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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少年

2022-09-17◎驼

短篇小说 2022年3期

◎驼 铃

何小成说,老天爷很爱护这些稻谷,夜色是它们被保护的铺盖。

牛小为转头看何小成,说你脑壳里装的啥东西哦,几个小子都嬉笑起来。何小成没笑,也懒得计较牛小为的揶揄与奚落,固执地说,你们看嘛,东边山峁上是不是有人扯起一块大大的黑布,像要盖过来?牛小为忙翻起身来往东边看,问何小成说哪里,我啷个没看见。

何小成说:“暮色呀!”

牛小为说:“你拉肚子!”

谢小春说:“你说梦话!”

黄小山说:“你脑壳里装了稻草!”

何小成说:“不对,我脑壳里装的米饭!”

三个人又嘻嘻哈哈笑何小成。何小成也跟着笑,觉得自己脑壳里真真切切装了稻谷的,是自己家责任田里长得像一田问号的稻谷。再过几天,在镇上开家具店的父亲、大哥和三哥就要关了店门,回家收稻谷开始农忙了。

“嗬,河里好多鱼!”牛小为突然大叫。

三人都赶忙翻起身来朝河里看。谢小春说我们下河去捉鱼,黄小山说捉了拿庞驼背那儿烧出来吃,牛小为已经开始挽起裤管了。

“嘘——看,看那儿是啥,那才好吃!”

三人一齐顺着何小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母鸡在田坎上正偏头伸脖啄食田边的稻子。四双眼睛立即放出来贼亮的光。从河坡翻上来,牛小为与黄小山迂回到田坎那头,何小成与谢小春堵在田坎这头,顷刻间形成两头两道阵线。牛小为与何小成都是抓鸡捉鱼的好手,那母鸡在他们慢慢推进的“喔喔、喔喔”的逗弄中乖得很,蹲矮了身形任逮,居然一点儿也没费事。

牛小为把鸡藏进衣襟下,四人上了通向二中的马路,匆匆向学校赶去。晚自习的铃声就要敲响,校园里还有不少同学匆匆走动,鸡在衣襟下咯咯地叫,何小成目示牛小为,牛小为说:我有办法让它不叫。到了学校庞驼背理发室里,牛小为拿出那鸡来,早断了气。何小成打了个冷战,心说牛小为真他妈残忍,像个冷血的少年杀手,却又升起一股对牛小为的佩服之情。

鸡肉才刚出锅,校园边传来一个女人唤鸡的声音——“鸡儿喔喔,鸡儿喔喔……”何小成他们哄笑,又赶忙噤声。庞驼背说:“快吃快吃,香飘十里的,一会儿人家找来了。”

果真,衡校长查看18个班级的晚自习,刚刚走到校门口,正冥思苦想初二(4)班何以少了四个人,四个名字都带“小”的家伙旷课去了哪里?黄家女人哭丧着脸,说衡校长,我家丢了只老母鸡,还指望它下蛋给娃儿凑学费哩,不得了啊!衡校长蓦然就闻到一股鸡肉飘香的味道,耸了耸鼻子判断了一下方位,对黄家女人说你跟我来,肯定能帮你抓住那只鸡。庞驼背是极不愿开门的,校长的威严无与伦比。瓮中捉鳖。

“你,向前一步走!”衡校长指着何小成吼。何小成嚼巴了一下嘴里尚余的一块鸡肉,梗了一下脖子使劲吞下肚去,望着月光下校长那亮得灯塔一样的秃顶别无选择,只能划起双桨一般迈动两腿鼓起勇气向前。

“这学期刚从民中转二中来的吧?为啥不在民中读?还是想来二中德智体全面发展是吧?我看你得给我滚回民中去!”

何小成聪明,晓得父亲与衡校长关系好,不会真让自己滚回民中去的。父亲很快被人从镇上叫过来了。父亲不是土豪,但父亲交了两只鸡钱给学校。衡校长对父亲说要晓得你掏钱这么爽快应该再多罚一点儿,有助于你树立孩子正确的人生观。父亲笑,说:我晓得,我娃儿再长大些也会晓得。

父亲把何小成他们领镇上去,在黄虎儿饭馆点了一大盘辣子炒鸡块,还有两大盘回锅肉和卤猪头肉。“吃,展劲吃,吃过这顿肉,你们几个以后再不要为非作歹了。”

三人看何小成。何小成对父亲使劲点头说“嗯”,三人也一齐使劲点头说“嗯”,之后又都看何小成。何小成伸手拿箸子说:“吃呀,见食不餐必定是憨!”都忙抓起箸子来,使起莽劲儿消灭那一桌红油亮亮的肉食。

何小成边吃边起了小心思,大约父亲小时候也像我们现在这样野过,有其子因有其父!

