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

梁柱生

洛古村发现大型石英矿的新闻，很快吸引了冶金、玻璃、建筑、化工、陶瓷等众多企业的目光，甚至把生盛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也吸引过来了。

生盛集团主要经营对房地产、交通、能源、矿山、农业的投资，董事长从事矿山开发多年，深知那座新发现的大型石英矿意味着什么，但他感兴趣的并不是石英石，而是一个目前还不能告人的秘密。因此，他让总经理务必把石英矿承包到手。

回到公司，总经理把分管矿山、农业、扶贫的副总孙财叫到办公室，说董事长对洛古石英矿很重视，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搞到手。

孙财不解：“我们既不造硅砖，又不制玻璃，把石英矿承包下来，只能卖矿石。洛古村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将运费一刨开，还能赚什么钱？”

总经理说：“董事长自有打算，你只管把矿山弄到手。”

公关出身的孙财不屑道：“这个好办，先跟村支书日有鬼谈，谈不拢，再给他砸50万元就是了。”

“要是他不收呢？”

“不可能。日有鬼今年才25岁，是全县最年轻的村支书。他能不缺钱？有了50万元，他正好结婚用。等我的好消息吧。”孙财说完，驱车直奔洛古村。

在脱贫攻坚中，洛古村修了不少彝家新寨，村委会就在寨子中心。孙财进去时，身穿民族服装的日有鬼正在低头汇总着什么，一会儿看一下表格，一会儿摁一下计算器，嘴里还念念有词。见孙财进来，日有鬼示意他坐下后，便继续忙活起来。几个月前，孙财代表公司给洛古村捐赠爱心鸡苗时，两人就认识了，不过那次是在老村委会。

新村委会投入使用后，孙财还是第一次来。因此，他见日有鬼忙，就坐在一边等，同时打量室内的陈设，发现摆了不少奇石。墙边那块半人高的白色石头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竟组成一个很明显的“钱”字！孙财凑近去看，纹路都是天然生成的，太鬼斧神工了！

旁边一块奇石，重几十斤，看上去像一只蹲伏的癞蛤蟆，嘴巴、鼻子、眼睛、皮肤简直惟妙惟肖。更奇的是，石头上还有许多圆形花纹，宛若蟾蜍背了许多金钱。

再看日有鬼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象形石，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元宝！

孙财把室内所有的奇石观赏了一遍，发现都跟金钱财富有关。墙壁上甚至还挂了一幅嵌有日有鬼名字的楷书“日进万金，有道生财，鬼斧神工”。孙财由此判断，日有鬼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好对付。

日有鬼忙完手头工作后，抱歉道：“孙总，让你久等了，乡上在催交安全住房建设进度表，所以……”

孙财笑道：“你忙，日书记，我来，有两件事，一件是对上次捐赠的鸡苗进行回訪。那批鸡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死了两只，其余598只全部养活，现在出栏了，林下生态鸡很好卖，养鸡农户都增收了。”

“很好很好！全靠日书记指导有方。第二件事是，你们村新发现的石英矿，能不能让我们公司来承包？”孙财切入主题。

“你们公司有开发矿山的资质吗？”日有鬼问。

“当然有。我们公司投资的领域广，矿山是其中一个部分。我就分管矿山，还望日书记给个面子。”

“可是孙总，目前报名承包的企业比较多。论报名时间，贵公司不是最早;论专业化程度，贵公司也不是最高，比较难办……”

孙财心里道：索贿开始了。口里却说：“但矿山在你的地盘上，价格同等的条件下，承包给谁，还不是你说了算？”

日有鬼笑道：“我人微言轻，哪是我说了算，上头还有乡党委政府、县自然资源局、县委县政府……”

孙财见日有鬼有意设障，就过去把门关上，从手提包里掏出捆好的50万元现金，对日有鬼说：“日书记，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请一定帮帮忙，让我们把矿山承包到手。”

孙财以为对方要拒绝，至少表面上要推辞一番，谁知日有鬼睁大眼睛问：“多少？”孙财伸出五个手指头：“50万。”日有鬼脸上似乎现出嫌少的神色。他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纸箱，日有鬼说：“放纸箱里吧。”孙财把钱塞进去。日有鬼将柜门关上，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

孙财转身去开门，回来时舒了口气说：“承包一事，就有劳日书记了。”

日有鬼点点头道：“放心。”

返程途中，孙财心中慨叹：受贿50万元，居然脸不改色心不跳，可见他贪污不止一次，真是只吞钱不眨眼的“老虎”！——上次，日有鬼对孙财说，彝族人喜欢用十二生肖中的动物作姓，“日”在彝语中就是老虎的意思。

孙财行了贿，以为承包矿山一事便是三只手指捉田螺——稳拿了，谁知几个月后，承包结果出来，矿山却是被金炎玻璃工业有限公司承包了。生盛集团董事长很不高兴，问孙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没有把钱送到位，自己侵吞了？孙财急赤白脸道：“怎么可能嘛，我可是录了证据的。”董事长不信：“你一个人送钱，怎么录证据？”“我去关门时，摁下手机的视频录制键，之后竖放到衬衣左上边口袋里，摄像头朝外，把我送钱的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孙财说着，打开手机里的视频，递给董事长看。

