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郎断想(外二题)
2022-06-24李慧英
李慧英
一
提前吃过晚饭,从黄昏时分出发,两辆马车赶到塔尔郎的时候,太阳正在准备翻越重叠的山峦,并试图走进密密的林子。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一些光亮即将打破晨雾、初夏的露水与长长的寂静。这颇有些破壳而出的迹象,经过长夜的孵化,终于可以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队长和海拉提就在黎明与黑夜的界线上停了下来,他们从太阳还没入地平线以下,就沿着一条没有路的道路,一点一点将马车撵入深夜,又一点一点将马车从黑夜中赶了出来。一路上,马蹄声声,踩碎长夜的清寂,马蹄一声声地揉搓着天空这块黑布,慢慢将自己陷入幽深的染缸,然后又慢慢脱身而出,将黑夜丢在身后。
到达目的地后,他们靠在车架上打了个盹,享受了片刻的舒适,接着第一缕阳光就从林子的缝隙间投射过来。队长和海拉提被身后的光线一照,立刻就醒了。
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仿佛有一双手,在两人的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两下,不仅将他们敲醒了,还令他们异常清醒。一夜的疲惫与困乏顿时被赶得很远,马也从放松的状态中醒来,从草地上站起来,晃晃马鬃,甩甩马尾,踢腾几下后腿,好像开始晨练了。
体力在晨曦间得到恢复,初夏的空气里依然透出寒意。尽管如此,在一望无边的绿色里,鸟的叫声婉转,空中传递着悠悠的灌木气息。是的,植物,队长和海拉提沿着这气息一路追寻而来,灌木林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那时,山野开满花朵,芍药、野薄荷低矮的味道穿透夜色,石头和草地的味道浸润了夜色,葱葱郁郁的灌木丛笼罩了夜色。还有哒哒哒哒的马蹄,一声声敲打着夜色。
蝴蝶低伏在暗处,像花朵更像夜晚。爬山松躲在暗处,马车一点点向它靠近,它似乎从空气又似乎从马蹄的杂音里,辨别着威胁自己,却又无能为力的宿命。我一直在想,当年爬山松离开山林,被队长的马车带出葱葱郁郁的林子时,一定有它无法逃避的宿命。就像游子远离家乡的宿命,男人离开他心爱女人的宿命。
地面上散落着松脂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说不出苦,谈不上香。我总以为,它们一路走过时,是迟疑而忧虑的,或许还满怀忧伤。
四小队的男人和女人一边忙着手中的事情,一边等着队长的马车。对于他们来说,那些松脂即使不是火种,也将为之传递火种。他们侧着耳朵听着,等待着,像远古时期期待文明的人类。
当爬山松的枝条最终在四小队的炉灶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光四溢,火苗不时舔卷着炉门,那些带着露水的欢快声音,松脂在火中融化和凝炼的声音,让小路顿时芳香四溢,从而充满活力。
这年初夏,初建的生产队还没有太多的煤炭取暖过冬,队长和海拉提要为阿苇滩四小队准备好足够的柴,好让那一片辽阔、人迹罕至的地方,从此升起人间烟火,从此成为我少年时代不能消去的符号。虽然它几乎是不为人知,无足轻重。虽然它在地图上,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方位。
二
灌木丛绊着队长和海拉提的步子,又吸引他们走入山林深处。低矮的灌木是阻力也是动力,始终牵着队长和海拉提,就像他们牽着自己的马。转眼半天时间过去了,接近中午时,他们看着车上满满当当的柴火,不得不让自己停下来。啃过棉布口袋里的馕饼,喝几口行军壶里的茶水,准备返程。
那时,他俩并不知道,走了一条长长的路,已经走进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中。这无比丰富、令人欣喜、充满希望的袋子,这无限光明的袋子,此刻已悄悄被人收紧了绳子。哈萨克族牧民骑着马,吹着嘹亮的口哨在出山的路口等着他们。是啊,这丰饶富有的大山不是他们的,这繁盛恣意的林木其实并不愿意这样轻易离开母体。