吃完了,四个家伙开始打饱嗝,懵懵地坐在八方桌前。父亲一边掏钱给黄虎儿老板,一边问何小成:“还没吃饱?”

“吃饱了。”四人都忙回答。

“吃饱了还不快滚?”见四个家伙慌忙起身往外跑,父亲又加了一句,“滚回学校好好学习。”

跑到通往二中的马路上,四个小子开始“噢儿噢儿”地大呼小叫。

牛小为说:“这顿肉把我吃安逸了!”

黄小山说:“何小成我们不是沾你的光哈,你休想叫我们反过来请你!”

谢小春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从今往后我们也是你爸的儿子!”

何小成说:“我爸要不得你们,感觉他养了四个儿子已经恼火得很,偏又有一个我这样的幺儿整得他脑壳生痛!”

“那就四个幺儿!”嘻嘻哈哈一回又异口同声,“那就四个幺儿!”

何小成的小升初考试,在答完卷后看看时间尚早,便回头检查,结果把答对的两道四则混合运算题给改成了错误答案,更让何小成无法释怀的是,刚好就差了这14分,被县二中录取分数线拒之门外,只得在乡下读民中。

命运在那时候是不是就开始长出了獠牙像对付大哥一样对付我?后来岁月出现许多“只差一步到罗马”的事情,总会让何小成想到那堂小升初的统考,把正确改成了错误,总怀疑人生真有宿命,你的百般努力终究抵抗不了这两个字,不正是老人们常说的 “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吗?

何小成厌烦文化课的心理阴影有一部分来自大哥。大前年,大哥考上了大学,去县上体检被刷了下来,原因是得了肺结核。而得肺结核的原因,何小成一直私下怀疑,是有一天夜里睡觉,一只耗子跑进大哥嘴里,大哥在梦中大概以为是啥子好吃的,一口咬住,直到天亮才被发现。耗子多脏哦,它们爬房梁钻阴沟,浑身都是细菌。自此后何小成一见耗子就要扑上去打,勇敢得跟个小猫似的。

教过大哥的老师和校长都对何小成说:你大哥门门功课满分,也是二中建校以来第一个上了清北分数线的学生,你要以你哥哥为榜样好好学习。何小成心想:原来我能转学来二中是沾了大哥的光。

“大哥是天才。”何小成说,还想说努力也没有用。何小成知道,自己文科不怎么听课也是门门优,但理科怎么用功也上不去。老师与校长谆谆教导:“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天赋!”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多年后何小成通过工具书查到了老师们经常苦口婆心教育学生们的这句话,原来它是爱迪生说的——“天才是1%的灵感,加99%的汗水。但那1%的灵感往往比99%的汗水来得重要。”据此看来,为了达到教育目的,为人师表者也是经常断章取义的。

但何小成总算不负老师与校长厚望,刚转入二中就在学校举行的一场统一命题作文大赛中获得唯一的一等奖。望着学校发的奖状、钢笔和笔记本等奖品,何小成发了呆,这堆奖品不值5元钱,学校不如发5元钱奖金多好!牛小为说你父亲在镇上开的家具店生意那么好,想用钱向他要哇!何小成看一眼牛小为没吭声。

春上,家里为了三个哥哥的婚事开始竭尽全力建房,而且是一溜儿建四间钢筋水泥平顶房,投资太大,顶着“万元户”的名声,粮食与金钱被新房“洗劫一空”。何小成上课老想着吃,为肠胃反复设计着饱和的宏伟蓝图。何小成开始用课外书充饥,那些什么《读与写》《语文报》和《中学生作文》,已经远远填不满需要精神食粮的饥饿感了。家里上个月就基本没米了,稻谷倒是成熟了,但在田里还没轮到收割。队上就一架手摇打谷机,这几年都是抓阄决定谁先收谁后割。何小成周末回家背粮时,母亲给了10斤粮票和两块钱,说你回学校去仁和镇上粮站里买米,做两个星期吃。何小成接了粮票和钱没吭声,心想两星期哪里够吃啊,只得拿了些酸菜、红苕和咸菜回了学校。

