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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圆月,我们一起喝酒

2022-06-16崔立

火花 2022年5期
关键词:海龙章鱼

崔立

苏芊站在虹桥火车站的高铁出站口,左顾右盼地朝出口这边的人流张望,通话中的手机是周丽的声音:“是靠近北广场的口子吧,我刚刚从高铁前车厢出来,是3号口没错吧?……”

随着匝道口刷卡出来的人流像汹涌澎湃的海水,猛不丁地就一个大浪砸过来!刚刚又有一班高铁到站了,数百人计的男男女女,赶集似地扑过来,闸门在出闸扫码中不时“嘀嘀嘀”地响起,他们匆匆从苏芊的身边走过,没有周丽。

这就是大上海。在大上海,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走出去,又都会有人走回来,这是大上海的“魅力”,还是别的什么?

很多时候,苏芊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在摇摆,这上海真的值得这么多人到来、并且留下吗?思忖间,隐约听到有人叫唤,从手机里,还是从别的哪个方向?

苏芊360度角全方位无死角的视线扫过去,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浅笑盈盈的周丽。是的,一定是周丽,哪怕戴着口罩,苏芊还是毫不犹豫地认出了这个让他欢喜让他忧、让他时时牵挂又不敢牵挂的女孩。当然,现在也不能再叫女孩了。但周丽最美丽的影像,永远镌刻在苏芊的内心最深处,刻骨铭心!

毕业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苏芊有机会与周丽单独见面。

哎,怎么了?

周丽的声音,把苏芊一下子唤醒了。

走,我带你逛逛,看看这个不一样的虹桥火车站……

苏芊稍恢复自然,才有心思打量周丽。即便周丽戴着口罩,但依然难掩她美丽的容颜,比如她的头发。读书时周丽是一头齐耳短发,虽然周丽坐在苏芊后面,但苏芊背上像生了一双眼睛,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周丽美丽的脸庞、周丽白皙的皮肤,周丽的身材不胖不瘦等等,记忆潮水一样涌来。苏芊看到的是现在的周丽,但和过去的周丽又有什么差别呢?

穿过一条并不长的廊道,走到了一个地下大通道里,一左一右一中三个方向,比起多年前看过的电影《向左走,向右走》,似乎又多了个选择。周丽犹豫哪个方向时,苏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读书时拍她时那样轻柔,说,往这边走。

他们到了啤酒吧。苏芊说,这里的德国啤酒特别好喝。周丽没拒绝。周丽还在想着那一年毕业前,校门口旁的一家小餐馆,苏芊喝啤酒居然也喝到了吐,一个人扶着一棵沟沟坎坎的老树吐了好半天,周丽没来得及送纸巾,苏芊的室友已经送了上去。

两大罐德国啤酒,两份牛排西餐,还有一盘烤得香气逼人的鸡翅膀。酒杯碰撞在一起,旋即又分开了。苏芊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地摇着头。这冰凉的啤酒喝下肚,就是一个字:爽!周丽也喝了一大口,眼睛一直在看苏芊。放下啤酒杯,苏芊说,我们吃吧,趁热。苏芊切牛排是弱项,手臂使不上力,切得磕磕碰碰的。周丽切的动作极为优美,切下一块,轻轻往嘴巴里送。苏芊笑了,说,我还是习惯吃中餐。周丽说,看出来了。苏芊说,改变不了的就是这个中国胃和对你的那片心意。苏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周丽。

牛排没吃完,鸡翅膀倒是吃完了,周丽喝了一大半德国啤酒,苏芊反而喝了半杯不到。苏芊的头有点晕。酒量这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苏芊看向周丽,周丽淡淡地笑,说,你喝呀。

苏芊说,喝。苏芊突然起身,一屁股坐在了周丽的身边。这个时候的餐馆大堂没旁人,只有不远处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苏芊拉住了周丽白皙的手,有点突如其来。周丽似乎愣了一下,手没有挣开,任由苏芊又搂住了她。

这个动作,距离他们上学的时间,刚好是二十年。

接到章鱼的电话,苏芊还是意外的。这些年,老同学章鱼混得一般般。章鱼给人打过工,又自己开过公司,待过上海,又待过别处。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上海。

苏芊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更多的时候,都是苏芊给章鱼打电话,然后章鱼总说忙忙忙,晚点我给你回电啊。可这个晚点,就像掉进了汪洋大海没有了动静。

章鱼说,怎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苏芊说,当然可以,说你的正事吧。

这些年,同学关系最铁的也就是他们俩了,其他人远远达不到他们的这个程度。

章鱼说,你还记得我那个同桌吗?