或许,它们需要一个仪式,需要一场送别。队长和海拉提忽略了这些,他俩其实并不清楚一片深山老林的心思,所以不能带着它们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这片有组织有纪律的植物来说,要先到归属地的公社书记那里开个证明。这颇有些像一个人需要签证,才能离开自己的国家。骑马的年轻人向他们说明情况,并告诉他俩公社的方向,然后守着两辆马车,等他俩返回。
赶到公社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队长一路打听书记的姓名,一直到敲开他家的房门。然而令人沮丧的是,书记临时有事去了更远的村子,因为路途遥远,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了。天色越来越晚,队长和海拉提蹲在路边抽完几支烟后,天又暗沉了许多。
那天,黄昏的太阳,像漏了气的皮球,白日的热量和辉煌已不复存在。太阳转过山林,消磨了一天的精力,在傍晚短暂的时间里它开始漏气,像不小心在哪里扎破了自己,出现一个小洞,不起眼,却让它蓬勃的内心发生了动摇。那最初年轻朝气、撑得又圆又亮的身体,就一点点松懈下来。它在落下、消隐的刹那,林子间一束光瞬间闪过,之后,大地昏暗。
队长蹲在公社的土路边,一抬头猛然看着太阳奔波到最后的背影,又圆又大,似乎可以用手托住。队长刚想伸出手,阳光蓦然就掉了下去,不见了,只有落在地面上的残光若隐若现。队长用手胡乱在空中抓了几下,内心掠过一丝惆怅。他站起身,问海拉提是否会写哈文,海拉提点点头。于是他俩敲开另外一户哈萨克居民的屋子,非常诚恳地说明自己需要一张纸。
热情的哈萨克人在屋子里翻了两遍,终于找到半张可以写字的纸片。队长将纸片递给海拉提,一字一句地让海拉提替书记代写了一纸批文,大意是:两辆马车是来自何方,需要几车柴,已经批准,允许通行之类……问题似乎就这样迎刃而解了。队长念到最后,让海拉提签上书记的大名。那时,海拉提拿笔的手轻轻颤抖。
队长鼓励海拉提,尽管签名,一切问题都由他负责。尽管如此,海拉提的手心还是滑腻腻生出汗液,额头也瞬间湿乎乎的,黏住了额前的一缕金色卷发。我后来没有打听过哈萨克小伙子海拉提的个人前程,在他渐渐走向成熟,有了生活的历练和阅历,在他三十岁、四十岁或五十岁,在他成长之后,是不是真正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公文最后,签署上自己的姓名,而不是像1974年某个初夏的黄昏,冒签某个公社书记的大名。如果真是那样,海拉提一定气定神闲,有一副运筹帷幄的自信。
那年夏天,队长和海拉提的两辆马车穿过塔尔郎蜿蜒的山道,穿过暮色。并且带着悬念与不安,穿过牧区的关卡,来到充斥着泥土气息的四小队时,晨光刚刚显现。几十年后的一个春天,当年的年轻队长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一次聊天中,他非常完整地向我叙述了那次去塔尔郎打柴的经过,甚至清楚记得那一天的确切日期。
三
塔尔郎在我的印象中,山路蜿蜒,草木葳蕤。夏日清凉,郁郁葱葱;深秋静美,落叶飘零;冬日积雪覆盖,严寒逼人。塔尔郎有着季节变幻的风景与情绪,还有着黄昏时分的朦胧与神秘。
塔尔郎,中哈边境上的一处村庄,农十师云母一矿的矿址所在地,远离城市。它的周边山脉是当年一条重要的金属矿带,当时国防特殊所需的云母便在那里开采,其声名在我这个小孩子耳中也有所闻。它曾是热闹而繁忙的,在那条偏远的路上,矿工与运输车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我多次在土路上看見过云母片,大概是运输车上掉落下来的。灰色的云母,轻薄,半透明状,一层一层清晰地叠合在一起,可以小心地揭开,容易碎。
塔尔郎,在我的少年时代里,有些神秘色彩,又是那么遥远。在我最初的认知中,它只是1974年四小队成立之初,能够找到光明与温暖的地方。那些“噼噼啪啪”燃烧的火,那些让一个偏远农村得以生存的柴,从一路颠簸,从穿过夜色的塔尔郎而来。
我确信自己一直孤陋寡闻,又常常忽略对事物与外界的思考。我可怜的方向感对东南西北总是混乱颠倒,在一切地理的疆域里,即使简单的道路,也总让我迷路。
读高中时,有几个舍友从塔尔郎来,而那个地方究竟在哪?我并不知道。在祖国西北边疆,在交通受阻的年代,很多事物离四小队很远。我的世界混沌未开,似乎没有能力打开一扇清晰的大门,为自己的想象力铺设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