天色离黑尚早,到镇上溜达时经过粮站,何小成要进去买米,谢小春说不用买了,我回家去给你拿。谢小春家离学校不足二里远,属于镇周边这一片平坝的富庶之地,水田多,不缺大米。何小成说要得,就把粮票和钱塞过去。谢小春不接,骂何小成小样,我卖粮给你?我爸要晓得我不仗义,肯定要给我吃坐墩肉(打屁股)。牛小为揶揄谢小春说有坐墩肉吃安逸啊,那天何姑爷请我们吃了一桌子肉,到现在嘴巴里还是香的。黄小山拖着哭腔说:我也想吃坐墩肉。嬉笑中牛小为就去撩黄小山屁股,说:来嘛,我给你吃坐墩肉!黄小山一闪身跑开去,骂牛小为,你个哈儿想占我欺头,当爸很伤脑筋的哦!

打闹了一会儿,三个人就从粮站往茧庄和丝绸厂方向逛。经过供销社,何小成径直去了卖文具书籍的柜台,叫售货员拿一本《文学概论》来看看。

牛小为问何小成:“你想买?”

黄小山也问何小成:“你真想买?”

不用买米,兜里一下富余了两块钱,何小成第一想法就是把早想买的《文学概论》买下,低了头贪婪地翻看目录,并不搭理两人。牛小为与黄小山一对眼,说:我也要写文章。黄小山说:对,我也要当作家。

牛小为对售货员说:“你把那本 《小说写作二十讲》拿给我看看。”

黄小山对售货员说:“你把那本 《浅谈叙述与描写》拿给我看看。”

牛小为又对售货员说:“还有那本 《报告文学随谈》。”

黄小山也对售货员说:“对了,还有那本《名家经典散文选集》。”

于是三个人一起东翻西看,黄小山夺牛小为手里的书说要看看这本,牛小为夺何小成手里的书说要看看这本。

“同志,把那个钢笔拿出来给我看看,龟娃儿天天叫唤着要买。”一个中年男子在文具柜台叫,售货员忙答应着过去了。

牛小为瞟一眼售货员,闪到黄小山身后,矮小的身影被黄小山给遮没了。只一瞬,牛小为便过来拉何小成说走,黄小山也忙附和着说走。何小成见柜台上不见了《文学概论》,蓦然明白过来,回头高声对售货员说钱不够,下次再来买。

走出了供销社,三人走得风一样快。转过两条街,上了通往学校的马路,牛小为从后腰上取出《文学概论》递给何小成:“书上没有盖章,别显摆哈,偷偷看”。

何小成说晓得,又说:“刚看了一下,这本有些深奥,抽象得很,该要那本《浅谈叙述与描写》,那本应该看得懂。”

牛小为说:“嗐!你不早说。”

黄小山说:“没事,啥时候再去顺回来给你。”

何小成说:“别,我爸要晓得了可不得了。”

牛小为与黄小山说:“吃坐墩肉,吃坐墩肉。”三人一起嘻嘻哈哈。

何小成收到在大竹当兵的二哥的信,拆开时吓了一跳,信里夹了张50元钱。纸币有些破损,还起了毛边,颜色像学校外那条小河里的水,浓稠得分不出蓝绿。

二哥在信里讲部队生活,回答了家里人的担心——没有消息说要调他们部队去云南前线,倒是全连官兵早都写了请战书的,让家里人不要牵挂。何小成想起每周末回去母亲都要泪眼婆娑地念叨,不由得吁出口气来欢喜。但何小成马上就扇了自己一耳光——何小成你个怂货!怕什么?平时不是挺崇拜英雄的吗?咋啦?何小成抹了两下胸口,迫不及待往下看信,二哥在信中教导说,和平安宁的环境得来不易,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学习,上高中考大学,天赋好还得靠勤奋,争取将来做个对国家建设有突出贡献的人物。

正读信哩,一本书伸到何小成眼前来。何小成抬头看,三个野小子正笑嘻嘻看自己,又看那书,正是《浅谈叙述与描写》。

“哇噻!你们……”

牛小为说:“拿着!”