苏芊说,于海龙?

章鱼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于海龙欠了一屁股的赌债。据说那个叫什么牌,一打就上瘾,赢钱快,输起来也快,一晚上几十上百万都可以输掉。好像说,于海龙输了好几百万。

苏芊沉吟了下。他和于海龙接触不多,但在毕业后,有一段时间因为工作关系打过几次交道,于海龙有点痞子气,却又是很讲义气的一个人。后来工作了几年,就自己去单干了,据说干得不好不坏,但比一般的上班族总归也赚得多一些。

苏芊说,于海龙找你了?

章鱼说,是的,还是你聪明。

苏芊说,那你借给他吗?

章鱼说,我要借也没钱借呀。

隔一天,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电话。苏芊看了这个号码有好几秒,还是接起了电话。

是我,于海龙。

有事?老同学。

我最近手头有点困难,想找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你要多少?

这个,30万,不是,50万。你看方便吗?我很快,最多一个月,或者半个月也行,我就把钱还你。

行,我盘一下钱,到时怎么给你?

我把卡号发你。你尽快给我,好吧?谢谢了。

电话挂了,苏芊愣神了好一会儿。看来章鱼说的是没错了。苏芊想给章鱼打个电话,又放了下来。

望着窗台外一望无际的旷野,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画面也一下子切到了读书的时候。于海龙似乎天生与读书没多大关联,却很有女人缘。究其原因,主要是于海龙热心,又侃侃而谈,班上的女生但凡有什么事情,喊一下于海龙,他立马像阵风般地冲到她的面前,保质保量地完成交办的任务。

这些其实都不是苏芊关注的重点。苏芊真正关注的还是周丽,这就很自然地又不得不被于海龙影响到。

周丽和于海龙,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于海龙还曾在大庭广众下说,我和周丽一个大院长大的,她住前院,我住后院,不说别的,就连周丽穿开裆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都能看个真切。

这话,瞬时让周丽的脸涨到通红,以为周丽会恼,哪怕是朝于海龙吼上几声。谁知道,周丽只是瞪了于海龙一眼,说,你是不是吃饱饭没事干啊,小心我晚上给你爸说!于海龙马上朝周丽作揖,说,别呀,我以后再不胡乱说了,我保证!还顺势地举起了手,在周丽面前作了个揖,很快又一阵风般地跑出去,边跑还边说,你害啥羞啊,将来你是要给我做媳妇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嘛……

后来,周丽居然还真嫁给了于海龙。

苏芊把50万借给于海龙的第二天,周丽的电话接踵而来,说,你不该把钱借给于海龙。苏芊说,我想帮你。周丽说,我要和于海龙离婚了,你这么做没有意义的,只会让你的钱打水漂。这些年,我无数次地想要拯救这个赌徒,但也是到今天才发现,我是不可能救他的。苏芊说,没事,钱是身外物。

挂掉电话,苏芊还在想着,那个时候,自己与于海龙之间,到底是输了哪里?为什么最终和周丽结婚的,不是他而是于海龙?

那晚,周丽和她的几个室友,一起到了苏芊工作的桃浦镇上。那时位于普陀、宝山、嘉定三区交界的桃浦镇还是比较破落的,就像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苏芊一样的局促和不安。

华灯初上,站台前一辆公交车停下,第一个下车的就是周丽,紧随着是她的室友们。昏暗的路灯下,苏芊看着走下来的周丽,突然有种不自然的慌乱。这个慌乱,一如读书时候,苏芊走回座位上,总会看一眼坐在身后的周丽。如果周丽是低着头的,苏芊会多看几眼;如果周丽是抬着头的,苏芊会快速地将眼神转过,装作不经意地坐回座位上,但“嘭嘭嘭”剧烈跳动的心,是无法控制的。

正想着,周丽已经到了面前,说,在想什么呢?苏芊说,哦哦,对不起,我们去吃饭吧。

一家自助火锅店,是苏芊找了好久找到的。当不知道该点什么时,吃自助是最方便的。这也和苏芊的偷懒性格有点关系。一张大圆桌,苏芊和周丽相邻而坐,周丽和室友们拿完调料回来,苏芊也去拿了。回来的时候,桌子中央的锅里已经沸腾起来了,雾气弥漫,周丽她们把羊肉卷放进了水里,又很快用筷子捞了上来,放在调味酱里,搅拌搅拌就往嘴巴里放。

苏芊说,周丽……

周丽转过头,说,嗯?