塔尔郎山路曲折,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那年冬天,在市一中读高一、长我一年级、家住塔尔郎的两名女生在周末回家后,再也没有返回学校。这让我更加相信,塔尔郎有一条漫长的攀缘之路,崎岖难行。
学校老师在周一找不到学生之后,几经周折找到家长,才知道,她俩根本没有按预想的计划,回到一个叫塔尔郎的地方,那里有她们的家,家中正燃起温暖的炉火。而室外,西域的暴风雪说来就来。暴雪与极寒天气,未能阻止两名女生对家的渴望与思念。她们习惯了这些纷飞的大雪,习惯了它的洁白、它的美,习惯了它的动荡。习惯生命呱呱坠地开始,那些漫长的寒冬。
老师带着班里全体住校的男生,在女同学返家的途中寻找,找了两天,终于在一截土墙角,找到她们相互依偎却已经冻僵的身体。她俩就那样在厚厚的积雪中,靠着一段不知何年残留的墙壁睡了过去。在一条无比美好的回家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们曾经多么欢喜又多么无助和绝望。
风雪飘摇。前方是微笑的灯火,她们的青春在那一刻凝固了,永远定格在西域荒原。那时,大地在一片白雪之下,零落的荒野植物在她们相依相靠的身体之下。
队长和海拉提的马车走过旷野,爬山松在前方,他们似乎是去那儿探路取火的,他们要在西伯利亚冷空气吹来的冬天,为四小队生起驱寒的火炉。他们要燃亮火光,让星空不再孤独与寂寞。温暖的火光同样在长我一年级的女生眼前摇曳,让她俩心生梦想,然而却在漫天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在一条艰难的回家路上,炉火噼里啪啦欢快的声音,离她俩近了近了,却又远去。
暴雪和塔尔郎在某段时间成为梦魇,然而云母依旧源源不断从塔尔郎运出,两名女生就那样永远停留在返回家乡的路上,温暖的火光曾在她们行进的路上变成了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变成可爱的家。家在小路的尽头等着,守着,却始终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些美丽的植物,一点就燃的爬山松,还有它们散发在烟火之中的松脂味道,让人苦痛难辨。
塔尔郎也许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的每一个季节都令人感慨,夏季迷人风景如画,冬季壮美,透出彻骨寒意。它属于一座山脉,属于一个时代的云母,属于世世代代游牧的民族。它属于憧憬和现实,属于勤劳的众生……
而我并没有真正去过那里。
找 羊
我家开始养羊,起初是几只,寄放在一户哈萨克牧民那儿,每年春季随他家的羊群转场到山里的夏牧场吃上等野花野草。入冬又跟着羊群转到冬牧场,就这样左转右转,几年之后便从几只增加到十几只。当然还不算那些在山上被狼吃掉的,生了病稀里糊涂死掉的,和在山坡羊肠小道上一不小心掉下来摔死的。
羊群转到冬牧场后,我家的羊就暂时结束了寄人篱下的生活,领回家放到羊圈里自己养着。秋天打的干草,正在屋顶上一垛一垛摞着,父亲带着哥哥在秋风吹凉了大地之前,用镰刀把草割倒,然后一捆一捆扎结实带回家,等着转场的羊群。
这些草在冬天可以填饱羊肚子,虽然不及青草可口,却也不会闹着饥荒的。然而,羊总是要出去溜溜,即使冰天雪地,出去晒晒太阳四处走走,或者去哪里拱拱草根,恐怕都是羊的乐趣吧。毕竟我家的羊也是走过曲折的小道,穿越山脉与丛林,听过潺潺流水声,是一群有见识的羊,怎能甘心一直被我们拴在圈里呢。
父亲好像也是懂得羊的心思,常常把它们放出去溜达,于是羊就一边四处走着,一边到处拱着,拱着拱着也常常迷路,把自己弄丢。总是到了黄昏母亲才会想起,有一群羊还没有回家,我想每一个黄昏,母亲都会在心里默默清点家里的人数吧,父亲回来了,孩子一个个进了家门,几头奶牛正卧在圈里反刍,只差那群羊了。于是就派我去找。天气寒冷,眼看着又黑了,我不大愿意去;母亲总是鼓励我,说我的眼睛明亮,找羊一点问题都没有。于是我不得不出门证实一下自己。