黄小山说:“如法炮制!”

谢小春说:“我可什么也没做,我是真心去买钢笔的。”

何小成说:“哈儿,不晓得把那本《名家经典散文选集》也顺回来。”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讨伐起何小成来:“你真贪婪!”

何小成说:“跟你们闹着玩呢,我有钱,我拿钱去买那本。”

三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说不要不要,我们会寻找时机,有的是机会,没有机会我们也会创造机会和抓住机会。

“出事了。”谢小春急急忙忙跑来跟何小成说,“何姑爷叫你快点去他那儿。”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有事要耽搁,吩咐初二(4)班课间自由活动,何小成躲在宿舍里啃文学理论,谢小春三人一商量,就到镇上自由活动去了。谢小春胆子小,仍旧扮买文具角色,牛小为与黄小山贪心,一人塞一本书在腰里就往供销社外走,迎面被一个供销社的人拦住去路。搜出来一本《名家经典散文选集》,又搜出来一本《小说写作二十讲》,供销社当即就要通知派出所来抓人。

何小成父亲墨斗里没墨汁泡墨线了,正好进供销社来买,弄清事情经过,忙掏了钱给供销社的人,求情讨饶说了几大箩篼好话,才算把牛小为与黄小山保出来了。

“他们人呢?”

“在你爸店里。”

果然,何小成远远地就看见家具店门前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牛小为与黄小山耷拉了头傍右边墙乖乖站着,父亲坐在桌前余怒未消。桌上放着那两本书。一进店,何小成就掏出二哥信里夹的钱递给父亲,不过用得只剩下40元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二哥给我的,夹在信里的。”

“你二哥还是义务兵,一个月才发7元钱津贴,有钱寄给你?!”

“我又不冲壳子,你可以写信问二哥嘛!”

“给老子跪倒!”何小成赶忙乖乖双膝跪下去。

“你们三个也过来跪下。”声音却柔和得多。

三哥最坏!何小成看见平时多好个三哥这时候拿了根竹篾条过来递给父亲。

“都怪我,爸。”何小成赶忙承认错误。

“啪!啪!啪!”

屁股上着实挨了三下抽打,父亲一声大吼:“不怪你怪哪个?他们要这两本书有啥用?你整天偷偷摸摸写,以为老子不晓得!”

“啪!啪!啪!”

“爸,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了。”

牛小为说:“姑爷,不怪何小成,他事先都不晓得。”

黄小山说:“是我们自作主张,要弄来送给何小成的。”

谢小春说:“就是,这件事跟何小成没关系,姑爷你要打就打我们吧!”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啪!啪!啪!”

“算了算了掌墨师,孩子们都知道错了,这回就先记下吧!”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过来劝说阻拦,“没完没了打下去,会把人打坏的。”

“你们三个,哪有这样帮朋友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啥要助纣为虐?嗯?”口气柔和了些。

“姑爷,我们……感激您请我们吃鸡肉。”牛小为说。

“还有卤猪头肉。”黄小山说。

“还有回锅肉。”谢小春说。

看热闹的人都笑起来。

“嗐!这吃顿肉倒吃出后遗症来了!”父亲扔了手中的竹篾条,“得人一牛,还人一马,有往有来,可知礼也!道理没错,方法不对头嘛!都滚起来,赶紧回学校去,以后再不要为非作歹了!”

如遇大赦。拐两条街,到了通往二中的马路上,却都没能提起精神来。

黄小山说:“何小成,你爸好像很有文化,文言文张口就来。”

“我爸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做了村小老师,再后来又做了木匠,但我爸跟我一样,都喜欢看书。”

牛小为说:“哟,何小成,你将来要是考不上高中和大学,你爸肯定失望得很。看来你家挺有文化传统的。”

何小成反手摸着被打疼的屁股,感觉那上面已经垒起了几条红苕土塄,龇牙咧嘴说:“哪家没有文化传统?我们县是著名的文化县哩,家家户户都讲耕读传家。”

谢小春说:“我们再不能这样了……得对得起吃的那一桌子肉。”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都默默地往二中走。