苏芊说,你上班忙吗?

周丽说,还好。

苏芊说,我好几次找你都没找到你。

周丽说,可能刚好走开吧。

突然地,苏芊发觉自己说不到重点,周丽的那几个室友都在吭哧吭哧地吃,热气腾腾弥漫开的水汽,似要把苏芊也都笼罩住了。原本想好的好多好多话,都跑到了九霄云外。苏芊的心头变得局促,变得慌乱,变得手足无措。

苏芊说,周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苏芊伸出去的手一动,倒得满满的一杯可乐瞬时倾倒,黑色的液体快速流动,在浸湿桌子的同时,也浸湿到了周丽的衣服和裤子上。苏芊赶紧起身,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仓促之间去找纸巾,一时又没找到。周丽的室友拿出了纸巾,又说,可乐是甜的,要黏身上的,去卫生间洗洗吧。周丽起身,往卫生间去。苏芊还愣在那里,又不能跟去女卫生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周丽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几个室友都面色凝重,也都没说话。这让苏芊局促不安,更显慌乱了。原本,苏芊就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对于如何讨好女孩子,特别是高难度的危机化解,是毫无任何经验。

像是一个分水岭,火锅再吃下去也索然无味了,哪怕有那装得满满的酱料。像一场原本该精彩的电影,慢慢变得沉寂,最后到了冰点。

走出火锅店。周丽坐公交71路,说去亲戚家住。室友们坐别的公交车走。苏芊跟在周丽的身后,说,我送你。周丽说,不用。车子来了,苏芊又说,我送你。周丽又说,不用。车门打开了,面色冷峻的周丽上了车,只淡淡地说了句,再见。苏芊说,再见。一脸绝望的苏芊站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在夜色中开走了。有一片悬铃木的树叶缓缓地从树上落下。

那天后,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了?

你不是也没和我联系吗?

苏芊看向周丽,周丽刚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似有了碰撞。空气稍有一些的紧张,或者说尴尬的气氛。

我当时听说,有好几个男的在追你,其中有一个很有实力,传得有鼻子有眼。你们来那一次,我更多理解是在考察,几个追求的人,你的后援团一起过来考察下看谁更适合你嫁,是这样的吗?苏芊说。

有短暂的停顿,时间也像是停顿了下来。

如果我说,当时我们来,本来就是选择了你,你信吗?但你后来没再联系我,家里也给我介绍了几个人,最后说到了于海龙……

其实我很不理解,当时我要送你,为什么不要我送,还一再地拒绝我?我理解为这种拒绝,就是你对我追求你的拒绝,对我们未来画句号的拒绝。我真是不明白,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哪怕我不联系你,你也可以联系我呀。

现在讲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似看到了一场激烈、热血沸腾的足球比赛,对方的头号球员使劲往前左突右冲,寻求一切可踢进球网的方式,却又不断地被顶住,顶住,再顶住。头号球员拼到精疲力尽,对方守门员也是累得不行的时候,旁侧一个刚上场、水平一般的替补球员稍稍把球一带,球缓缓地入网了。

苏芊叹了口气。

他们从餐馆走出去,走到一处地下广场,坐手扶电梯往上,经一个平台,再坐手扶电梯往上,才是地上一层。站在地上往刚刚的地下广场望,只能望见一个个人的头,却无法把人看得真切。再去抬头看更高处的楼宇,几层办公空间,因为高度的问题,只能看到玻璃窗内窗帘未拉下没有遮挡住的椅子和其它杂物,再或是几个办公白领的侧影,看不清脸。