董事长看后说：“矿山承包现在仍在公示阶段，我们还有机会。你去找日有鬼摊牌，他若不把矿山承包给我们，我们就到纪委去告他受贿。受贿50万元，不但要被开除党籍，还要坐几年牢！”

孙财驱车直奔洛古村。他想了两个方案，承包到矿山固然好;承包不到，就叫日有鬼退还50万元，因为在告他受贿的同时，自己也犯了行贿罪，同样要坐牢，他们现在是一根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

见到日有鬼时，孙财问他是怎么回事，日有鬼故意装傻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孙财只好气呼呼地挑明：“矿山咋个让金炎公司承包了？”

“哦，你是说石英矿的事呀。承包给金炎公司后，他们会在这边开个分厂，生产各种平板玻璃、夹丝玻璃、压花玻璃，这样，不但能带动地方经济，解决老百姓务工问题，矿山地处偏僻山区，交通不便的问题也解决了——往外运产品，总比运矿石强。而承包给你们，你们只能卖矿石。卖矿石运输成本大，你们也赚不到什么钱。”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收下我们公司50万元的好处费？”孙财不满道。

谁知日有鬼一口否定：“没有哇！”

孙财见他赖账，一时气结：“我上次来，不是给了你50万元？”

“哪给了我50万元？没有的事，你肯定记错了！”日有鬼一推六二五。

“不承认？哼，我可是录了证据的！”孙财马上把视频放给日有鬼看。

日有鬼看后说：“原来你留了一手，佩服！”

“这也是迫不得已。矿山承包给我们，一切好说。不然，我们就告你受贿。根据《刑法》相关规定，受贿数额在20万元以上不满300万元的为‘数额巨大’，适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日有鬼冷笑道：“看来，孙总对法律颇有研究。不过，你也别忘了，行贿50万元属于情节严重，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孙财一时说不出话来。

日有鬼得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孙总，其实你告不倒我。你录的视频，反而对我有好处。”

“为啥？”孙财瞪大了眼睛。

日有鬼打开柜子，拿出上次装钱的那个纸箱：“看见没？这纸箱几个面都用彝文写着‘捐款箱’的字样。你那50万元是捐款，怎么能说我受贿呢？”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日有鬼年纪轻轻，却这样老奸巨猾，欺自己看不懂彝文！孙财只好哀求道：“日书记，既然不把矿山承包给我们，那你就把50万元退还给我们吧，不然我不好交差。”

日有鬼断然说：“捐都捐出来了，怎么能退？天下哪有退还捐款的道理？别说你，凡是有人给我塞钱，都放在这个纸箱里，全部变成了扶贫捐款！”

“你总不能让我们鸡飞蛋打吧？”

“这也是给你们一个教训：不要动不动就送钱，那是犯罪！这50万元，如果不是捐款，那你就犯了行贿罪，至少坐牢五年。你是愿意坐牢，还是想把这钱要回去？况且也要不回去，得上缴财政。把它说成捐款，还给你们集团脸上添光。”

没想到日有鬼反客为主，自己反倒处处被动，孙财一时无语。沉默了一会儿，日有鬼问：“你们又不是石英系列产品生产企业，为什么一定要承包矿山？我真不明白。”

孙财叹了口气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们董事长看中的是石英中的金矿，因为民间有句谚语：石英矿中有黄金。金矿老板也说，找金矿要从石英脉下手……”

“原来是这样。不错，石英脉经常伴生金矿，但不能说石英矿都能产出金子，只有脉石英型矿才有，而且概率非常小。洛古石英矿不是脉石英型矿，根本就没附着金子。你看我办公室里摆的这些奇石，都是石英石，上面有金子没有？”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透彻？”

“因为我大学时学的是地质。洛古石英矿就是我在寻找奇石的过程中发现的。我是个奇石爱好者。”

还能再说什么呢？孙财怏怏起身告辞，日有鬼递给他一份材料，是洛古村四组乌科山的土壤分析表。“乌科山的PH值、速效氮、有机质，非常适合种植高原蓝莓，贵集团最好认真考虑一下。”日有鬼坦诚道。

孙财那次来捐鸡苗时，日有鬼知道蓝莓种植是生盛集团农业板块的主打项目后，便带着孙财到乌科山考察，并对他说：“如果贵集团来承包土地种植蓝莓，我们给你们最大的優惠。”孙财看后，认为条件虽然不错，但交通太不便利，因此搁浅下来。

孙财把土壤分析表还给日有鬼：“这事有些不好弄。交通不便，咋个发展产业嘛，蓝莓种出来，也只能烂在地里。”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我带你再到乌科山去看看。”日有鬼说着，上了孙财的车。

通往山上的公路不知何时已经修好，车一会儿就开到了山上。

孙财惊讶道：“你们什么时候修的路？”

“就这几个月。修路资金除了一些扶贫款，老百姓也集了些，另外就是贵集团捐的那50万元。”

到了山顶，孙财望着眼前这片沃土说：“既然道路修好了，那我一定说服董事长，把乌科山承包下来，发展优质高原蓝莓！”

〔特约编辑   缪 丹〕