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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钊与吉野作造

2022-04-04张耀杰

同舟共进 2022年3期
关键词:吉野李大钊黎明

张耀杰

1919年前后,吉野作造是日本学界少有的一位密切关注中国的新文化运动并且为五四运动提供公开辩护的著名学者,他和早年的学生李大钊友善互动、反复沟通,极力促成了北大赴日考察团从1920年5月5日至6月5日的考察交流。这是当时中日两国新文化界仅有的一次规格较高也比较正式的团体外交活动,不仅拓宽了时人的文化视野,增进了两国新文化界的相互了解,还为相关人员的后续发展提供了契机。

吉野作造1878年出生在日本宫城县志田郡大柿村,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他1906年初来到天津担任直隶总督袁世凯长子袁克定的家庭教师,一年后被聘为北洋法政学堂外籍教员,李大钊、白坚武等人是他早年的学生。

吉野作造于1910年留学欧洲攻读博士学位。1913年回国担任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教授,他根据在欧美各国的见闻分析日本现状,主张在日本实行民本主义的民众政治,并且对中国持亲善友好之态度。1917年4月8日,白坚武在日记中写道:“阅《中华新报》,读日本吉野博士《中国对德之评议》,平允适中,大可为当局之鉴,特录之以为我资证焉。”

1918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日本利用苏俄自顾不暇之际出兵西伯利亚,执政的寺内正毅内阁严厉禁止各报纸发表相关报道。8月25日,大阪朝日新闻社的社长村山龙平主持召开“关西记者大会”,参加会议的有86家报社的166名记者,大家一致呼吁追究寺内内阁的责任。8月26日,《朝日新闻》刊登關于这次大会的新闻报道,其中写道:“古人嗫嚅的‘白虹贯日’不祥之兆,正像电流一样默默地掠过手操刀叉的人们的脑际……”

“白虹贯日”出自中国古典文献《战国策·魏策》之“夫专诸之刺王僚也,慧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意思是国有不祥、天示剧变。寺内内阁抓住这四个字大做文章,以侮辱天皇、变更国体的罪名勒令《朝日新闻》停刊,并以不敬罪起诉发行人和执笔记者。日本右翼社团玄洋社的浪人会闻风而动,把村山龙平绑架到大阪市中之岛公园的石灯笼上,旁边还插上了“代天诛罚国贼村山龙平”的纸旗。吉野作造针对浪人会的暴行挺身而出,在11月份的《中央公论》发文予以谴责。浪人会便把矛头转向吉野作造,有一天,酒气醺醺的四个浪人会成员来到吉野作造的研究室进行挑衅,吉野作造要求与浪人会公开辩论。

11月23日,辩论会在东京神田南明俱乐部举行,东京帝国大学的大学生广发传单呼吁社会关注。当天傍晚,会场内外意外聚集了2000多名吉野作造的支持者,首先从气势上压倒了浪人会。辩论会上,吉野作造严词批评浪人会的恶劣行径。这场辩论被认为是吉野作造提倡民本主义的胜利,他也因此进入一生当中的高光时期,以他为精神领袖的新人会和黎明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东京帝国大学新人会成立于1918年12月7日,其主要成员赤松克麿、宫崎龙介、石渡春雄等人,都是吉野作造的学生。新人会成立不久,就和已经从东京帝大法科毕业的麻生久、冈上守道、佐野学等人的“木曜会”合并。相对激进的麻生久在新人会内部比吉野作造更具影响力,一年级新生早坂二郎就是听了麻生久的激进演讲加入新人会的。

黎明会成立于1918年12月23日,由拥护吉野作造的教授学者40人组成,其中虽然有相对激进的麻生久一派,其基本态度却是在维护天皇体制的前提下论政而不参政,明确排斥过激主义,主要致力于举办演讲会并出版演讲会专集。

北京新文化界的李大钊等人和吉野作造以及黎明会、新人会,一直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双向联络。1919年2月16日,李大钊以“明明”的署名在《每周评论》发表《祝黎明会》,赞许吉野作造、福田德三、今井嘉幸提出的黎明会纲领,呼吁“把东洋民族的精神打成一气”,使得“东亚的兄弟们偕手同行”,以创造新的世界文明。

1919年5月4日,五四运动在北京爆发,日本舆论界普遍采取否定态度,只有吉野作造等少数人表现出了善意的理解。5月7日,日本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因商借中国驻日使馆作为纪念国耻日会场遭到拒绝,聚集在使馆门口表示抗议,被田汉形容为“我们民国八年五月七日,围攻公使馆时,八百健儿长驱突进……”,中国驻日使馆请求日本警方加以干预,导致11名留学生在冲突中被捕。由于当天是庆祝日本皇太子裕仁成人仪式的节日,这一事件被日本媒体渲染为一种挑衅及仇日的举动。2000多名中国留学生为此群情激愤,打算集体回国。关键时刻,吉野作造一方面劝勉中国留学生不要轻易放弃学业,一方面发动舆论替中国留学生辩护,有效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吉野作造随后在《中央公论》6月号发表《勿谩骂北京学生团的行动》,认为北京爆发的排日运动不是针对日本国民,而是针对日本的统治阶层、官僚、军阀、财阀的。在6月号的《新人》杂志卷首语《关于北京大学学生骚扰事件》中,吉野作造特别指出,北京大学发行的杂志基本上都是“口语体”,“连寄给我们的信也是口语体,而且是横写的,还不忘使用,。!等”。因而,不能因为所谓“暴力行为”而忽视“新运动的真正价值”。