那时我看你,就像看楼上和楼下的人,雾里看花般的,想看,也非常想要懂你内心的想法,却又永远看不透、看不真切。

你现在不是也很好。

我好有什么用,我想着是你要过得好,哪怕是我给不了你幸福,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苏芊的眼睛里带着光,罩在周丽的脸上,他们头顶亮晃晃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楼的健身房外,健身房里,一个在跑步机上加速跑步的胖女人,正对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左侧一百多米处是一家酒店,苏芊的脑海里刚跳出一个想法,突如其来的电话声生生地打断了他。电话接起,是章鱼的声音,你和周丽在一起?他是千里眼吗?苏芊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章鱼说,你是不是和周丽在一起?苏芊说,怎么说?说话的时候,苏芊还看了一眼周丽。章鱼早已明白了,说,我只能和你说,于海龙这个人不能沾,因为于海龙,周丽你也不能沾。周丽站在苏芊边侧一二步的距离,苏芊不知道周丽能不能听出章鱼的声音。苏芊朝周丽做了个他要打电话的手势,距离拉开到了四五步远。

苏芊说,章鱼,你可以说了。

章鱼说,你还记得我那个女朋友,不是,是未婚妻陈梅被我知道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后,我的反应吗?我那个时候都要疯了!我连自杀的心都有,那个时候我认准了陈梅是我的老婆,而我的这个老婆,居然和别的男人……

苏芊当然记得,那时他们都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年轻又气盛。一个晚上,章鱼给他打电话,喊打喊杀地吼,我要赶过去,杀了那对狗男女!然后我自杀!当时,章鱼和陈梅分处两个地方,苏芊又刚好出差在异地。苏芊说,你冷静些,千万不要冲动呀!章鱼说,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说完就挂了电话。苏芊连夜打车,从异地赶去陈梅那儿,一路催促司机快点开!赶到陈梅那里,已经是半夜了,好在那天章鱼因为恼怒而走错了路,在陈梅住所的楼下,苏芊堪堪拦住了包里带着刀脸上带着火的章鱼。那个晚上,苏芊陪章鱼喝酒喝到天亮,两个人都醉得一塌糊涂,躺了一天一夜。

苏芊说,你想说什么?

章鱼说,不管任何时候,周丽和于海龙还是夫妻,哪怕他们离婚,他们还是前妻前夫的关系,还有他们的女儿,叫他们还是爸妈。你要和周丽在一起,于海龙一定会找事的。

于海龙的电话打来,苏芊其实并不意外。早一点晚一点,这个电话肯定会来。

于海龙说,你再给我点钱吧,另外那五十万,我也不准备还了,当然,你可能也不需要我还了吧?苏芊说,你想说什么?于海龙说,说什么你还不懂吗?一定要让我说出来吗?苏芊说,我和周丽只是吃了一顿饭,你不要想歪了。于海龙说,你这个话说给我听,你觉得我能信吗?周丽出来了整整一天,你们吃顿饭花了一天的时间?

苏芊说,你爱信不信!

苏芊挂了电话。

隔着玻璃门,有下属在敲门,苏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进来。这个刚招进单位的年轻小伙子风一样地快速进来,打开文件夹上的文件页,指给苏芊看,苏总,这里需要签字,还有这边———苏芊手上的笔动了动,行云流水般地签下了他的大名。曾几何时,苏芊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坐在办公室里,被称呼“总”,还堂而皇之地签字。这时间呀,还是跑得太快,也让许多事情从不可能成为了可能。年轻小伙等苏芊签好了字,说了声谢谢苏总,风一样地快速跑了出去,又顺势轻轻带上了门。看年轻小伙,仿佛也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但时光是再怎样都回不来了。

一小时后,于海龙坐在苏芊偌大的办公室里,身后还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一脸冷笑的表情。苏芊有点不理解,周丽当时怎么会选择和于海龙这样一个人结婚呢?

窗外的一束光透过窗玻璃洒在茶几上,于海龙收住了笑,说,苏芊,不,苏总,你们那个事情呢我也理解,男欢女爱,旧情复燃,藕断丝连,对吧?但你也不要忘记了,她周丽还是我老婆,你们俩在一起从法律层面上来说是违法的。当然,这个我也理解,也完全可以原谅你们。甚至呢,哪怕是你们俩真想在一起,我和周丽离婚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呢,既然我把老婆都让给你了,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在金钱上给我一些补偿呢?我知道你苏总有钱,我的要求呢也不高,我只要这个数我就放手,让你们这对没成对的鸳鸯以后可以双栖双飞地在一起。

于海龙说着,还伸出了五个手指。

苏芊说,五百万?

