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票友
2022-06-07刘怀远
刘怀远
民国年间,在我们这一带,筱梅芳算是个名人。
筱梅芳有四十歲了吧,面白无须,爱唱《贵妃醉酒》,据说他神似一位京城名角。不过这里离京城有两千多里,谁也没亲眼看过亲耳听过那位名角唱戏,这所谓的神似,无非是人们的臆想,或者是筱梅芳本人传出去的说法。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大家都说好的,那肯定就是好了。
涂大材愿意结交人,尤其愿意结交名人,有学问的朱夫子被说成是他的朋友,画画的张刷子被说成是他的朋友,自打和筱梅芳见过两面,他也会在人前说:“唱戏的筱梅芳是我的朋友!”
涂大材不知道筱梅芳的职业是什么,只知道他跟几个兴趣相投的人每隔半个月到汉江边聚一次,在宽阔的江边咿咿呀呀地唱半天。涂大材顺着百灵鸟般婉转的唱腔找过去,结识了他们。以后每次他们聚会,涂大材都兴冲冲地跑去,跟着忙前忙后。涂大材既不会唱也不会演,更不想学,就为了听筱梅芳唱那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
过了霜降,天就冷了,江风能把人脸吹得发青。涂大材见他们衣服穿得单薄,冻得有些瑟缩,就说:“大家到我的鱼馆唱吧,反正鱼馆上午也没生意。”
涂大材是“涂家鱼馆”的老板,大家就去了。
涂大材让管事的小崔泡来一壶白茶,茶香氤氲,暖意融融,大伙儿惬意地唱到了中午。涂大材把大家留下来,安排到最好的包间,提来老酒,上了红烧鳜鱼、沔阳三蒸、珍珠圆子等硬菜,最后又上一大盆鱼汤。鱼汤是这里的招牌菜。筱梅芳舀了一勺浓稠的白汤,轻轻吹了吹,含在嘴里,再缓缓咽下去,感觉口、舌、喉咙都融化在汤的鲜美里。
转眼就到了票友们的第二次聚会,大家又来鱼馆唱了一上午,正迟疑着走不走,涂大材豪爽地再次把大家推进了包间。鱼汤上桌时,筱梅芳建议:“咱们改成十天一聚怎样?”
接下来的一次,大家唱完,没看见涂大材的身影,筱梅芳却还是带领着大家走进了包间,随后招呼小崔:“可以上菜了!”
“那您点菜吧!”
“就按每次涂老板招待我们的上吧,鱼汤一定要有!”
吃饱喝足,一行人就散了。
等涂大材回来,小崔说:“那帮唱戏的吃完没付钱就走了。”
涂大材说:“算我请客吧,也不是每天都来。”
再往后,每次来,票友们在包间里边吃边说边笑,外面小崔急得直搓手。鱼馆的生意好,客人多得安排不下,有时一张桌子已经招待了两拨客人,而包间里这帮白吃的爷们,还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小崔实在忍不住了,就跟涂大材说:“东家,咱是做生意的,这样白吃白喝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涂大材微微叹口气:“我总不能拉下脸来把人赶走吧?”
小崔说:“既然是作为朋友来的,得为您着想啊,可……”
涂大材摆摆手说:“慢慢来吧。”
小崔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看您怎么送神吧!”
这天,票友们唱完了照例要去包间,涂大材满脸堆笑着说:“这些天我店里生意兴隆,全仰仗各位朋友来捧场,很多客人就为白听戏才来这里就餐,所以,我想请大家在大厅落座,边吃边唱上几段,让食客们多些雅兴。我呢,也给各位一点辛苦费。”
“好啊好啊。”大家在大厅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边吃边一人一段地唱起来。
完事后,涂大材给每人发了两块银圆。两块银圆可以买十斤猪肉了,大家很高兴。
筱梅芳提议:“往后咱们从十天一聚改成五天一聚!”
大家拍手叫好。
如此唱了三次。这天唱完,小崔提着钱袋子过来,叮叮当当地给大伙儿发钱。
筱梅芳说:“搞错了吧?喊你老板来!”
小崔说:“东家有事出去了,走时吩咐我每人发两个的。”
“发两个没错,可那是银圆,不是铜板呀。”
“我一跑堂的,手上只有铜板。”
“一个铜板只能买两份报纸,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筱梅芳把铜板往桌上一扔,众人也跟着把铜板叮叮当当地丢在桌上。
大家腆着肚子,气呼呼地出了鱼馆。
有人嗔怪这个没数的伙计。筱梅芳说:“不管怪谁,这是他涂大材的店。也不必和涂大材说什么,咱今后不来唱了,想来白听戏的客人一少,鱼馆的生意就差,涂大材自然就明白错在哪里了,到时候会像请祖宗牌位似的恭请咱们回来。”
票友们纷纷赞同。
时间一天天过去,涂大材让大家失望了,他既没来道歉,也没来恭请。大家再聚,只有去江边。寒冬的江风凛冽,没唱几句,大家就都没了兴致,各自回家。
原来涂大材是个粗心的人呢,这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什么,该给他提个醒呢。
于是,下次聚会结束后,大家就很有声势地从正午的涂家鱼馆前经过。
挂着“涂家鱼汤”金字招牌的鱼馆门前,一拨一拨的客人像鱼一样向里面游动,涂大材在门前朗声招呼着进店的每一个人。
筱梅芳提了提嗓子,边走边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高亢柔美的戏文像一只飞出去的大鸟,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盘旋回绕,这可是涂大材最喜欢听的那两句啊。
那一刻,大家看到涂大材呆住了,像今人常说的被按了暂停键。但只片刻,涂大材就回过神来,目不斜视地跟在一批客人后面进了店。
筱梅芳望着涂大材的背影,舌尖上泛起鱼汤的味道,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拍了拍那条不争气的腿,同时听见身后一声叹息:“能有鱼汤喝就行了,可偏还谈钱!”
“谁谈钱了?是涂大材非要给钱的!”
是啊,本来好好的,为啥偏要给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