当理发师等等。没有疫情时,他们是残疾人、工程师、全职太太、企业家、劫后余生者和大学教授,在疫情面前他们只有同一个名字和同一个职业:志愿者。”(第232页)谁人不在拼命?为了生命,必须拼命,为了战胜疫情,必须拼命!拼命远远不再是一个人的诠释,而是“似这样只记录在互联网某个角落的千千万万普通人,生不畏死,向死而生”,是全国人民的共同配合,是无数个小的支点合力撬起新冠疫情这个巨无霸,是“在天大的困难面前,绝不会轻言放弃一个中国人!”(第253页)作者对“拼命精神”有了崭新的认知,它有信仰、有科学、有力量、有合作,也有付出、有牺牲、有受难、有成全!这不仅是一座城的拼命,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拼命,而正是因为有这一种拼命,中国以最有效的方式扭转了严峻的疫情局面,充分证明了武汉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武汉的人民是英雄的人民!亘古未有的七十六天经历,给武汉人民带来了一份共同拥有的刻骨铭心的感受与凤凰涅槃般的历练。作者在不断的思索之中,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作为一名作家应有的社会职责与担当,放下架子,做好自我,负责任地记录下那些相对一手的素材、事件,为了表达真挚的感激与纪念,为了后世不会忘却,为了展现“人所经历地疼痛、呻吟、羞耻与挣扎”,为了弘扬“那些良心、良知、大善与大爱”(第304页)。
刘醒龙曾说过:“好的散文一定要懂得心痛,一定要发现仁爱,一定要有从灵魂深处喷发或者流淌出来的感怀情愫。”③《如果来日方长》中不仅仅体现了作者在武汉特殊时期的生存体验,更展露了他对生命、常识、天理、亲情、陪伴、历史、人性、人道等的深沉思索,他从疫情时代出发,却并不局限于具体时代,而是亘古如此,人生的尽头也会如此,这些超越式的思索给作品带来了哲思之美。作者不仅以浓烈的情感抒发最直接的心灵体悟,更以理性的思考诘问人类灵魂最深处,提升了作品的精神品格,担当起了一位作家反思历史、关怀社会的职责。在动态的时代巨变中,作者保持了其独立的思考和判断,写下这一部疫情中的个人哲思录,强烈的时代性、现实性与参与性凸显了这种思考的可贵。文中处处可见的箴言警句,闪耀着哲思美的光辉,这是刘醒龙散文个人创作历程中的一个新的突破。
结 语
“对于我们,两江四岸的武汉三镇,过去是生活与存在,现在是生死之交”(第303页)。天降疫情,使武汉和它的人民有了脱胎换骨的成长与蜕变,结下了这深不可测的命运的羁绊。《如果来日方长》,一部当今时代的抗疫文学作品,不是新闻的发布,不单是历史的叙述,不纯粹是现实的讴歌,是彼时彼刻,是此时此刻,是“我”和“我们”。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用力的渲染,没有虚夸的赞美,在武汉战疫的七十六个日日夜夜里,作者记录下的一个又一个人、一件又一件事,是中国人战胜疫情的整个过程的缩影。这是史诗级的义举,也是真实的生活本身,经历过这场疫情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二○二○年的春天来了,又走了,花开了,又谢了,春天永远不会迟到,也永远值得我们期待,生活会再次恢复平静与美好,而那些为此拼过命的人,将一次又一次地引起敬畏生命者心灵的颤动。不论是从其现有的现实意义来看,还是从长远的价值来看,《如果来日方长》都可以称得上是一部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
注释:
①周闻道主编:《散文:在场主义宣言》,《从天空打开缺口 在场主义散文·开端卷》,广州: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第3页。
②刘醒龙:《如果来日方长》,北京:作家出版社,2021年,第26页。以下凡引此书,仅在引文后注明页码,不再一一注释。
③刘放:《作品不在大小,在于刻骨铭心——刘醒龙访谈录》,《姑苏晚报》2014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