走出家门,便是空茫茫的雪原,我朝南走去,前方是一片辽阔。我朝着南,更像一只漫无目的的羊,游荡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好。有一双手拖着阳光往下沉,眼看着就要掉进雪堆,就要在一片白雪地里失踪了。而我的羊还没有出现,在一只羊寻找另一群羊的路上,我不知道哪一只会丢,我常常担心自己会成为最容易丢掉的那只。而我似乎是幸运,羊也是幸运的。我沿着桥向着桥南厚厚的积雪走去,走在硬邦邦雪面上,突然一抬头看到极远方有活动的物体慢慢移动着,我站定仔细辨认,还是看不到一只羊。只是凭着影影绰绰的动作判断,那该是一群活物,向着我的方向来了。
在那片白色的雪地上,在阳光即将被转到地球的另一侧时,我家的羊随着地球慢慢转了过来,先在地平线上涂一个黑点,接着黑点慢慢变大,然后摇晃起来,变成了一群羊。它真的是我家的吗,它莫不是神奇的大地变出来的。羊群一次次从遥远的地平线归来,让我时常怀疑这群羊的来历。
阳光彻底落下去了,黄昏时反射在雪面上最后的微光不见了,四周昏暗起来,而羊群却出现在暗沉的雪地上,从远处摇摆着肥大的尾巴向我走来。这让我无比欣慰,让我几乎爱上那群大尾巴羊。
羊一边慢吞吞地走着,若无其事地甩动着肥胖的尾巴,一边不停地低头吃着什么。它们在吃什么,厚厚的积雪上除了雪还是雪。羊不急不慌向着它的前方,由最初一个移动的点慢慢变成一团,然后一只只羊从一团中慢慢剥离出来,几乎排着整齐的队列向我走来。
它们认出我来了么,是否知道我曾经的焦虑,知不知道我就在那里等着?它们木然地抬起头看我一眼,又混沌地低头寻找着什么,仿佛寻找才是一生的终极目标。在白茫茫的寒冬里,在被冻僵的大地上它们又在寻找什么,真让我费解。它们是否在找被大雪埋葬的那一味味中草药,寻找金山里的味道。
厚厚的雪将世间万物遮盖得严严实实,在雪的怀抱里一定很温暖吧,它们在那里无比安静地呼吸着,等待来年。一片一片雪花落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围巾铺满了桥南的原野。每一层雪似乎都是美好而寒冷的,我家的羊踏着最上面那层雪,一摇一晃地离我越来越近了。
在黑夜降临之前,羊群从远方匆匆赶来。
野房子
我并不知道那些丢失在草地和戈壁上的野房子还有没有人居住,也不知道它何时能迎来主人,何时又送主人离去。
当我奔行在荒漠野地里,跑着跑着,有些累了,手脚在车上约束了太久想要舒展一下,便找个路边停下车来。这时在我的前方出现了一座野房子,孤零零的被丢在荒漠戈壁的深处,丟在杂草深处。院墙被晒掉了一层又一层皮,房子浑身斑驳,大门紧闭,看不到一个人,一匹马,一条老狗。好像这院子呆在这儿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
仅仅是那么一处院子,有几间屋子,有垛起来的草棚,简陋的锅台垒在避风的一角。它独自立在戈壁和荒漠的深处,有些来路不明,还有些可疑。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累得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坐在地上,在自己身边像画一块充饥的大饼一样,先画下了一个院子,然后又画出一座孤独的野房子。
它更像哪个牧人转场时,因为某种原因被耽搁落下来,走着走着就走丢了,最终没有找到聚居的牧场,于是索性停下来,随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在戈壁的野草里卸下自己,不再去理会别人,理会别的事情,成了一所自由的野房子。
这所被零落在戈壁上的院落和房子歪斜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谁去打搅。荒野把所有的安静给了它,戈壁把全部的自由给了它,世界把坚硬的寂寞给了它。牲畜把浓重的味道留给了它,味道守着羊圈和牛圈,守在院子里,一年比一年更加的厚实,更加有内容了,沉沉的味道在野房子里缭绕着经年不去,让房子又显得并不是那么孤独。
放牧的味道毫无疑问被留了下来,望着天边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听着深夜里犬吠的悠长……当牧人选择了流浪的方向带上牛羊去了远方,当骆驼带走了房子里所有的家当,让房子又一次变得空虚,是什么留了下来?是什么跨越百年驱之不散?让一群羊、几头牛、几峰骆驼,在一次次出行之后又一次次归来,莫非就是这不变的味道?