于海龙说,对,不多吧?我知道你苏总有钱,这点钱给你换来一个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的女人,很合算吧?

苏芊冷笑,说,原来在你眼里,老婆都是可以用来交易、用来买卖的啊!

于海龙还没说话,身后一个男人差点冲了上去,朝他吼了声,你说什么呢!却被于海龙拦住了。

于海龙像没事人一样,还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说,你怎么和苏总说话呢,苏总是开玩笑,知道吗?

苏芊说,你们可以离开了,不然我真叫保安了。

透过透明的玻璃门,苏芊的几个下属都在门外,尤以那个年轻小伙站在前面,只要苏芊一声令下,他们几个随时都会冲进来。苏芊素来对下属们不错,大家也都很服他。

于海龙说,行,那苏总你考虑好给我打电话,不然我隔几天还会来,下次来,可能动静还会更大一些。

拍了拍手,于海龙和那三个男人走出了苏芊的办公室。

于海龙上门来这个事情,苏芊没和章鱼说。章鱼还是知道了这个事情,还打电话给苏芊。章鱼说,于海龙来问你要钱?苏芊说,对。苏芊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章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吧,你和周丽还是少沾。又说,我来帮你解决吧。苏芊说,你,怎么解决?章鱼说,我自有我的办法。

晚上,章鱼带了几个人敲了于海龙家的门。于海龙开门,说,章鱼,你怎么来了?章鱼说,我来找你。于海龙看到了章鱼身后的几个人,赶紧要关门。章鱼挡住了,后面的几个人再一推,门就开了。于海龙变了脸,说,章鱼,你想要干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是犯法的吗?章鱼说,你也知道犯法,那你还找苏芊去讹他五百万?于海龙说,那是我和苏芊的事。这个时候,周丽从一个房间走出来,看了于海龙一眼,又进去了,还关了房门。于海龙愣了下,求软似地说,章鱼,咱们还是同桌,有话不能好好说吗?章鱼说,正因为我们是同桌,更应该找个地方去好好说。章鱼上前一把搂住了于海龙的颈脖,说,走吧,咱们出去聊。

于海龙被章鱼带去了郊区的一处农宅。本来章鱼是准备打于海龙一顿的,打过后,于海龙不软也得软了。可章鱼还没动手打,于海龙就说,你是为苏芊那个事情来的吧?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找苏芊要钱了,一分钱都不会要了,我发誓。章鱼说,如果发誓有用的话,还要保证书有什么用?于海龙说,好,我写保证书,你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好不好?

该写的、该做的,于海龙都毫无二话地做了。章鱼就把于海龙给放了。

第二天的早上,就有公安敲了章鱼家的门,把章鱼带到了派出所。于海龙报警了,说章鱼带人私闯民宅,把他绑票了,说得有板有眼,还说章鱼要杀他。

苏芊一听这事急了,去派出所看章鱼,警方说还在搜集证据阶段,不方便让人看。苏芊赶紧电话联系于海龙,于海龙打着哈哈,说,你苏总的电话终于打来了,难得你还有那么讲义气的兄弟帮你。苏芊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于海龙说,很简单,你给我一千万,这个事就过去了,我也不会告章鱼。一千万?苏芊说,于海龙你是抢钱啊!于海龙说,我就是抢钱,怎么样?隔着电话,苏芊都能想象到于海龙嚣张又得意的表情。

挂掉电话,苏芊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桌子上摆着几份赶紧要签的文件,也没心思去看了。章鱼这人太冲动了,即便是要去解决事情,也不该把人往别处带啊。这么多年了,章鱼还那么冲动!