时令已经进入深秋,河水有了凉意。

何家大院外的小河里,潺潺流水曲曲弯弯流向了远方。何小成拴在屁股后面的鱼篓已经收获了8条鱼,个个都差不多有他的小手掌大。天快黑了,今天的目标是要捉够10条鱼,明天仁和镇逢场,回校时顺路带去卖了,可以得到2元5毛钱。从水里直起腰来,何小成望着那些流走的河水发呆。它们漫长的跋涉会到达安汉县城,又脚不停步地奔进嘉陵江,再气势磅礴地涌入长江,一泻千里万里,翻卷出一朵又一朵浪花……小溪水呀,你看见山外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听大哥讲,县城的楼房比我们乡下的山还高,马路比我们的山沟还宽,车来人往比仁和镇上赶场天还要热闹。最神奇的是县城里还有一座山,山上有几幢高楼掩映在绿茵茵的树林中,不时有风吹过,有鸟啼鸣,有花儿盛开,站在那儿俯瞰,一城风光尽收眼底,如诗如画。大哥还讲,还有更神奇的哩,县城的作家们都住在那山上,他们早晨起来遍山跑,说是采风,采了风就站在山坡上大声朗诵他们写的诗歌、散文和小说。采风?啥是采风?跟我们乡下人采花采蜜采猪草采豌豆苗尖尖一样的吧?他们采的一定是他们想要的东西,看来这个“风”是个专有指代词,意蕴丰富得很,我以后也能站到县城那座山上去采风吗?

多年以后,打工作家何小成伏在南方工厂宿舍的铁架床上,握笔架构着他的文学的故乡,这条小河的原貌加深了内涵,也拓展出来一个饥饿少年的人生外延。

第二天一早,何小成用一个塑料口袋装进鱼和水,放在装一周口粮的小背篼里,像往常一样翻山越岭20里山路去上学。走得急,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仁和镇上。去家具店里拿洗脸盆,三哥问你拿洗脸盆去干啥?何小成“嘘”了一声说卖鱼,别让爸知道了哈。爸在店前跟一些来买家具的顾客讨价还价。已经到吃晌午饭了,何小成还没卖掉鱼。倒是有人问,嫌秋水鱼瘦,又显小。有两条鱼已经翻起鱼肚白,何小成有些着急了,小声嘀咕,“怕是要上西天了!”父亲这时候找到桥头来了。

“还没卖掉?”父亲笑眯眯的。

“没哩!”何小成不知怎么夺口而出,“爸你买了吧,买回去弄了喝二两红苕酒安逸得很!”

“你个小财迷,做生意做到老子头上来了?”何小成嘿嘿笑,父亲说,“那得等没人买了再说。”

父子俩正说话呢,黄虎儿老板在一米开外提着个空竹篮叫:“啷个回事,掌墨师啷个卖起鱼来了?”

父亲讪讪地笑:“我哪里跑来卖鱼,是我幺儿!大概又莫得钱买书看,在乡下野地里想办法哩!”

“不是。爸,我想参加一个写作培训的函授学习,要25元才能报名……就想捉鱼来卖了凑钱。”

“问你爸要呀!”黄虎儿双眼笑成缝缝,“你爸那店生意好得很,赚大把钱!”

何小成说:“他有钱是他的,我要钱自己挣。”

父亲对黄虎儿说:“我赚啥子钱嘛!你晓得的,还差着信用社好几千块贷款哩,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老大的病现在都还没断根,整天吃药,这不,刚建了房,又还得准备给他们娶新客。”

“也是哈!来来来,把这些鱼装起,我拿饭馆去加了工卖。”黄虎儿掏了张5块钱的纸币递给何小成,“都给你!”何小成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

黄虎儿去后,父子俩收拾洗脸盆往家具店后门走。“别去捉鱼卖了,都打霜了,老泡在水里风湿重得很。”

“我得凑够报名费。”

“我拿钱给你交就是了。”

“不,我要用自己的劳动赚取。”

“那我先借给你,等你挣钱了还给我。”何小成瞅父亲,父亲也正瞅何小成。父子俩都笑起来。

“要得!”何小成心里暗叫了一声“真好”,仿佛看见多年后的自己,每天早晨都站在安汉县城的城中山上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