沿独库公路向南走的路上,就有这样的房子。从巴音沟路口拐进去有一处,盖得比较整齐,院落也新,一看就是不久前被人丢下的,很有些新时代的感觉了,然而它却是独立的,独立得仿佛和尘世没有任何瓜葛。它把自己深藏在广袤的辽阔里,把自己融进最粗粝的风沙和最深的黑暗里,孤独着,享受着,这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嫉妒。
向东走进的一处,却是完全的不同,它几乎是完全的没落了,深陷在杂乱野草中,泥巴的屋顶上也长出毛糙糙的草,快要被时间淹没掉,像一个旧时代家族的没落。然而它的院子还在,屋子也还在,躲在墙角的炉台还在。横着一根木头的院门掉了下来,打馕用的馕坑口被厚厚的木板盖着,搭起来的草棚竟还篷着些草,有几处牛粪和玻璃酒瓶的碎片在地上,小草凌乱得拥挤……这是一处有点来头的房子,古老、倒塌的岁月就埋在里面。当大雪覆盖了整座天山的时候,这样一所房子,究竟有没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牵着马推开房门,和它在这深冬里做个伴呢。
野房子把我推向时间深处,它寂寞,宁静。远远的,用它独特的眼神牵着我,并不向我招手示意,可我一眼就看出,那就是我的野房子,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梦中的样子,遥远的记忆……此时已经变得衰老了。然而终年的积雪没有老去,牧草没有老去,骆驼行走的声音也没有老去,它们祖祖辈辈在天山以北。
春天和秋末的季节,羊群出现了,和房子保持着距离,院子里还是没有多大的动静,没有一条狗围着它。狗和羊群一起跑到春天和秋天里去了,只有房子呆在原来的地方,哪儿也不去。然而只要它在,羊群祖祖辈辈的踪迹就在。夏天的时候,羊群和狗走进更深的天山,房子还在,被丢下的房子就这样继续留在了空旷里。我曾经为它的寂寞走向这片空旷,却并不能为此停留,我的离开会不会带给它更深的寂寞呢。我以为比偏远更深的荒夷是难以生存的,可是房子在那里,一代一代的生命就走向那里。
野房子安静地呆着,风从它身边走过,雨从它身边走过,时光从它身边走过,牛和羊还有狗一茬一茬地走了过去,只留下一处野房子,远远地看上去,显得那么瘦弱和单薄,在岁月的尘埃里它是空落的,形只影单的,一切繁华都与它隔绝,远离着它。然而越来越庞大的城市并没有将它吞没掉,迅疾的现代节奏也从未将它卷走,它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却依旧顽强生存着。
房子里没有新鲜的故事发生,它似乎只延续着一种古老,让我能从今天看到它的昨天,又从今天看到了它的明天。它们没有太多不同,不同的是这房子看上去一年比一年遥远,一年比一年矮小,一年更比一年孤独了。在越来越闹的城市,孤独对一座房子来说到底是幸福还是悲伤?