上次章鱼的冲动,还是在读书的时候,他们班和隔壁一个班起了纠纷,大家就发着狠说县城的大马路上见。那个周日,离学校七八公里的县城一条次干道上,两伙学生都毫不示弱地互顶,这个说,你牛个啥,信不信我让你立马趴地上;那个喊,你来呀,看你口气好大,正好让我看看你趴地上的样子。起先只是互喊,伸出去手各自指指点点,僵持了有七八分钟。不知道是谁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谁的眼眶处,有人大叫,你丫敢动手!两帮人马上围打在一起,没有凶器,只是赤手空拳地打。即便是这样,好几个人的脸都被打肿了,尤其勇猛的,非章鱼莫属。别看章鱼身板不是特别粗壮,但打起架来却极不含糊,身子也足够灵活,连着揍了邻班好几个同学。当然,这个事情的后果也是足够严重的。很快有人报了警,在警方赶来之前,大家已经做鸟兽散。但世界就那么小,哪个学校哪个班的学生,不消几个小时就被查了个一清二楚。

不是挑头的章鱼被学校严重警告处分。无他,只是因为他太勇猛了,好几个挨他揍的邻班同学指认了他。

那次,再严重些,章鱼就要被开除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绑票这个事情要坐实,是要入狱的。

电话响了好几下,苏芊才恍然般去接,是周丽的声音,放心吧,章鱼肯定没事。

周丽去派出所作证,于海龙是自愿和章鱼一起走的,章鱼并没有胁迫他,还有其他几个男人,都是他们的朋友。

坐在派出所的一个房间里,周丽表情平静,将以上的表述讲完。坐在对面的两位警官一直看着她。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还问,你确认吗?周丽说,我确认,我当时在家。年长些的还想问什么,周丽又说,我还有个料要爆,于海龙还吸毒,不仅吸毒,他还伙同他人一起贩毒。两位警官一脸震惊。周丽又徐徐道来,于海龙几次贩毒的细节,非常详细。

几个小时后,于海龙被带走了。

现在,苏芊和章鱼一起走出餐馆,走到熙熙攘攘的马路上,晚饭后的大上海灯火璀璨。章鱼开玩笑说,不得不说,能这样自由自在地走在马路上,也是一种奢侈呀。苏芊拍拍章鱼的肩膀,点点头说,你受苦了,在里面没少受罪吧?章鱼说,还好,就是特别想要出去走走,以前还感受不到这自由的快乐。苏芊说,这次你还是太冲动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但是你的这个做法我是极不赞同的。章鱼说,我趟过了这么多次的危机,要不是你,上次我可能就已经万劫不复,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了。苏芊深深地看了章鱼一眼,明白他说的是去找未婚妻陈梅那一次。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较偏僻的地方,这么一个场景,似曾相似。头上的月亮明亮地挂在头顶,就像天上有眼睛在看着他。那一夜,走回出租屋的路,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路,苏芊越想晚饭的尴尬,再想周丽不让他送和她眼神中的拒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懊恼悔恨又无助,难过得都想哭。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了!刚好章鱼打电话问晚饭的情况,苏芊说了。章鱼说,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了呢?苏芊说,是不是,我和周丽完了?苏芊说,不是是不是,是一定是!苏芊反复喃喃着,疯了一样。一个多小时后,章鱼打车到了苏芊那里,带了两瓶酒。两个人坐在路边,就着头上的月光,边说边喝,边喝边哭。苏芊哭,这是要和周丽划上句号了,他舍不得,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章鱼是感同身受地哭,哭陈梅,当初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去哪了,怎么就……

这会儿,两个人也是在月光下,头顶上的圆月,和多年前一样的圆。他们走过了一个路口,旁侧是一家闭门的红漫天饭店。曾几何时,每个晚上这家饭店的门口人来人往,灯亮得像白昼似的。一个多月前,饭店说关就关了。就着饭店门口的台阶,苏芊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小瓶酒,说,再喝点?章鱼同样笑着,说,好啊。接过酒,拧开瓶盖。章鱼说,苏芊你说,我们头上的月亮,与那时的月亮一样吗?苏芊说,一样,又不一样。章鱼说,你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苏芊说,我待会还会成为酒鬼呢。章鱼说,有一个事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周丽要帮我,而且还大义灭亲了。苏芊看了章鱼一眼,没说话。章鱼又说,如果周丽找你,你会怎么样?苏芊又看了眼头上的圆月,有点答非所问地说,今晚的月亮,是真的圆。

苏芊的电话响了,显示是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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