6月5日,吉野作造在黎明会的定例讲演会上发表演讲,认为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的失利,只是触发五四运动的导火索;中国知识分子的觉醒,才是促成五四运动发生的主要原因。他因此发出倡议:“首先从北京邀请一名教授、两三名学生来东京,作多方面的恳谈。结果好的话,我方也将去北京。”这次会议形成的决议是:由吉野作造具名、用黎明会的名义把此项倡议转告给北京大学的李大钊,请其负责斡旋此事。

李大钊收到吉野作造的来信以及随信寄来的《黎明讲演集》,在6月15日的回信中写道:“此次敝国的青年运动,实在是反对侵略主义、反对东亚的军阀,对于贵国公正的国民绝无丝毫的恶意。此点愿贵国识者赐以谅解。惟不幸而因两国外交纷争问题表现之,诚为遗憾千万。尊论正大光明,当酌为发布,示之国人。”

所谓“尊论”,就是吉野作造的来信以及相关文章中的友善言论。北京《晨报》1919年6月18、19日连续以《吉野博士之我国最近风潮观》为标题,报道吉野作造对于五四运动的相关评论,并且特别介绍说:“兹觅得吉野博士致北京大学某君书摘译于左。”全国学生联合会在致黎明会的公开信中,也专门对吉野作造表示感谢:“此次敝国人民之爱国运动,贵邦人士之能谅解者,厥为贵会诸君子。贵会主干吉野博士致敝国某君书曰:‘我知贵国虽盛倡排日,所排之日,必为野心的、侵略的、军国主义的日本,不独为贵国青年所排斥,抑亦我侪所反对者也。侵略的日本,行将瓦解;未来平和人道之日本,必可与贵国青年提携。’博士此语,我国人士实不胜其感佩之情,盖此皆我国人士心坎中所欲发者。”

上海《东方杂志》刊文称,“觅得吉野博士致北京大学某君书”,内中有“侵略的日本,行将瓦解,未来平和人道之日本,必可与贵国青年提携,此仆所确信不疑者也”之类的表述。

关于邀请北大师生访问日本一事,李大钊在信中回应道:“尊议两国大学的教授学生间应开一交通的道路,甚善甚善。顷商之敝校教授,均极赞成。惟详细办法,须俟蔡校长回校后,始能议定。至时当详函以告。陈独秀先生因发布《北京市民宣言》被政府捕拿。乞持公论,遥为声援。”

7月1日,供职于满铁东亚经济调查局的冈上守道从东京前往中国,吉野作造专门委托他到北京会晤李大钊。据冈上反馈的信息,由于北大校长蔡元培辞职离校,北京学界正处于动荡之中,李大钊认为北大师生不便访日。

对于处在明显劣势的五四运动及新文化运动来说,像吉野作造这样来自对方国家的友善表态和道义声援,尤其显得难能可贵。正因为如此,李大钊等人特别重视吉野作造以及黎明会和新人会的各种言论表现。7月13日,李大钊用“守常”的署名在《每周评论》第30号同时发表两篇随感录,其中一篇针对福田德三在《解放》创刊号发表反对日本将山东权益归还中国的文章,提出严正批评:“看了福田博士的议论,仿佛他还在迷信侵略主义,简直找不出半点光明来,很令人失望。”另一篇随感录用黑暗与光明大致区分了人员构成上有所交叉重叠的黎明会和新人会:“在日本的黎明会里,也可以分黑暗与光明两个层级。大概已竟【经】在社会上享有相当地位声望的一流人的思想,比较的不彻底,议论、态度,比较的暧昧。还是新人会一派的青年,较有朝气。他们的议论、思想,很有光明磊落的样子,这也是青年胜过老人的地方,也就是光明与黑暗的分点。”

吉野作造注意到李大钊对于黎明会和福田德三的严厉批评,便通过北京《晨报》特派员陈溥贤公开释疑,说是福田德三在他的劝告下,已经在1919年7月的《新时代》杂志发表《小岛国侵略主义的报应》一文纠正错误。他还特别说明了中日两国相对薄弱的新文化界相互交流、相互声援,以共同推动社会进步的必要性。

1920年2月4日,胡适在晚上六、七、八的日程表中填写了这样的文字:“守常、博生请吃饭。会东京帝国大学生(新人会会员):早坂二郎、平贞藏。”