野房子在等候着谁?我想总会有那么一个漆黑的夜晚,当我在黑暗的路上向着前方行驶,突然在我左手或是右手方向的野草地里,有一座灯火朦胧的房子亮了,正向我微笑。我停下脚步,推开一层又一层黑暗走向它,它是不是早早地打开一扇辽阔的大门,捧出奶茶,静静地望着我,就像我在远方望着它的时候一样。
失语的伤疤
搬到四小队那年是1976年,地下的房子是头一年或更早建成的。1975年夏天,父亲带我去过一次,我大概是跟着去玩。四小队南边戈壁上挖出的几个地窝子,算队上初建时期的临时居所。小田叔叔是地窝子里暂居的一员,后来就住在我家屋后。
那天,我沿着地窝子的台阶向下走,一直走到了土层深处。泥土潮湿、阴暗,混合着植物根系揉碎的苦味,和土的腥味。土隔开了我们与阳光,也隔绝了地面上的干燥与炎热。这让戈壁荒漠身体里的房子有了明显的凉爽,我也一时间感觉自己在气温的变换,和人的体温与泥土的温度对峙里,最初有一丝小小的冲撞。仿佛一种新的气流产生,在地面之下一段被掏空的躯体里回旋,然后才慢慢融合,相互接纳。
地窝子逼仄、狭窄,空间有限,使人觉得这泥土在我们上方和周围隆起身子,它弯曲的骨骼似乎想努力撑起一所屋子,甚至一个家的重担,却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那天,正午的阳光从地窝子顶上的天窗透射过来,扑打着尘土,它们在光线里四处逃散,像翩翩飞舞又在疲于躲藏。对于长时间沉寂的土层,对于惯常的寂静与黑暗,阳光与尘世突然间打破这一切,或许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父亲推开低矮的门,一道光线随我们进入,带着生命的气息。这使得地面之下突然间有了活力。地面之上荒草依旧,粗砺的石块时而被遮蔽,时而无所顾忌地裸露着,风来尘往,很久以来,荒凉并不是它的全部。
小田叔叔从地窝子里走出来时,抖了抖身体,这个不自觉的动作让我想起土拨鼠。他甩动着双臂,先是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接着探出身子向左右看了看,最后才将自己慢慢暴露在阳光下。他起初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很快变得明亮,仿佛重见了天日一般。
小田叔叔奇怪的样子也就是从地窝子那天开始被我记住的,后来他家住在我家屋后,但不知为何我总是认为,进出他家的屋门需要一个向下的土阶。我觉得,对于小田叔叔,屋里屋外总有个艰难的跨越,这总让人感觉有一道障碍。他还让我想起土,想到大地之下的暗寂,所以我从未去他家串门玩耍过。
那些年,来新疆的很多人在这种地面以下、一米多深的空间生存过。白天在阳光下与泥土搅在一起,傍晚推开一扇门板,又无比亲密地和泥土守在一起,躲避严寒的侵袭和阵阵风沙。一些从天窗透出来的光,让一个家恍然于眼前,于是夜晚愈加显得扑朔迷离。
1975年夏日的一天,我沿着向下的台阶,走进一所充满土腥的屋子。屋顶有厚厚的阳光,我踩着阳光并一步一步将它碾碎。屋子里扑闪着尘土,忽明忽暗中像闪烁的蝶影,我的目光追随着它们上下浮动。
土层之下的生活仅仅是个过渡,这是重返阳光美好的过渡,一眨眼就消失得没了踪影。新建的房子很快盖好,女人和孩子陆陆续续赶来,让屋子有了热气腾腾的热闹景象。
新建成的居所是干打垒的泥土房子,每天迎来日出,送走晚霞,微风吹拂着它,岁月侵蚀着它,却依然远远高于地面。我喜欢阳光下的屋子,没有土拨鼠的味道。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在那栋房子住了九年,我的小学和初中时期从那里开始,又从那里结束。它像一条线段,一段时间里的一个节点。在那里,我从一个小黑点开始,边走边信手涂抹……
从阿苇滩公社到十大队四小队,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有些事物在这里出现、过渡、交接。又在交接完成之后退出自己的舞台,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尽头。而家,是一个有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地方,那是永远挣不断线的风筝,我们在那里被时间牵引。
土拨鼠从泥土中探出头,慢慢暴露在阳光下,我回望远方的山坡——
地窝子在队里的房子建成之后就不用了,时间一久被人遗忘,自己也就悄无声息地远去了,留下一个黑魆魆的门洞,后来又慢慢缩小成为一个洞口,最终成为大地上一个失传的词语,被风轻轻一吹就没了踪影。很多时候,我想象那些微明的灯火,想象它们穿破土层,穿过戈壁上的空阔与寂寥,向着夜空而去。我想象它们曾是嵌入大地的,一个朦胧的家,向我们浅浅笑着。
后来它又像一块伤疤,慢慢在皮肤上愈合,脱落,长出一副原来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沒有发生过。它们曾经在春暖大地时承担着来自生存的压力,在落叶起舞时被生活废弃,又在大雪纷飞的往事中掩埋了自己。若干年后,和某个春天的积雪一起,融化在大地的苍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