“博生”即时任北京《晨报》总编辑的陈溥贤,字渊泉。他是福建闽县人,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1916年和李大钊一起进入《晨报》的前身《晨钟报》。1918年底,他作为《晨报》特派员赴日本观察巴黎和会前的社会动态,以渊泉为笔名采访报道过吉野作造及黎明会,还翻译了河上肇關于马克思主义的系列文章。李大钊受其影响写作了《我的马克思主义观》。1919年7至8月,陈溥贤以特派员身份再次赴日本采访报道,其间访谈了吉野作造。

早坂二郎、平贞藏是在吉野作造推荐下接受日本基督教青年会的资助,于1919年12月27日抵达上海考察漫游的。李大钊、陈博生请胡适和早坂二郎、平贞藏见面,自然会谈到吉野作造倡议北大教授及学生代表赴日本考察访问的事情。胡适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显然是率团出访的最佳人选。

1920年4月23日,胡适在下午三时的日程表里填写了“守常处开会”的记录。这次开会的主要议题,应该是北大赴日考察团的相关问题。在考察团已经上路的5月2日,正在日本东京研究访学的高一涵、王文伯,还在鼓励胡适赴日:“东京学生渐渐有点动机。《新青年》《新潮》等等杂志一到便卖完了。他们很想你来一躺【趟】,(前回文伯写信给你也说到这事),……有许多人还巅【踮】着脚望你来呢!”

5月20日,高一涵在写给胡适的回信中进一步鼓励说:“你的长信已收到了。你确定来东京最好,我同文伯已预备租房子,如果房子租不到,可以定一个旅馆,比租房子还要方便些。”

由北大学生徐彦之、孟寿椿、康白情、方豪、黄日葵所组成的北大赴日考察团,于1920年5月5日抵达日本东京,开始为期一个月的考察交流活动,这是中日两国新文化界仅有的一次规格较高也比较正式的团体外交活动。5月17日在神田日本青年会举办的“中日学生联合演说会”,是这次活动的最高点,中日双方各有二三百人参加。高一涵的演讲主题是“中日亲善之障碍”,他认为,中日亲善的障碍有三个,一为帝国主义,二为狭义的国家主义,三为以中日亲善为手段,而企图达成其他目的。早阪二郎以“国际生活更新之一大暗示”为题,力陈未来外交应当演变为国民之间的关系。方豪讲“世界改造与思想之关系”,提出中国的排日是基于世界主义而非国家主义。田汉讲“中日文化之结合”,认为中国新文化运动与日本新文化运动有共通点,中日应联合起来,共同进步。康白情讲“中日学生提携运动”,认为中日学生处于相同的难堪境遇,都受军阀官僚资本压迫,因此应互相扶助,推倒贵族、官僚、军阀、资本家、特殊阶级。吉野作造最后发表演说,强调中日不能亲善,应完全归咎于日本的军阀及财阀。

吉野作造倡议邀请北大师生到日本交流访问的初衷,是在加强中日两国亲善友好的同时,借助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强大声势,为日本的新文化尤其是他身边的黎明会及新人会造势,进而倒逼日本社会的各种保守势力接受进一步的改革。随着北大赴日考察团的到来,他几乎已经达成这一目标,不幸的是好景不长、转瞬即逝。5月20日,东京地方裁判所检事局出动警员,逮捕居住在神田的《大学评论》编辑兼新人会机关刊物《德谟克拉西》编辑信定泷太郎;5月21日又搜查位于本乡的东京帝国大学基督教青年会学生宿舍,带走二年级学生、新人会骨干成员、《大学评论》编辑早坂二郎。

被以抄写散发传单攻击天皇的“不敬罪”遭受起诉的早坂二郎、信定泷太郎二人,虽然经过法庭审理获得释放,起草宣扬苏俄思想的传单《反战之檄》的早稻田大学教授木村久一等三人却被判了实刑。日本政府当局利用该案制造出的高压气氛,一时间笼罩了东京学界。

来自日本政府的高压防范中断了吉野作造所构想的中日新文化界亲善交流的蓝图,不仅日方回访中国的计划无从实施,就连高一涵的研究访学也不得不匆匆结束;胡适拟议中的赴日研究访学的意向就此打消。

北大赴日考察团所换来的日本政府当局的高压防范,直接导致吉野作造一生当中的高光时期提前结束。黎明会及新人会中的麻生久一派人纷纷转向提倡直接行动的工团主义及苏俄式社会主义,佐野学、赤松克麿甚至成为日本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和早期领导者。失去光环的吉野作造坚持著书立说,继续宣传他的“内政上彻底贯彻民本主义,外交方面厉行国际平等主义”的日本立国之道;他对于中国的友善态度也一直没有动摇过。

随着北大赴日考察团的回国和中日新文化界友善交流活动的终止,李大钊与吉野作造之间一度交流密切的友善合作也日趋淡化。

(作者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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